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阳光4第四章 喊一声鲜花无数

第001节(总第033节)

神啊,又一道轮回开始了。公主和王子满怀期待地等在路口,不知道等谁。迎面而来的日子,宝藏的储量大到不可估量。依靠杀戮方能生存,如此残酷的生命该如何礼赞?

“我和真理一起平淡无奇,在不被需要中亘古无言。”

和当初从福永到朋江工地一样,这回沈鸣洲从朋江回福永没有听从林丰水的劝告,仍然先自个儿搭乘长途客车,随身只带一个包,行礼则需几天后由别人顺路捎回。一路上都是满山的绿树鲜花,不知为谁而开。沈百感交集,极力回想着福永工地的景象。
抵达零午山的山脚时,已是晚上九点了。这条上山公路似乎拓宽了一些。对面走来几个民工,和沈擦肩而过。沈走在山路上,仰望山上房屋朦胧;回望电厂灯火通明。靠近南门的位置冒出不少钢筋和脚手架,工作面上人影闪动。快到山顶时,一条大白狗摇头摆尾地奔沈而来,把沈吓一大跳。白狗嘴里吐着热气,围着沈不停地转,极为亲热。沈仔细察看,只见白狗身子修长而匀称,白得跟雪团一样——是月华!时隔好几个月,月华长大了许多,居然还认得沈!
零午山顶的南面多了几排房子,北侧的空地上堆放着不少钢材。路灯没亮,不过各个房间里都亮着灯泡,照得这片生活场区挺亮堂的。前面走过一个瘦高个子,转过头来看了沈一眼。沈认出是罗青松,正要上前打招呼,却被罗一句冷冰冰的话挡了回来:
“大工地不呆,跑回来干屌!”
罗说完便扭头走了。沈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前面又过来两个人,是陆社华和孟喜归。这两位见到沈十分热情,孟抢着帮沈拎背包,陆领着沈找领导要房子住。小半年没见过陆、孟两个了,此次相见沈愈发感觉到他们的热忱和仁厚,心里好受了不少。陆笑着说,“黄记”老板虽然只见过沈一次,却几次夸沈有“神仙气”,是“天上的文曲星”。至于住的地方,沈惦着当初占住的、靠南面山坡的那间房子,问之于陆,陆说早已被金明住进去了。陆带着沈绕过两排房子,来到东南角上当初由侯五常主持修建的“诸侯宫”。此时大门敞开着,里头一片欢声笑语。林丰水说的话在陆这儿得到证实,果然是侯五常负责福永工地,不过目前是“临时负责”。
走到门前,沈一眼就看到侯五常盘坐在上面,两边挤着好些人。走到门口沈才注意到叶贤美和李向红分坐在侯的两旁,两边分别坐着沙守良、金明和罗青松——这家伙仍然是一副很不友好的神情!另外还坐着一个陌生的老头,约摸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却很壮实,看起来精神挺健旺的,两眼瞅人时带着逼视的眼光。沈对这个老头有点印象,一时却想不起是谁。这时侯五常先发话,却不是跟沈说话,而是向陆社华询问车间里构件制作的情况。问了好一阵子,侯才满意地点点头说“陆班长喝茶”。陆推辞说:“不用了。沈工赶了一天的路,还没有安排宿舍呢!”
“哦哦,”侯似乎刚想起这事,环视周围说:“你们看,让他住哪里好?”
沉默了一会,罗青松答话说:“公司这边哪有空房?任老板那边,张老大带着几个民工老在现场的钢筋厂和木工房里睡觉,山上的两间房子经常没人,叫他们腾出一间房子来不就行了……”
话音刚落,沙守良站起身来说:“哪有让公司的技术干部跟包工队住一起的道理?骆时丁住的那间房没别人,就让沈工搬进去!”
罗高声反对:“骆工正在谈对象,你这不是干扰人家的大事吗?”
沙守良十分不服气,声音也提高了八度:“谁规定谈对象就得给一间房?公司这么多老单身,个个都在谈对象,到哪里去找单间?骆工要是谈成了,肯定给他一间;公司要不给,我把书记楼里的那一间让出来!”
大家齐声叫好,罗哑口无言。侯咧开嘴打着官腔数落罗说:“你这‘银牌’不行啦,办事还不如‘铜牌’老到利索……”
听到这话,陆社华领着沈走了,沙守良也跟着出来。孟喜归拎着背包走在前面。赶了好几百公里回来,侯五常竟然不跟自己说一句话,沈暗自感叹命中尽是如此不可思议的遭遇!刚才看到的那个老头,听沙守良和陆社华说起,沈才想起原来就是这边的调度股长魏义廉,很奇怪的是陆社华称魏义廉为“魏公公”。沈回想起初次见到骆时丁的情景,很不愿意和他住在一起,总惦着回到自己原先住的那间房子。沙守良明确告诉沈说,那间房早已被金明改造成了一个小茶馆,每天刚从车间下班就有人去他屋里凑热闹,喝茶打牌高朋满座。沈只好死心。
骆的房间处在最西侧那一排的中间,两米之外就是山坡,山坡下正是公共厕所。沈虽然感到不舒服,至此也是无可奈何。骆正在房间里忙碌着,见有人要住进来,倒也没什么不悦之色,相反还伸出手来跟沈握手,让沈感到很意外。
骆的房间里堆着不少杂物,锅碗瓢盆一应俱全,陆笑称骆是“准家庭主妇”。大家帮着收拾屋子,沙又叫孟喜归搬来一个铁架床。不多久就收拾得差不多,沈可以躺下来睡觉了。沙还得下去看工地,临走时忽然注意到骆有电饭锅,忍不住说几句:“骆工私自用这么大的电器,违反了公司的规定,赶快收起来哟!”
骆一听便十分来气:“魏公公屋里冰箱电炉彩电热得快,功率比我这个电饭锅大十倍还不止,你怎么不去管?”
孟喜归“嘿嘿”地笑着说:“‘铜牌’哪里管得了‘金牌’?应该由侯工去管他!”
“侯五常的‘诸侯宫’里都可以开电器店了,他敢管谁?”骆反应十分麻利。
沙守良正着脸说:“说你几句都是为你好!要是着了火,不光你,这一排房子都保不住!”
骆仍然听不进去:“什么为我好!食堂的饭菜那么难吃,不自己做点,过几天恐怕都得饿死!做领导的天天在食堂吃小炒还嫌没味道,还得有太监小蜜伺候;我们的胃口也品得出好坏——看你就是跟领导同穿一条裤子的人,还不快去向领导汇报!”
