第二十八章

转眼过去一个多月了,城里的重建工作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天气也进入了盛夏时节,气候有些炎热干燥,人们都躲了起来,到了下午三四点以后才能重新出来干活儿,只有知了在树上不停歇地叫着,不甘寂寞地提醒着人类它们的存在。
这天四点以后,轩原看看暂时无事,便决定离开凉快的屋子去看看利贞。利贞自从进城之后,改造了子虚县城原来的学堂,使它成为了一座新式学校,又吸收了一些从四邻八乡来求学的读书人以及天行山上军民的孩子。利贞还把一些闲置的旧仓库经过重新粉刷改建成了老人院,赡养那些孤寡老人和儿童。这几天老人院有一个活动,一些市民自发决定隔一段时间就要来看望这些孤寡老人和儿童,并和他们联欢,因为他们的儿子和父亲大部分都是在战场上牺牲的,市民们觉得不能让他们感觉孤独和寂寞。因为这是第一次联欢,所以大家昨天开始就在做准备了,今天利贞也早早去了老人院。
轩原来到老人院,发现一些年轻人在大堂里正忙着,有的在布置舞台,有的在安排桌椅,连一些健壮的老人们也在帮忙剪装饰用的纸花、做红灯笼,另一些年龄大的老人都坐在大门前的两棵大榆树树荫下说话儿。轩原来到门前,一眼看到宝璐抱着一岁多的秉文也在大厅里看热闹呢,身后跟着一个年龄大些的、一个年轻些的两个保姆,手里拿着秉文的衣服、玩具、遮阳伞什么的。
“秉文——”轩原轻轻捏了捏秉文的小脸蛋。
秉文认识轩原,伸出双手要他抱,轩原就抱过来,把他高高举在头顶;秉文裂开小嘴,哈哈笑起来。
利贞看到了轩原,就笑着走过来跟他说话,宝璐赶忙抱过秉文,嘴里说道:“伯伯要忙喽——”
轩原问利贞有啥活儿需要他帮忙,利贞说道:“帮啥忙呢?你来这里看看大家,跟他们说说话儿,他们就很高兴了。”
于是轩原走出去跟坐在树荫下的老人们打招呼,老人们激动地争着和他说话,走到一个年龄最大的老太太面前,她已是满脸皱纹,眼神浑浊,老太太干枯的手拉起轩原的手,另一只手拿起衣服的一角擦了擦眼睛。
“我儿子死了几年了,你们还养着我,利贞对我也好。我跟我儿子相依为命,他死了几年了——”老人反复地说着,呆滞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放心吧,妈妈,我轩原在一天就养你一天,你老不用担心。”轩原双手抓着她的手。
“不担心,不担心——”她重复着。

告别了老人们,轩原到大厅里转悠着,不时跟忙碌的人们说上几句,又看到扬波和珵美在用彩绸做成花朵的样子装饰在墙上。虽然一个月过去了,珵美的头发上仍然扎着黑纱。
轩原想起了刘秉德,也不免悲伤,于是说道:“扬波,你带着珵美出去转转吧,这里人多,你们不用在这儿帮忙了。”
珵美低声说道:“不用了,不用了。”
“去吧,去城外转转,年轻人要活泼一些。”
扬波丢下手里的稠花儿,拉着珵美出去了,几个女兵走过来接了这个活儿。
利贞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我看珵美不一定想出去呢,她想在这儿忙碌起来好忘掉她父亲的事儿。”
轩原惊讶地说道:“是吗?哎呀,看来我又好心做坏事儿了——”
“没事儿,他俩知道你是好心儿。”
一个女兵爬上梯子准备往高的地方贴稠花儿,轩原连忙说道:“让我来吧,你下来。”
女兵下来让他上去,几个人都笑着看他的动作。
利贞对身边的几个人说道:“好呀,不知道多久没做过这种事儿了。”
轩原一边接过女兵递过的稠花粘贴着,一边说道:“我也不记得上次是啥时候做这些了。”

正在忙碌着,进来了一个翰飞的老兵,找到轩原说道:“元帅,二将军说你若不忙了回去一趟,他有要事跟你商议。”
“啥事儿?”
“嗯——他说你也可以先忙完手头的活儿。”
利贞笑着说道:“我看你还是回去吧,说不定有啥事儿呢。”
轩原说道:“那好,我回去了,”他看了看利贞,把她拉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低声说道,“你也不要太累着了,你看你,眼角儿都有细纹了,眼圈儿也黑黑的,虽说你没有前几年那么娇嫩了,嗯,脸上也少了以前的咄咄逼人,我发现你更有味道了,一看到你我就控制不住,总想抱着你——”他说着忘情地去抚摸利贞的脸。
利贞眼疾手快地打掉他的手,说道:“看让人笑话。”
轩原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有人在偷偷捂着嘴笑呢。

