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水狱中文选:《农家子女集》之七

萍姑娘,背着一大捆干草,赤着脚走在无名溪谷,不时干咳,咳到猛烈之时,便蹲在路 边,捂着胸口,歇上一会。晚秋之太行深处,草木凋零,溪流无力,座座石峰,冷漠无情,一 任高阳之照耀,那阳光柔荏虚弱。秋气流荡,寂谷之中,枯林之内,弥漫了清凉。

到家,萍姑娘将干草倒在灶后。对她爹说:”二丫头、三丫头到哪玩去?”便拿起针线 ,坐在向阳的地方纳起鞋底。她爹说:”听说南村来了驻军,恐怕看热闹去了。”坐在凳子上 ,猛抽几口旱烟,又说:”小萍,你以后少去拾草,本来你的病没有除根,又没有鞋穿,山里 又凉,这阵刚回来,到床上盖被子暖暖脚,歇一歇。”小萍说:”爹,我不累,秋天还暖和, 我赶着做几双鞋,要不,冬天到了,你和二丫三丫怎么过冬呢?”将针在头上挠了挠,吃力地 纳鞋,每一针戳进,用顶针使劲顶,然后用腮牙咬住针,拼命拉,时不时一阵重咳,象是咳得 喘不过气来。她爹说:”你的病,跟你妈从前的病一样,是痨病,累不得的,你还是上床歇歇 去吧。爹准备月底卖猪,给你们姊妹三个每人买双解放鞋。”小萍说:”我能做,不要买了。 “她爹说:”为啥?”小萍说:”几双解放鞋十几块钱。这猪就是卖了,这二间茅屋不修,明 年开春,一下雨,又是外面下,里面也下。再说,还要买二百斤山芋干,留着过春荒,还有, 明年开春买苗猪,买玉米种,夏天买农药都要钱。算一算,哪还有钱买解放鞋呢?想要买的话 ,爹自己买一双,我们姊妹三的鞋,还是我做。”她爹说:”这次怎么也得给你们买,二丫头 时常捣咕,说章家的孩子有好几双鞋。”小萍说:”我们家怎么能跟人家比呢?她家男人在乡 里当官,拿工资,当然买得起鞋子,我记得妈没死时,小学一发工资,我们也比别人家孩子好 。三丫头脚上那双鞋,我就记得是妈当时发工资跟我买的。”她爹叹了口气,说:”你妈去得 早,爹又是个种田的,穷得你们连鞋子都穿不起,又挨冷受冻,又挨人家瞧不起,你现在又得 了疾病,爹心里不好过。”阿萍说:”爹,别难过了,二丫三丫过几年长大了,能帮爹干重活 时,爹就不愁了。”停着手中的针线,枯目望了几下天空,又说:”爹,我跟你们说件事。” 她爹:”啥事?说吧。”阿萍吞吞吐吐地说:”我讲了爹不要生怕。”爹:”爹生什么气呢? “阿萍说:”爹,我怕你将来娶后妈。”她爹嘿嘿一笑,说:”爹这么多年都没重新娶亲,现 在三十八、九岁了,还娶什么后妈。再说,爹穷得只有二间草屋,几个挨冷受饿的孩子,哪个 人会嫁给你爹呢?”阿萍说:”那爹将来说话要算数。”她爹说:”小萍,操这么闲心干嘛? 快到屋里坐着,这外边风大。”阿萍咳嗽了一阵,说:”爹,我感到我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她爹说:”傻丫头,别乱说。”阿萍说:”爹,你没见章家,娶了个后娘,前娘的孩子小芹像 是个出气筒子,动不动挨打受骂的。”她爹磕了磕烟锅,沉默不语。

这时二丫三丫回来了,二丫赤着脚,清水鼻涕挂在人中。三丫头穿着一双烂鞋,那鞋到 处是洞,帮子与底多处脱离,二个丫头笑嘻嘻地说:”爹,姐,南村来了好多解放军,章家也 驻了八、九个,他们中午还吃米饭哩。”从口袋里掏一把米饭送到阿萍与她爹的面前,阿萍及 爹问:”哪来的米饭?”阿萍凑上闻了闻。二丫头说:”他们吃的是米饭,剩下好多,倒在猪 厩旁边,我、三丫头,还有大美、小三、十几个人,都在那里拣着吃,这是我后来拣的,没舍 得吃,拿回来给爹和姐吃的。”她爹说:”不脏么?”二个丫头一齐道:”不脏,不脏。”两 个小脑袋晃得像货郎鼓似的。二丫头又伸出手,将一把米饭送到她爹嘴前,说:”爹,你吃一 口。”她爹摇了摇头,说:”爹不吃,爹喜欢吃烟。”挖了一烟锅烟,点火抽了起来。二丫头 又将手中的米饭送到小萍嘴前,说:”姐,吃一口,嘻,米饭好吃的不得了。”三丫头也说: “姐,真好香的,你吃一口。”阿萍继续纳鞋底,说:”你们俩分掉吃吧。”二丫三丫立即一 人一口,吃掉那米饭。三丫说:”姐,昨天你说想找章大妈要旧布糊骨子,刚才我在她家看到 有两解放军叔叔甩掉两件旧裤子,我想拿回来,给你糊骨子的,让绝种的小石蛋抢走了,还打 了我一巴掌。”阿萍问:”真有旧衣服?”二丫三丫说:”还能是假的么?我们亲眼见的,要 不是绝种的小石蛋上来抢去,我们就拿回来了。”阿萍放下针线活,说:”走,带我去看,说 不准,还能碰个好运,拣一、二件旧衣服,三双鞋的骨子就不愁了。”