沙张嘴结舌,正要找说的,早被陆社华推着出门:“走吧走吧!刚才张老大喊没钢筋了,叫你赶快把钢筋运到现场去。”见沙、陆出了门,孟喜归也走了。
屋里只剩下骆、沈二人。沈躺在床上,回想起这几个月的遭遇,不禁感叹了几声。骆光着上身坐着,瘦骨嶙峋的;不过精神状态似乎不错,心情也挺好,不停地劝慰沈,细声细气地说:“施工企业就是这样子。我跟着公司流来流去,几年时间里去过十几个地方,早就习惯了。朋江工地我也去过,那还是个不错的地方呢!很多次我也心烦,可是没办法,人总得活吧?活下去就得有钱。我们这种专业,能选择的地方不多。有时候我想到局里大把上了岁数的老工人和老干部,他们在工地流浪了几十年,一辈子也没逃脱,心里就会好受很多——人家都这么过来了,我有什么过不去的?”
沈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杆子头“骆死顶”也会这么想得开!此后骆一说起来便止不住,把工地这几个月来的变迁一件一件地说给沈听。
原来自沈走后柳东提出了一个“春季计划”,定出了许多奖惩措施。施工场地和零午山上为此到处张贴有关“春”的标语。后来柳还提出“安全第一”、“质量第一”、“效益第一”的“三合一”观念,而且还把这句话写成巨匾挂在电厂南门的上方。三个月下来工程施工确实搞得有声有色。卸煤槽的边墙快浇到地面了,输煤地道已快封顶,1号转运站已基本完成开挖,干煤棚的构件制作也干得有条不紊。再看柳东本人,似乎多半时间都是与赵登禄、叶贤美、罗青松几个人闲聊;有时也跟顾老板一起吃饭,但不喝酒。大家钱拿得不少,干得也很开心,而且都以为他毫无疑问将是公司的副经理。谁知春季刚过,徐柄政突然把柳调走,放在基地闲着;同时提拔侯五常负责这片工地,差不多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为此柳东还得了一个“春季经理”的外号……
沈插话说:“徐经理肯提拔侯五常,说明侯五常有他的过人之处;只是我们没看出来、或者不知道而已。”
“他有个屁过人之处!”骆一下子急了,瘦脸涨得有点红:“我在公司好几年了,还不知道他的底细?他搞技术最咋呼,又最没水平!这些年他什么工程也没负责过,一直都是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平时什么都要占便宜,没人喜欢他!年年那么多的先进、优秀、模范、代表什么的,他一个也没混到过。这次徐经理提拔他,我听人家说主要是因为他跟徐经理沾亲带故!”
骆接着说,柳东走的时候把几乎所有的施工方案、计划和记录都带走了,技术股只剩下几套蓝图和监理批复的几份文件。赵登禄也受了很大的刺激,一点活也不干,前几天干脆躲回基地度假。新上台的侯五常急于表功,在柳东原有的几个工作面之外又强行开始了2号、3号两个转运站及三个栈桥柱的基础开挖,接着又要浇筑承台——原来大家把设计中的甲乙丙三个转运站分别改称为1号2号3号。自侯上台,施工一直混乱不堪,返工、窝工的事情天天都有。上星期浇筑1号转运站的底板和边墙时,任老板事前提出潜水泵有问题,经常出故障,应该修好或更换,侯五常不理睬。结果浇筑至凌晨时水泵被烧坏了,等到大家手忙脚乱地找来一台新水泵时,地下水早已漫进了地下室。如今这个转运站里的积水已达三米深,差不多可以做游泳池了。为此顾老板天天来骂,骂侯五常和徐柄政,还威胁要把这事弄到媒体曝光。侯招架不住,向徐经理求助。徐找来一位姓龚的老头来救急。龚专家昨天刚到工地,住在书记楼里,不急着看现场。据说那位专家是混凝土方面的行家里手,还听说那老头是被徐经理长期聘用的。
虽然很多人不服,工地搞得也确实很乱,说起来肯支持侯的人居然有好几个,调度股长魏义廉就是突出的一位。魏义廉在公司干调度多年,深得前任乔经理的器重,如今在公司仍然颇有威势。罗青松和叶贤美则是上窜下跳,十分卖力。经过两个星期的整顿,侯五常总算稳住了形势。魏义廉自恃有功,加上侯十分倚重,如今指手画脚的,嗓门大着呢!
骆又说起几个包工队。罗富昌还干他的辅助工程,后来挤进来的几个包工头,如谭狗头、黄大贤、王大内,都只是干挖水沟、砌石头、搬杂物之类的活;只有任其荣的一班人马把主体工程的钢筋、模板和砼浇筑都包了下来,的确干得很娴熟。可不知为什么,侯最不喜欢的就是任老板的队伍,跟任老板手下的张老大几乎天天都要吵一通。
沈不由得琢磨着明天该干什么活,如何干,别人是不是肯配合。去年刚到福永时,陈安甫和牛孝姬就曾让自己焦头烂额,不知如今的测量工怎样。骆告诉沈,柳东不满意王上游,离开福永前的半个月通过局测绘公司要到了一个真正有水平的老手测量工,叫陈明东。柳东走时想让陈回测绘公司,陈却不想折腾,坚持留在这里。王上游对陈明东倒是心服口服,没多久王上游便不肯再干测量的活,跑到李卫华手下开车去了。其他几个测量个,小马跟着王明宽去了潘渡,李喜阳临时去丰口帮忙,因此陈明东手下只剩一个牛孝姬。实验室仍是由孔川学负责,带着试验工罗惠——孔就住在隔壁。
骆还说起其它部门的情况。比如工地办公室这边,过年时韩芳云负责过一个月;马元走后韩芳云回基地顶缺,柳东破格提拔齐文欣做福永工地的办公室主任。柳东下台后齐也跟着回基地,继任的侯五常让林晓音主管办公室。沈对这些事情提不起兴趣,没怎么在意听;只记得车间有个技术人员叫肖亮,刚从潘渡调来,机电专业出身,在公司也有好几年了。车间还有个年轻子弟工人潘小通,把车间里几乎所有技术操作的活计全部掌握了,号称“多面手”,深受丘国柱器重。
骆一边说话一边收拾好东西,也上床休息了。沈继续听骆叙说工地的情况,听着听着,不觉眼睛发涩,睡意渐起。骆却一时停不下来,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夜有点深了,山下隐隐传来施工现场特有的隆隆声。骆好象坐起来了,微微地叹一口气,似乎勾起了心事。沈在迷糊中,依稀听到骆轻轻地叹息一声:
“象我这样的人,混多少年也是这个屌样!”