轩原回到小会议室,发现广志三人都在,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封信,三人似乎在讨论这封信的内容。天气太热,士兵们还搬来一盆冰放在桌子旁边。
“谁的来信?”轩原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
翰飞拿起信,说道:“大哥,你再也想不到,这是北方最有名气实力最大的起义军头领,穆清的来信!”
“穆清?我知道他!信上说了啥?”
这时承宇端了一杯冰水放在他面前,说道:“大哥,先喝杯水。”
轩原点点头,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感觉凉到了心里,非常舒爽。
“是这样,刚才听翰飞兄弟念了,穆清说久闻你的大名,仰慕不已,希望和你见上一面,交个朋友。”广志说道。
“真的吗?他可比咱们实力大的多呀?”轩原惊讶地说。
“咱们好歹也打了一场漂亮的仗呀,”翰飞说道,“他信上说,看了你写的两篇文告,觉得你非常有才华,希望有机会和你面谈——”
“他是不是想和咱们联手儿?”承宇问。
“明摆着,他就是想和咱们联手儿。如果真的这样,咱们的影响力和实力都要大大增强了。”广志有些兴奋起来。
轩原冷静地想了想,说道:“还没有见过面,不知道双方的理念是否相似,先不要太过乐观。”
“对了,他信上说,过几日他要去德州办事,问大哥能否赶去和他见上一面,如果不能,其他兄弟也行,先见个面初步交谈一下。”翰飞说道。
“这倒是一个机会——”轩原说道。
“轩兄弟,这个时候你自然离不开了,让我们先去和他见面,探探他的口风。”广志说道。
轩原想了想,说道:“好吧,让翰飞去吧,我写一封信你交给他。”
“好!”翰飞答应了。
承宇连忙说道:“我跟三哥一起去。”
“你不训练了?”广志问道。
“二哥你多操点心吧,我也跟手下的兄弟们说一声,让他们好好带着训练。好久没有去过大城市了,我也想去逛逛。”
“咱们可不是去闲逛的。”翰飞说道。
“我知道呀,又不耽误。”

第二天,翰飞和承宇两人早早就出发了,趁着凉快赶路。两人打扮成一副贩卖药材的生意人的模样,两个随从也骑着马跟着他们,每个人的马上都驮着一大包中草药。到了晌午头儿热的时候,他们就找了一个客店或者小酒馆歇息,等到傍晚凉快了再继续赶路。就这样走了三天。
第三天的傍晚,当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承宇停下了。翰飞奇怪地问他为啥不走了。
“三哥,跟你商量个事,”承宇破天荒第一次用了严肃正经的口吻,“咱们绕一下路好吗?”
“为啥?”
“这条路通往安庆府,我父母住在那儿,我想回去看看他们。”承宇低声说道。
“原来你家是安庆府的?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干我们这个的,当然说的越少越好了,我不想让他们受连累。”
“难得经过你家,去看看吧,顺便再说说你当初为啥要离家出走,听说你父亲还是个大官?”
他们朝那条路而去,承宇回答:“不是啥大官,安庆府的通判,正六品而已,平时管理着安庆府的治安、刑法,颇有些声望。”
“这也挺好呀,比我们普通人不知道好到哪里了。”
“我父亲平时比较威严,对我们没有耐心,我们弟兄几个跟我母亲走得近,我是家里最小的,得到的宠爱最多,可是我从小就叛逆,惹母亲流了不少泪——”承宇慢慢回忆着,“我离家出走是因为违逆了父亲的话,他非要我娶一位级别比他高的同知的女儿——”
“这不挺好的吗?官家小姐,千娇百媚的——”
“你是戏曲儿听多了吧?官家小姐就千娇百媚的?”
“不漂亮?很丑陋?”
“也不算丑,一般人。长得普通也罢了,关键我见了她本人以后,发现她说话行事跟她那世故的父母一模一样,谁受得了啊?回去之后我就说不行,父亲说不同意的话就跟我断绝关系,于是我就走了——”
“你也太冲动了吧?多久没见他们了?”
“还有其它事儿呢,我两个哥哥都进入军界了,父亲就想让我读书入仕,可是现在这个天下,谁还能安心坐家里读书啊?我也想从军,他不同意,唉,啥事都不遂心。我已经六年没有见到他们了,自从跟着大哥起事之后越发不敢回去了,要是让别人知道我爹有个这样的儿子,他的官肯定当不下去,说不定连性命都难保,他可是最钟爱他的官职的。”
翰飞听了默然不语,过了一会才说道:“我还以为你们当官的子弟都过的很快乐呢。”