姊妹三一道,到了南村一座小四合院前。那四合院的主屋是三间砖墙瓦顶,与周围众多 的草屋相比,尤显鹤立鸡群。姊妹三正要进院子,望见里面齐斩斩地站几十个解放军,个个神 情严肃,一个解放军背对院门,高声说话:”毛主席曾经讲过,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犯罪。今天 我们这些革命战士中间有很多人忘记了这个教导,一班的胡来,二班的成钢,三班的白卫红等 等,将吃剩的米饭倒在猪厩旁,在群众中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同志们,这里的老百姓每天只吃 得两顿稀饭,早晚两顿,中午是不吃饭的。我们是工农的子弟兵,我们吃的粮食就是他们省下 的粮食呀!见到那些孩子蹲在猪厩旁拣米饭往嘴里送,作为革命战士,难道没有一种耻辱感么 ?你们这些城市兵,不但有人不同情这些孩子,相反还有人站在旁边耻笑,革命的良知到哪里 去了呢?我宣布,以后我们各班每顿饭必须盛一碗米饭给房东,一直到此次拉练结束为止。另 外,再发现有人乱倒米饭,立即禁闭。现在,立即回各自驻地,学习整顿。”

解放军一个班一个班走出大门,剩下的七、八个人回到了院内的主屋。阿萍姐妹三,站 在门口缩头缩脑的。训话的解放军望见她们,便过来问:”小朋友,怎么都快冬天了,连鞋也 不穿。”阿萍说:”我们不冷,我们习惯了。”军人似乎心中不忍,又问:”你们多大了。” 二丫头说:”我姐十六岁,我十三岁,我妹十岁。”那军人正想说什么,三丫说:”叔叔,有 没有要甩的旧衣服,给我们两件。”那军人说:”我们这次是拉练来的,没有带多余的衣物, 就是带了,我们的衣服你们也不能穿,太大了。”二丫三丫一齐说:”我们不要穿,我们要是 留给姐糊骨子,替全家做鞋,留过冬穿的。”那军人低着头,像是在想办法。院内传来打骂声 :”你这个小骚货,整天好吃懒做,没见后村的小萍,得了痨病,还整天上山割草,喏,这是 蓝子、镰刀,你割不满蓝子就不要回来吃晚饭。”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手里提着蓝子,呜 呜哭泣,往门外走。后面一个胖妇女气呼呼的。见到那军人,胖妇人脸上立即堆笑,说:”宋 排长,天那么凉,到屋里坐。”又对小萍几个说:”我家那个小骚货,吃起饭一碗又一碗,叫 她干针尖大的活,脸就挂下来了。你们没有妈管教,却那样懂事,我家这个有了娘管教,倒变 成了娇小姐了,象你们几个勤快就好了。”小萍说:”小芹割的草、干的活不比我少。”见章 大妈脸色不悦,又说:”,章大妈,你有没有要甩的破布,给我几块糊骨子。”胖妇人鼻子哼 出一口长气,说:”有是有几块,我留着给那个小骚精做棉鞋呢。冬天没有棉鞋,人家要骂我 这后娘是黑心肠。”顿了顿,手一扬,又说:”你们离宋排长远点,不要把痨病过给他。”

小萍姐妹三,向外面退了十几步,眼睛直勾勾地朝宋排长望。宋排长朝里喊道:”小康 ,小康!”一个年轻战士出西厢房应声”到”,小跑过来,立正站于宋排长面前。宋排长吩咐 说:”将我的被里子拆下拿来。”那战士莫明其妙,满眼疑惑,宋排长一挥手,说:”听从命 令。”那战士应道:”是”。原地转身,小跑,进西厢房,不一刻,拿着叠好的黄被里跑过来 ,双手递给宋排长,宋排长拿着被里,走近阿萍姐妹三人,将被里塞到阿萍手中说:”拿回家 做鞋子吧。”胖妇人脸色顿时红通红,似乎是很多血涌到脸皮之下,说:”宋排长心真好!” 又嘟嘟地望了阿萍三人一眼,说:”你们真是造化,还不快回去做鞋,在这里要将痨病过给宋 排长么?”宋排长回到院门口,叹口气,对那战士与胖妇人说:”我姐姐小时就是这个样子, 冬天快到了,也没有鞋穿。”

(未完待续)

杨天水——本名杨同彦,网络作家,独立中文笔会会员、2006年狱中作家奖得主,美国笔会荣誉会员、2008年笔会/芭芭拉·戈德斯密斯自由写作奖得主,20051223日入狱,将服刑12年。(更多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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