沙守良从骆时丁的宿舍里出来,直奔山下的施工场地。虽然所有的工作面都亮着灯,却只有1号栈桥柱子那儿有人在忙活。沙一边咕哝着电工和任其荣包工队的不是,一边赶到各个没人的工作面,找到开关板,一一拉闸断电。忙完这些,沙才沿着电厂内部的一条临时公路向1号栈桥柱走去,走到一半又遇到那个积水的凹坑。小心翼翼地从凹坑侧边闪过,又走了几十米远,才赶到栈桥柱下面。
1号栈桥柱已有近四米高了,四周是临时搭起的脚手架。张老大站在下面,吆喝着指挥上面正在电焊的民工。火花一阵阵地撒下来,如同节日的焰火。对于沙调度的到来,张视而不见。
“张老大,你个屌毛!”沙在张的背后喊:“你不想干就算了,为什么到处开灯,浪费我们的电?”
张老大头也不回,继续和上面的民工喊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话:“关我屌事!你们自己开的灯——不信问唐小华去!”
沙这才猜到是魏义廉安排的事。电工班长唐小华按照魏调度的安排,给每一个工作面都装上了照明灯。当初的设想是好的,可是被这几个刁蛮的家伙破坏了,起了反作用!想到这里,沙不觉十分生气:“公司亮灯是要你们赶快干活,你们偷懒还倒打一耙——你们到底干不干?”
这回张老大转过身来,耐着性子瞪着沙:“我们想干,巴不得一个通宵就把整个工程都干完,这样你们当官的当兵的都高兴,我们这些苦力也能多拿几个卖命钱。只是工程弄成这个屌样,你叫我们怎么干?”
“怎么干不了?”沙有点胆怯,不觉后退了一步。
张指着西南角说:“那边卸煤槽和输煤地道,钢筋模板不肯运进去,叫我们花人工去搬——成百吨的东西,上百米远,全要我们白干,我们还要不要吃饭?还有那个地下转运站,里头积一大摊水,被业主监理叫停施工;你们要我们扎钢筋立模板,干到半截子,监理叫停工;你们又要我们半夜里偷着干,转天监理发现了,要我们拆掉。这样偷鸡摸狗弄出事来,到时候把责任往我们身上推,跟没事一样,我们都白干了……”这时旁边一个民工叫唤起来:“哪能白干?找他们算工程量去!”
张老大朝那人挥挥手,回过头来继续跟沙说:“还有后面那个沉煤池,本来是块很不错的场地,你们侯五常非要早早开挖,搞开挖的人又不利索,挖挖停停,每次下一场雨就成烂泥塘,弄得我们走路都得小心!你们公司里的人,什么‘经理’、什么‘长’、什么‘总’的一大堆,干出这么有水平的活来,我还是第一次领教!你们老是说我们偷懒,我告诉你,如果不是我们白天黑夜顶着,你们还想拿奖金、到外面包小姐?早就被顾老板一脚踢出去了!”
被张老大数落一通,沙竟然无从反驳,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有意见跟我们领导提去!”
“有意见你也别跟我提,跟我们老板说去!”张老大学着沙的口吻,说完便转过身去。
沙不觉有点恼火,大声质问张老大:“叫你多安排一些人加班,哪来这么多废话?照你这样说,我们管不了你们是不是?”
“当然能管,想怎么管就怎么管!”张老大回过身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完全可以摆出‘铜牌调度’的架子,停我们的工!我们这些苦命的兄弟哪天没在工地泡十五、六个钟头?早就想回去睡个痛快觉了!你现在就赶我们回去吧,我还要给你烧香呢!”
沙盯着张不说话。张转身继续指挥工人干活,满不在乎。一时气氛有点紧张。一个外号叫“老生”的老民工上前劝解沙调度。老生本是黄大贤老板的人,因为懂点混凝土工程,由侯五常做主转到任老板这边帮忙,没多久就跟任老板的队伍打成一片。缓过一阵后,沙瞥见栈桥的临时脚手架用了几根整条的钢筋,立即指着那几根钢筋说:“我们侯工早就说了,要多利用钢筋废料,你们怎么就记不住?”
老生好言好语地解释说:“沙调,这你就要多体谅我们了!当初你们说要进脚手架,三个月了也没见影子。你们侯五常还说过,我们这些人都没有电焊资格证,不允许干电焊的活,所有的电焊由你们公司负责;可是你看,这几个月那么多的钢筋焊接,我们干了一大半!你们侯临时经理,还有以前的柳经理,亲眼看到也没说话。柳经理还好点,交代我们凡是要走人的地方尽可能用好的材料,少用接头;你们侯临时经理就不管这些,不管什么地方,不停地催我们把废料用进去……”
沙又望了望南面空地上的那一大堆钢筋废料,不满地说:“你们怎么下的料单?以为是公家的东西,就可以随便浪费,是不是?屌毛……”
“这样说就不对了!”老生皱起了眉头,额头上簇起了一堆“川”字纹:“一开始就说好了由你们公司技术股负责下料单,你们赵总、骆工下过几次,后来改由我们报料单,你们公司审核。再后来没人管了,全成了我们的活了。这真是干多错多,吃力不讨好……”这时张老大插话说:“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干活的事,不指我们指谁?他们公司那几个人,玩心眼比孙猴子还精,办实事连猪八戒都不如!”
这回沙不再软弱,指着张老大恨恨地说:“我早就知道你对我们公司一百个看不上,什么都是你能耐!今天我们就回来了一个有真本事的人,看你还能狂得起来!”

