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2011年3月26日,是诗人海子逝世22周年的日子,特摘录拙作《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中有关海子的文字,以示纪念。我与海子是北大校友、中国政法大学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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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六月二日下午,我正在天安门广场中国政法大学的帐篷中休息,与我同校的青年教师刘苏里找到我说:“首都各界爱国维宪联席会议想瞭解诗人骆一禾去世的详细情况,王军涛让你与我一起去调查一下。军涛说,你和骆一禾都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应该可以找得到一些瞭解骆一禾情况的北京大学中文系同学。”

骆一禾是一九八九年民主运动中第一位死难者。他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专业一九七九级学生,在校期间,与法律系的学生海子、西语系的学生西川被并称为“北大三大诗人”,毕业后担任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十月》文学刊物的诗歌编辑。

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三日下午,北京高校数百名学生在天安门广场发起绝食请愿活动。五月十四日,骆一禾与在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专业攻读文学博士学位的妻子张芙一起到天安门广场声援绝食请愿的学生。在声援的人群中,骆一禾一直显得很兴奋,由于情绪太激动了,竟然欢叫着,瘫倒在妻子的怀抱里。很快,骆一禾被抬上一辆三轮车,在妻子的护送下,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在骆一禾倒下的那一刻,在他身旁的有北京大学著名经济学教授厉以宁的儿子厉伟和一位担任祥云公司饮料销售经理的北京大学中文系一九八三级的学友。

骆一禾是突发性脑血管破裂,导致脑部大面积出血,经医院全力抢救过来后,成了植物人,一直没有苏醒过来,终因器官衰竭,于一九八九年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一时三十一分在天坛医院不幸去世,年仅二十八岁。

中共当局极为担忧骆一禾的死讯会引起社会震动,给学生运动火上加油,爆发更强烈的抗议浪潮,于是对骆一禾的家人施加了巨大的压力,迫使他的家人全力予以配合,严密封锁了骆一禾的死讯。就连骆一禾的丧事也一再遭到拖延,最后在中共当局的严密控制下进行,许多友人都未能送他最后一程。

骆一禾是家中唯一的男孩,他的父亲骆耕漠是著名经济学家、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在中共体制内的资历与经济学家薛暮桥、于光远相当。二零零五年十一月,九十七岁高龄的骆老先生出版了三十万字的革命回忆录《往事回忆》。

我与骆一禾虽然是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友,住在同一栋学生宿舍楼,但在校求学期间并无多少交往,初次深入交谈是一九八九年三月下旬在中国政法大学民间举办的诗人海子的追思会上。骆一禾作为海子短暂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和海子诗歌最坚定的捍卫者,是海子追思会的主要发起人,也是海子追思会的主要发言人。

在海子追思会上,骆一禾曾痛切而坚定地表示,他一定要将海子近二百万字的诗作遗稿整理编辑出版,以尽到朋友的责任,以慰海子在天之灵。没想到话音犹存,他竟然已追寻好友海子而去。他的这个愿望,包括他自己的诗集的编辑出版工作,最终还是由好友西川完成的。

骆一禾对好友海子的离去充满不舍,他的绝笔,是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三日夜写成的纪念海子的文章《海子生涯》。

诗人海子一九八三年从北京大学法律系毕业后,任教于中国政法大学政治系哲学教研室,因为对现实社会深感失望、思想极端苦闷,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六日在山海关卧轨自杀。对现实社会深感失望,思想极端苦闷,是当时中国青年知识份子的普遍现象。

海子走得很从容,走之前的几天,他特意从北京市昌平县(现为北京市昌平区)的中国政法大学新校区进城,到位于学院路的中国政法大学老校区找我,将不久前借阅的几本私人藏书还给我。交谈之中,我没有发现他有一丝的异样。

海子本名查海生,是中国当代最有影响力的诗人之一,也是一位天才型的诗人。一九七九年年仅十五岁时,他从安徽省安庆城外的小乡村——高河查湾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学的是法律,教的却是哲学,这也从另一侧面显示了他的才华。

一位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友曾着文指出:“有人说,海子想死,因此他死得圣洁,天国是他的归宿;而骆一禾拒绝死,因此死得遗憾,他多么希望从天国的风景里走回来,告诉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海子在那里很快乐。”[注1] 然而,我一直不相信海子想死,在稍后爆发的八九民主运动期间,多少个夜晚,我坐在星光下的天安门广场,望着沸腾的人流,想念着海子。我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不停地询问:海子,如果你看见了今天的景象,你还会对现实社会失望?你还会自杀吗?

许多海子的朋友都有着与我同样的想法。诗人老木在成为“首都各界爱国维宪联席会议”的成员后,曾经十分动情地对王军涛说:“如果这场运动早一些时候爆发,海子一定不会自杀!他将在这一伟大的运动中找到自己心灵的位置。”老木与骆一禾曾是大学同班同学,也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专业一九七九级的学生。

一九八九年六月二日夜晚,当我与刘苏里结伴去调查骆一禾死难的情况时,过程颇有些曲折,回程途中还差一点就被一帮预先设伏的公安武警“人赃俱获”,逮个正着。幸亏刘苏里十分机警,事先将装有通信录等敏感物品的背包存放在我的同学家,让我的同学翌日专程送到北京大学交还给他,才躲过一劫。这是另外一个故事,留待以后有机会再讲,我们还是再回到六月三日的“首都各界爱国维宪联席会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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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见于许晓辉《迷失在阅读中——北大考研日记》一书,北京出版社二零零六年二月出版。

文章来源:作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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