又快马加鞭走了两天的路。一路上经过了不少农田、山丘、树林、横亘在河流上的木桥,离安庆府越近,承宇的脸色越激动不安。
经过一片树林和一条小溪的时候,他兴奋地说道:“你看,这里是小时候我和哥哥们经常来玩儿的地方,两个仆人赶着马把我们领到这儿。唉!”过去的回忆使他的脸上显出了愁思和惆怅,“真想回到小时候——”
翰飞安慰似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了这片树林就是安庆府了——”承宇激动地说道。
天色有些昏暗了。两人继续上路,不一会就到了安庆,在关城门之前两人进入了城里。这是一个不算很大、不算太繁华的城市,两旁的建筑物显示已经有些年头了。承宇带着他们找到了一个旅馆,住下了,并吃了饭。
“我现在变化挺大,应该不会有人认出我。”承宇说道。
“我陪着你吧?”翰飞说。
承宇同意了,让两个随行的老兵在旅馆休息,他们自己骑马到了承宇的家。

这是一所有些年头的庭院,里面也颇有几进的院子,他们赶到的时候,正赶上一个老仆人在关大门。承宇不敢上前,在远处偷偷看着。他带着翰飞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这里的院墙低矮一些。他先翻进去,又叫翰飞也翻进去。进去之后,发现外面没人,各个屋子里点着蜡烛,灯火通明,由于夏天外面蚊虫多,人们都待在屋里,不敢出来。承宇熟门熟路,带着他到了一个屋子外面,说这是他父母的房间。两人透过纱窗朝里面看。
只见房间里有一个小小的香堂,供着菩萨,地上铺着一个蒲团,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念珠儿,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房间的另一边是一张大的八仙桌儿,一位老先生正坐在喝茶,表情肃穆,似乎在想着什么。承宇看着看着,悄悄擦起了眼泪。看来这就是他的父母了。
过了好一会,承宇父亲说道:“老婆子,不早了,该上床了。”
承宇母亲没有改变姿势,闭着眼睛说道:“你先睡吧,我再念一会儿。”
“别再念了!你年龄也大了,我看三儿是回不来了——”
“住口!”承宇母亲不满地喝道。
这时翰飞听到了人的脚步声,他看了看,发现有仆人朝这个方向走来,连忙示意承宇。承宇带着他躲到了一边。仆人在外面喊起了老爷,承宇的父亲走出来了,跟仆人说着什么。承宇擦着眼泪,拉着翰飞悄悄又翻墙出来了。
翰飞说道:“悄悄跟你父母说说话儿也行,要不然他们以为——”
“还是让他们以为我死了吧。我现在这个身份,对他们来说还不如死了好。”

两人照着原路回到了旅馆。一宿无话。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早早上路了,因为多耽搁了几天,他们不得不加快速度赶往德州。好长时间承宇都默然不语,翰飞终于忍不住了,请他说几句话,否则他受不了了。等到快接近德州的时候,承宇才在一个旅馆的床上对翰飞重新打开了话匣子。
“我这个人头脑比较简单,不爱多想问题,自从跟了大哥之后,我想大哥指哪我打哪就行了,可是见了我父母之后,我开始怀疑了,三哥,你说,现在这个天下,这么乱,啥时候是个头儿?没有亲情,没有人伦,没有法律,没有道德,官不官,民不民,父母不是父母,子女不是子女,这是正常的吗?为啥我们想过个普通的生活也这么难呀?”
“也许这就是大哥跟我们说的,他想改变的吧?”翰飞若有所思。
“也许吧。”承宇头枕着双手,陷入了沉思。

他们终于来到了德州。这里因为有一条大运河从城市中间穿过,两边颇有些繁华。望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运河里来往的船只,承宇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很快他又恢复了原先的玩世不恭。因为他们在路上耽搁了,穆清已经早到了两天,他们连忙照着信上说的旅馆地址去见穆清。

(未完待续)

来源:作者面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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