还是在沈鸣洲抵达福永之前,侯五常就开始为执政初期的混乱想办法了。施工管理上出点问题在所难免,有人说风凉话闹情绪也是能料到的。真正让侯头疼的是,顾老板对侯的突然崛起不以为然,对侯本人甚为轻视甚至是蔑视!有事总是直接找徐经理,或者差手下的刘工找“姓侯的”宣示。这个臭老头还到处宣扬,说福源公司只有一个半人才,柳东一个,戴越算半个。在这个老头的地盘上挣饭吃,若不纠正他的眼光和态度,今后真是后患无穷!为此侯想了不少办法。首先是打电话求助于徐经理,徐的提议是下次来福永工地时带侯一起登顾老板的家门。侯当即拒绝了这个方案,提出要徐采取实际行动支持福永工程的施工,比如买模板、脚手架、翻斗车之类;另外还要进一些人才。徐略加考虑便答应了,姓龚的专家就是徐的许诺之一。
侯还打听到福江工程处的康总与福永电厂的一把手黄厂长是大学同学,关系一直很不错;而黄厂长是县里分管工业的何副县长的表兄。何副县长的情况……最近上面给福永新派来了一位县委书记叫金开元,何副县长就深受金书记的器重。
刺探到这一消息的是李向红——这个工地仓库的得力干将真是非常人可比!获知这一重大消息着实让侯兴奋了好一阵子。自从柳东执掌福永工地以来,公司与福江工程处的关系很糟,但这并不构成侯单独与福江工程处修好的障碍。侯在百忙之中先后三次赴工程处汇报工作,董副局长和康总十分高兴,连连夸奖侯有朝气有思路。康总还给侯提了几条指示性意见,比如应见缝插针地利用施工场地,尽快把生产搞上去。侯恭敬地频频点头。
吕厚德也是一颗重要棋子。这位顾老板的驸马爷,自出差回来,老是往基地跑,心思似乎不在工地。先前柳东颇为不满,如今山河变色,侯对此要开明得多。在侯的眼里,象吕厚德这样的青年才俊,自非池中之物;如今其运正旺,谁人能挡?况且吕乃全公司的设备股长,更有理由四方巡视了。自从当政以来,侯不惜以“吕兄”相称,平时常邀“吕兄”去“黄记”小酌;每次吕回基地,侯总是安排专车相送。吕十分知恩图报,一回基地即向徐经理汇报福永工地的进展;另外又适当强调工地缺少模板、脚手架、吊机的情况,说得徐连连点头。
事情来得格外顺利。就在沈鸣洲回到福永的晚上,侯索要的模板和脚手架已从基地运出,次日即可抵达工地。侯在高兴之余,对工地晚上的安排并不过问,实际上是放了一个中班的假。可怜的沙守良不知内情,白白跟张老大闹了一场别扭。
第二天上午,一辆大卡车驶进了厂区,运来侯急需的脚手架和钢模板。侯亲自督促着调度、仓库和工人把货卸下车。看着崭新的钢模板一叠一叠地垒起来,脚手架和剪刀撑一副一副地码好,侯不觉心花怒放,吩咐调度和任老板说:“这些钢模板贵得很,一定要小心使用,不准损坏——谁敢损坏就按原价扣谁的钱!”接着又安排供应股长许家藩制定新的管理办法,以保证新买来的家当能够得到应有的保护。
卸完货,侯又巡视了一圈工地。叶贤美、魏义廉、罗青松、龚专家前后跟着,任老板走在后面。侯一眼就看到沈鸣洲站在卸煤槽的边上,而骆时丁站在旁边给沈指点着。侯点点头,若有所思。
下午侯在工地办公室召开生产会议,各生产部门负责人都参加;外包队任老板、罗富昌,还有后来进场的黄大贤和王大内也赶来听候。只有尾山队的谭老板未得到消息,错过了这次重要会议。
首先侯给几个技术人员进行分工:龚专家负责处理地下转运站的漏水难题,凡是需要配合的部门必须全力支持。骆时丁负责所有预埋件的技术工作,预埋件的制作和安装则交给车间,但制安过程骆同样要参与。肖亮的主要任务仍是各种构件和钢桁架的加工技术指导。沈鸣洲负责除厂内沉煤池之外所有工程的钢筋和模板技术工作;厂内沉煤池的钢筋和模板交给叶贤美。叶的主要任务是做好工程预算和结算。
叶嚷起来:“为什么不把厂内沉煤池也交给他?人家名牌大学生,干这个沙沙水呀,怎么这样不相信人家?”
“说你蠢你还真糊涂!”侯指着叶数落说:“让你管一项工程是给你机会,免得到时候只知道耍嘴皮子,连图都不会看!”
有人发笑。叶受了刺激,略有姿色的小脸涨得有通红,仰着头大声喊,嗓门尽显霸气:“谁说我不会看图?这么多的预算结算是怎么做出来的?在技术股里,我看图最多,比赵登禄都多……”
侯喝住叶,继续安排工作。因为赵登禄有事走了,所以侯亲自全面负责技术工作。调度股负责钢筋、模板、水泥等材料的现场管理,砼工段纪从山段长负责砼的施工管理。任老板的队伍仍然干钢筋、模板和砼的施工。考虑到下一步砼的施工量大,先前砂石料储运能力不足的问题会更加突出,因此侯决定把砂石料的运输全部包给罗富昌,并要求罗老板想方设法保证供应;公司的司机和车辆主要用于施工场地内部各种材料的倒运。罗没有异议。黄大贤的人仍旧干着打杂的活,王大内的队伍则转到零午山上配合车间加工构件。
这时许家藩提出一项议题:原先砂石料主要由公司自身运送,包工队配合运输的砂石料验收工作基本由公司的运输司机兼管;现在全部包给罗老板,公司的司机不参与了,需设专人管理。可仓库人手紧缺——何小林家里有事请了一个月长假,李向红也准备回基地帮着清理公司的仓库,这样一来再也匀不出人手来承担新的任务。
侯正琢磨时,丘国柱主动提议让金明过去协助一段时间,说是金在车间没做什么事,“人家坐办公室的人,哪里干得了我们这种又苦又脏的体力活!”丘刚说完,魏义廉跟着赞成;还夸丘主任发扬风格,在任务紧迫的形势下仍然能够主动协助其它部门,为工地的团结协作树立了一个好榜样,真不愧为公司的元老、骨干和局级先进!侯本来不同意让金明涉足仓库,见此也只好点头。
开完会已是近五点了。等大家散去,侯也要回零午山。工地办公室主任林晓音大姐拿来上月的工程量表,让侯签字确认。忙完这些林给侯端来一杯茶,这才离开。侯一口气把茶喝光,这时柳信梅赶来请假,请的是近两年的周末休假,说是要到朋江工地看望她老公——长达三个月之久呀!侯明知这边的财务难以离开柳,就算不顾违反财务规定,剩下的出纳阿彩也难堪大任;但柳的脾气侯也深知,所以侯看着假条虽然为难,还是让了步:“你们两口子团聚我支持,只是现在工地正紧张,我们都要互相体谅,请你不要走太久,最好下周回来!”
“我给你们做牛做马还嫌不够?”柳双眉簇起,清俊的脸蛋带着寒气:“两年多我没休过一天假,你们还讲不讲人道?我警告你,我请的是合法的节假日,补休这两年预先扣除的假期,一分钱也别想扣我的!”
“不是我要扣你,”侯大声叫屈:“这是局里和公司的规定!”侯一边说一边签字,还补写了一句“批假10天”。
“局里是谁?公司是什么?还不就是你们这些人胡糟践的地方!”柳接过假条,瞟了一眼便转身走了,腰身一扭一扭的。虽是少妇,其婀娜多姿不在少女之下。侯盯着柳的背影,牙咬得紧紧的。
这时又有一个人闪进屋,细看不是别人,正是“狗头”谭老板。只见谭狗头满脸堆笑,连说“侯工安排任务也不让我知道,我那边几个人没活干呢!”说着便给侯递上一支烟。
侯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猛然间发觉“狗头”那张傻脸凑到眼前,顿觉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呛得侯差点呕吐!侯赶紧躲到一边,猛呛了一阵,等缓过劲来,指着谭的脸大骂:“臭狗头,你没活干关我屁事!我欠你的是不是?”回想起以前谭狗头巴结领导、不把侯放在眼里的一幕幕往事,侯气不打一处来:“我办事还得向你请示汇报是不是?你算老几?你算个屁!”
谭狗头看到侯转瞬之间变脸,小脸气得歪歪的,一双小眼睛射出凶光,嘴角还呼出白沫,顿时吓坏了,忙不迭地打拱请罪:“我听侯工的,我听侯工的……侯工多厉害……”
侯一听更加恼火,厉声喝道:“你抬头看清楚来——我是谁?!”说着便一屁股坐到桌子上,差点把茶杯碰倒。
谭惶惑地看着侯,嘴里嗫嚅着“侯工”。不料越是这样侯的脸色越阴沉。情急之下谭的木鱼脑瓜终于开了窍,赶紧上前喊出了一声:
“侯经理!”
侯顿时如同三伏天一杯冰水下肚,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凉爽伏贴,眉心间的乌云慢慢地消散了,口鼻中的风雷也渐渐平息。“侯工”这个词,挂在别人的嘴边,响在自己的耳里,已有七、八年了;最近自己突然被破格提拔为福永工程的“临时负责人”,大家在惊愕之余,称呼上大都沿用“侯工”一词。“执政”已过去快一个月了,肯当面开口称自己“侯经理”的,只有叶贤美和罗青松两人而已——土方队还有人私下里称“猴头”,魏义廉那个老糊涂也在公开场合张口闭口称自己为“小侯”!
谭见侯霁色初晴,以为机会来了,再次凑上前来央求:“侯经理,给我们一点活干吧!我们没技术,搬东西挖水沟总会干的……”
不料侯的心思难以捉摸,转眼之间又有几分不悦之色:“你有完没完?没看我正忙吗?”
谭环顾屋里只有两个人,侯高高地坐在桌子上,没忙什么事,却不知该怎么理解;想了想,怯生生地看着侯问:“那我晚上到侯经理的房间请示,可以吗?”
“我不用休息是不是?!最烦你们这帮人,老是打领导的主意,闹得领导不得安宁——那么多的领导身体不好,都是被你们这种人害的!”侯越说越生气:“敢打我的主意?先把你蒸了!”
谭吓得连连鞠躬,请罪不迭:“侯经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找您?”
看到谭一副可怜巴巴的老鼠相,侯不觉好气又好笑,跳下桌子转身就要出房门。谭赶忙闪开,跟在侯的身后。走到门口时侯突然转身抛给谭一句话:“你在公司不是到处都有老鼠洞吗?找他们钻去呀!在我面前装什么傻!”

回到福永的第二天一早,沈鸣洲下到工地转了一圈。与去年离开时相比,工地的面貌已大不一样了。确实如骆时丁所言,干煤棚下面的卸煤槽已浇到接近地面,地下输煤道完成了两侧的边墙,只待浇筑顶板。1号地下转运站也快要封顶。由地下转运站往北约50米处,2号转运站已浇好了地面层的连系梁,柱子立起老高。碎煤机室已打好了基础桩,空压机房刚刚清理场地等着放线,介于转运站和碎煤机室之间栈桥柱全部破土动工。几个转运站和碎煤机室之间的空地上分布着作为木工厂、钢筋厂的简陋工棚和材料露天堆场,场面十分零乱。前两天下了一场大雨,施工场地内仍有不少积水,徒步行走相当困难。三个转运站东侧的厂区公路上也有好几滩积水,不要说人,就是车辆行驶时都得特别小心。
因为侯五常让沈分管钢筋,掌管图纸的叶贤美交给沈一些配筋图。上午沈坐在工地技术股办公室里看图,叶贤美也坐在里面按着计算器做预算。沈的前面是骆时丁的办公桌,叶贤美前面靠近门口的那张新办公桌显然应该是赵登禄的。沈费了好一阵子才弄明白,这些图纸多半是已完工的那些工程,而且没给齐全。沈向叶提出要结构图,最好是全套的图纸,叶推说这部分图纸在骆时丁手里。
可巧这时骆时丁急匆匆地走进屋,一身灰色工服上溅着许多泥点,头上的红色安全帽也沾着泥块;满脸是汗,手里还拿着一张脏兮兮的图纸。
叶立即叫起来:“骆时丁!你看看,图纸一到你手里就变成这样子——黑麻麻的一片,放到茅坑里都嫌脏!”
“工地更脏更黑,我们天天都钻茅坑!”骆一边说一边把图纸扔在自己的办公桌上,顺手摘下安全帽。
叶忽然想起刚才的事,对骆说:“小沈要看结构图,你借给他看吧。”
“我这几张图还不够用呢!你留着那么多图纸干什么?”骆十分不满。
叶大声叫起来:“我哪有什么图纸?这东西又不值钱,我巴不得不要呢……”
“你怎么会没有?设计院给了我们十套图纸,你都锁起来,是不是要等以后卖废纸?”
叶气得直发抖,脸一下子红到细长的脖子根部,拼着力气嚷,嗓音都有点变形:“骆时丁,你不要信口胡说!我告诉你,这十套图纸还不够分的——福江工程处要走两套,我们技术股存档一套,徐经理一套,侯经理一套,赵登禄一套,我做预决算用一套,魏调度一套,包工队那边只给任老板的队伍一套;剩下的一套给你和小沈分着看,有什么不可以?我什么时候贪污图纸了?说呀!”
骆愣了一会,不过很快就有话说了:“调度什么都不懂,只会传话,他们要图纸干什么?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哪里还会看图?”
“这不关我的事!”叶眼圈都有点红:“我听领导安排,有本事你找侯经理说去!”说着叶便摔手出去了。
屋里剩下骆、沈二人坐着看图,都没有说话,十分沉闷。过了一会儿,骆拿着图要递给沈看,沈忙推辞说:“暂时不用,以后再说吧。”沈凭手中的图纸,给任老板的队伍下近期的钢筋料单还是够用的。见骆的气色好些,沈趁机问:“为什么不复印几套图纸呢?哪怕是复印部分图纸也好啊!”
“侯五常怕花钱!”骆愤愤不平:“天天说要精打细算,算到连三角板都舍不得买!我跟他说过,工地天天返工,浪费一方混凝土的钱,够买我们技术股一年的文具!”
沈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叶贤美说到图纸分发情况,怎么没测量的?不管怎么说,测量应该有一套啊!”
“始终就没给过他们一套,”骆轻描淡写:“原先是赵总那一套和测量共用,赵总自己和测量一起计算坐标。后来赵总天天睡大觉,不管工地的事,还把图纸锁起来。侯五常叫陈明东看我的图。陈明东扬言出了事故不担责任,因为没给他图纸。”
“那怎么办?”
“侯五常答应把他那一套图纸借给陈明东,陈明东不要,还说这件事他听技术负责人的,不能听搞行政的。你想想,赵总现在什么事也不管,还回基地休养去了;陈明东这样说话,不是明摆着耍滑头吗?”
正说着,有人站在门口,细看原来是丘国柱。丘显然是要跟骆说话的,却不叫骆的名字:“卸煤槽那边要埋钢板,我们的人都已经在现场了,就等你呢!”
骆很不情愿去,解释说:“那几块钢板只不过是为了装钢爬梯用的,测量都放好线了,你们焊上去就行了——我早就跟你们那两个焊工交代过了!”
“交代有什么用!”丘是何等人物,岂能碰骆的钉子!“领导早就有言在先,预埋件都是你的事,我们只是配合。你要是不管,我们更不管!”扔下这句话丘便转身走了。
骆有一阵没动静,后来忍不住嘟哝了几句“什么都往别人身上推”、“真他妈过分”、“我才不屌他们那么多”,之后便出门走了,没带走安全帽。
沈独自坐在办公室角落里的那张旧办公桌前,专心查看图纸,接着编制料单。很长一段时间沈没有这样安心地坐下来看图了……以前在广坳和朋江工地,接触的都是填坝;工程虽大,图纸却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跟监理磨嘴皮子,吃力不讨好。跟眼下的活比起来,沈第一次体会到与人打交道是多么的不易!如果能够光看图纸下料单,不必跟公司及外边的各色人等费心思,那将是多么的幸福!
平心而论,这些工业建筑物的配筋并不简单。比如卸煤槽就有不少形状奇特的结构,转运站里有很多预留孔和特殊的梁板。尤为麻烦的是干煤棚的预制轨道梁和预制屋面板,钢筋种类不少;从极细的钢丝到手腕般粗的螺纹钢几乎占全了,另外还有不少型钢。所有这些无一例外都要细致地计算并校核。
料单要得非常急。本来沈准备抽空到工地看看施工情况,无奈张老大不时地赶来催着要。有时候是老生来催,或者是任老板亲自守在技术股里。随后的几天里沈加班加点,连续抢出了好几个工作面的钢筋任务,还把原本由叶贤美和侯五常兼顾的部分料单也给消化了。
沈刚刚忙完这一阵子,办公室林晓音大姐前来索要当月完成的钢筋量。可因为每次下料单都十分仓促,所有的料单都没有留底,沈不得不重新估算了一遍。为此沈向侯五常提出今后需将所有的料单都复印一份,没想到当即被侯否决了:“我这里没有复印机,要复印只能去指挥部求顾老板和下面的人;一次两次还可以,次数多了谁都会不耐烦。顾老板那个屌毛尾巴翘上天去,我是不会去求他的啦!公司这边就这种情况,你就想想办法吧,不行就辛苦一点,抄多一份!”
沈的料单纸面整洁,示意图十分标准,若抄多一份,那该多费时间!如果有电脑和打印机,这些工作将会好办很多,不过沈压根儿就不敢提此种要求。后来沈求助于林晓音,向她要来一些复写纸。虽然用着麻烦,好歹解决了这个难题。
偶尔有空闲的时候,沈便仔细看图,把卸煤槽和几个转运站的结构尺寸和配筋连贯起来记忆,渐渐地在脑海里建立起这些工程纵横交错的透视图像来。沈想起了小时候。小时候常常到屋后的长屏山里玩,面对着遍地荆棘,沈总能用木棍或树枝小心地拨出一条通道。当年的小木棍和树枝变成了如今手中的圆珠笔和铅笔……多么密不透风的杂草丛中其实都隐藏着贯通外面世界的出路!

柳信梅赴朋江工地之际,李向红临时改变了安排;决定先去朋江工地,向中源公司学习钢模板和脚手架等材料的管理方法和经验,之后才回基地,因此两人同路。赶到朋江工地后李向红参见各种人物游刃有余,材料管理的取经亦颇有心得。唯有柳信梅自抵朋江工地即恹恹欲睡,小住两天后竟然卧病在床——看起来那么精神,原来是个外形结实的水葫芦!后来龙朝贵带着她回到基地局附属医院妇科检查,医生要求住院,并说至少要歇息调养两个月的时间。
消息传到福永工地时,侯五常正在工地经理室与林晓音、叶贤美、魏义廉几个人开碰头会,商量如何打发即将来临的端午节。听到这个消息,侯当即用块头不小的手机跟徐经理取得联系,强调财务没人。徐表示目前公司财务就这么几个人,抽不出人手;实在不行就让阿彩负责会计,另将留守在广坳的邢勇开调来临时干出纳;因为小邢那个人虽然不是财务出身,却什么都肯学肯干,属“万金油”式的“人材”。不过徐强调说:“小邢没有财务方面的资格证书,你要小心点!”
“无所谓啦!”侯爽快地答应下来:“只要会干活,为人踏实,不违反财务规定,就是没有户口我也敢用!”另外,出乎侯意料的是,徐要求侯多从账户里提取现金,还说暂缓向电厂要工程款。
挂断电话,侯正想说点什么,叶贤美先嚷起来:“公司肯定能找到一个出纳!我听说以前丰口、潘渡财务请假,从来都没有将就过!邢勇开一个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小孩,又没学过财务,会干什么?只有我们侯经理才这么好说话!”
一席话把侯感动得长吁短叹:“我是最讲实际的啦!英雄不问出处,只要有能力,不论是什么身份,我都要!现在流行看学历,有大专、大本、研究生学历的人吃香喝辣,只有我还是个没什么学历的‘黑户’啦!有学历的人前程都看好,只有我这样最不看重文凭的人吃哑巴亏啦!”
“我们侯经理最看重实际,是实干家!”叶很为侯不平:“要是多有几个象侯经理这样的实干家,孖局早就发展起来了……”
正在这时,罗青松跨进门,向侯汇报说,钢筋加工机坏了,张老大要求公司尽快修好,否则后面的工程没法干。另外任老板那边的人手全排满了,配合测量的民工得另外找。
林晓音见没什么事,先走了。叶又一次嚷起来:“张老大本事大呢,天天说我们吃闲饭!公司上下这么多人,只服沈鸣洲一个——把我们的机器弄坏了,应该让任老板修好来,凭什么要我们自己修?修理班那边多忙啊,王朋康架子又那么大,谁叫得动他?张老大会看图,又会说话,有的是手段,就让他去叫王朋康……”
侯听得十分心烦,挥手止住叶贤美那张没遮没拦的嘴,咬着牙说:“我最讨厌张老大了!会看图算什么本事?干工程的人只要用点心学,有几天就看得懂!任老板仗着干主体工程,老是自以为了不起;其实谁做老板都干得了这几栋厂房——不就是请几个懂点技术的管理人员吗?我说过黄大贤几次,叫他雇几个好一点的带班的;三个礼拜了,还没见他放个屁,真没屌用……”
话音未落,黄大贤恰好走到门前。一见侯高坐在里头,黄赶紧快步开溜。谁知侯早已看到黄了,连吼几声“黄大贤”,黄只好硬着头皮蹭进屋。侯审视着黄,恨恨地喝问:“竟敢装聋作哑——哪里学来的心眼?胆子不小啊!”
黄瘦高个子,岁数比侯大十几岁,却是一副憨相,站在门口只知道搔着后脑勺,引得魏义廉、叶贤美和罗青松几个人直发笑。侯的脸色有些变暖,接着问:“我叫你进几个懂技术的,你找到没有?”
黄犹犹豫豫地说:“找什么样的合适?张老大那样的人才不太好找……我打算找任老板商量,要他把老生还过来带班……”
“张老大算什么?老生更不行!”侯不得不亲自点拨这个木鱼脑瓜:“象我们公司骆时丁、沈鸣洲这样的,外面多得是,哪一个都比张老大强!”
“这样的人价钱很贵,不好请的!”这一回黄的反应很快。
“贵什么贵?我们公司才给他们多少钱?这点工钱你都开不出,还做什么老板?”
“我开出你们公司三倍的工资都请不来呢!你们公司多厉害呀!象沈工、骆工这样的人才,拿的钱还不如我当初请老生的价呢!拿那么一点钱沈工、骆工还这样玩命干,你们公司真厉害……”
侯的脸色一沉,转而喝令黄跑一趟腿,去叫王朋康修理钢筋加工机。黄连说“没资格使唤王师傅”。侯正要发火,罗青松主动揽下了这项任务,算是帮黄解了围。等罗出了门,侯忽然想起罗刚才提到的人手问题,陈明东正等着帮手呢,于是侯向黄要民工。谁知黄连说手下十几个人全在工地忙着干杂活,屋里只剩下一个做饭的老民工。
侯十分恼火,厉声吼问:“平时你老说没活干,闲人一大堆,今天都死哪里去了?你会耍魔术是不是?!”
黄一看这架势,吓得不轻,赶紧自告奋勇:“闲人还有,还有,这里我就是!我去给陈师傅帮忙就是了!”说着便要退出去。
侯一听这话更是怒不可遏,象出膛的子弹一样蹦了出来,冲向黄老板一脚飞去。黄转身跳开一大步,仍然躲避不及,屁股重重地挨了一脚。

黄大贤仓惶赶到现场时,陈明东正带着牛孝姬给碎煤机室和空压机房放样。在相对宽敞的中央场地北侧,陈明东守着那台全站仪,指挥着牛孝姬跑尺。小牛同时还带着木桩、锤子和红油罐,每到一处便忙乱一阵,十分不方便。陈的西侧即是露天钢筋加工场地,再往西是一大堆钢筋废料,废料堆的西北侧便是碎煤机室和空压机房。东边是2号和3号转运站;其中2号转运站一片忙碌,任老板的队伍正忙着给第二层的梁板柱扎钢筋立模板。场地坑坑洼洼,十分难走;人迹未至之处杂草丛生,有时还有蛇鼠出没。
黄大贤一脚高一脚低地赶到陈明东跟前,气还没喘顺,陈瞅着黄说:“黄老板,怪不得人家说你是‘黄太闲’呢!本来我见你天天被‘魏公公’呼来唤去的,觉得你是个受冤枉的主,想不到你闲得没事跑到我这里来解闷——我这边正忙不过来,你干脆到测量队来吧!等一下我跟领导提,明天你就来上班,还给你发工资奖金,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黄抹一把汗说:“我提心吊胆地干活还挨踹呢,哪里还敢要钱?听说你这边缺人手,侯经理叫我来帮忙。陈队长,我不懂测量技术,不过有跑腿拿东西的活我还是干得了的……”
陈吃惊地问:“你来干?谁叫你来的?你手下的人呢?”
“都跟龚专家补漏去了。”说完黄就要去牛孝姬那儿帮忙,却被陈一把拉住。陈瞪着眼说:“说到底你是老板,哪怕我这里的活晚一天出来也不能叫你跑腿!实话告诉你吧,我和小牛两个人也能对付,主要是我们干得不称心!卫城公司干的工程比我们复杂不了多少,人家有十几个测量工,分两个队互相校核;我们号称一个测量队,就两个人,累得贼死,还不见有好脸色,天天听不到一句人话……”黄大贤却不听陈的话,坚持要过去替小牛拎红油罐打木桩。
正争执时,王朋康拎着工具箱过来了。见到黄大贤争着要干活,王跺着脚说:“黄老板这么巴结陈队长啊?我正需要人帮忙呢,跟我走吧!”
黄大贤一听,还真的要过去替“修理王”拎工具箱,却又一次被陈明东拦住。“你怎么这么过分?”陈把黄拉到背后,转过身来对王说:“为公家干活你向公家要人去,凭什么把黄老板当马崽用?你这人真不懂规矩,怪不得吕厚德爬到你头上去了!”
“修理王”粗黑的脸一下子红了,不过嘴还是硬的:“他上去又怎么样?还跟以前一样,管不了我!”
陈却不给面子,继续戳王的痛处:“你当然跟以前一样,穿工作服,钻地沟,一身泥一身油的。吕厚德就不一样了,一个月在福永工地呆三天,两天在‘黄记’里尝鲜,剩下一天到顾老板家里改善生活;三天过后就往基地跑,又消遣又长见识——你在工地象牛一样干到劳模,也比不了人家年轻有为!”
王招架不住,一声不吭地走到钢筋加工场那边,弯下腰开始摆弄那台钢筋加工机。还是黄老板沉不住气,诚惶诚恐地替王朋康鸣不平:“人家王师傅是高级技工,又是修理班长,到哪里都受重视……”
“你说的没错,”陈低着头看镜,朝小牛打了一个手势,指令他到南边的一个水泥控制点,以那个点作为后视点;一边抽空数落黄大贤:“什么阶层的人都有三六九等,你们当老板的也一样……”
正说着,一辆翻斗车“突突突”地驶进了陈的视线,在全站仪和小牛之间突然熄火,停那儿动弹不得。那辆翻斗车装满了钢模板,目标显然是2号转运站。别的翻斗车都走厂区公路,只有这一个从南门进来后抄近道送货。只是这次抛锚的位置恰到好处,逼得陈明东必须挪走全站仪。陈一看是这样,干脆停下来休息。开翻斗车的司机下了车,朝陈走来。陈一眼就看出是乖崽。乖崽后面小牛也往回走。
“陈队长,实在不好意思!”乖崽老远就跟陈明东打招呼。
陈未及答话,王朋康丢下手里的活,也朝陈明东走过来,一边梗着脖子朝乖崽吼:“你嫌我不够忙,是不是?你们司机重机班最会添乱!”
乖崽毫不介意,一副轻松的神情:“徐柄政的公司有个特点:机器不好用,人好用!”
“人更不好用!”王朋康仍然怒气难消。
这时乖崽走动近前,拍拍黄大贤的肩膀,嘻笑着说:“公司的人不好用没关系,老板的人好用就够了!”
黄老板赶紧摆着手说:“现在我这边的几个人也不好用!”
乖崽惊讶地问:“你找来的人怎么敢不听你的?民工都不服老板管,这世道真是不一样了!”陈明东和王朋康也露出诧异之色。
黄解释说:“不是不服管……人多了有什么好的……”说着又搔起了后脑勺。小牛笑着说:“你们两个后来,王师傅中间有一段没在工地,我知道一点。”
大家都催黄老板说出他的故事。黄老板想了想,唉声叹气了一番,还是倒出了一肚子苦水。原来柳东管事的时候,黄手下七、八个人是从老家带来的,虽然只会干一些挖水沟、搬东西的活,倒也能对付工地每天的差遣。有一阵柳东回基地,临时管点事的侯五常逼着黄大贤大量进人。黄自忖工地没那么多活,不必找一大群人来。可每次跟侯提起,侯就勃然大怒,浑身如同炸药,声言黄若不进人就不跟黄谈工程上的事。黄觉得侯在柳工面前是个红人,因此不敢违抗侯的指示,只好紧急从老家带来三十多号人。谁知当时工地的工作面只有那么两三个,无法大规模展开,黄带来的人无事可干。侯则一下子成了兔子,好些天逮不着。虽然后来柳东给黄补了一些钱,黄还是实实地亏了一笔,而且得罪了老家的乡亲。前些天侯又找到黄老板要人,而且要求“即刻”进场,说是配合“专家”给地下转运站补漏。因为有了上次的教训,黄心有余悸;况且配合补漏的活,没什么工程量,因此死活不肯答应。谁知侯的态度更为坚决,一度恢复了炸药本性,只不过增加了一项承诺:结算时除工程量外,另外补足一份工钱。黄推说从老家找不到人,侯便要求黄在就近的村子里招当地的农民工。黄迫于无奈,只好在零午山南边的村里找了七个当地人,每月的工钱不低。如今干了几天,也没见什么效果。最近叶贤美传话说,配合龚专家的几个民工按定额中的人工单价补工钱——定额中的工钱每天才八块多钱,比实际工钱低得多!这样一来,时间拖得越长,黄就亏得越多。黄找侯诉苦,反被侯瞪着眼珠子数落:“干工程总是有赚有赔的,算总帐能赚点就行了。你还想事事都赚钱?做发财梦去吧!”话虽这么说,黄琢磨良久,也没发现有其它什么赚头来弥补。
听了黄老板的一番苦处,王朋康摇着头说:“还真是象陈队长说的,当老板的也分三六九等。你看罗富昌,谁敢刁难他?哪象你这个老板,光会受气!”
“我哪能跟人家比?”黄又是一脸的苦相:“我算不上老板,跟民工一样……”
“你是老板里的民工,是有钱人里头的农民!”陈又开始显露出锋利的言辞:“罗老板是老板里的皇亲国戚,这片江山人家有股份;我们都是打工崽,所以人家天天喝茶养生,照样坐收红利……”
乖崽越发觉得这位外来的测量工很有意思,不禁指着2号转运站逗问陈:“那任老板算什么呢?人家任家军能文能武,到处建功立业,江山总该有他一份吧?”
“江山是打出来的,不是建出来的!”陈瞅了乖崽一眼,低头收拾仪器,一边不屑地说:“任家军是叛军、反贼,只能是被灭。我要是任老板,早就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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