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家的路上我的私心开始发作了,惦记上小徐钓到的那六条偏口鱼了。当时我就暗暗地想:“如何巧使小计,让小徐心甘情愿地把他钓到的鱼送给我一条呢?”我想啊,想啊,想得肠子都青了仍然无计可施。最后被逼无奈不得不装腔作势在小许耳边吹风,不停地哭穷.我故意装做一脸可怜相,压低声音对小许说:“我们全家都喜欢吃偏口鱼,但我只钓到一条,个头又这么小,根本不够吃一顿的,你说说让我回家怎么交代啊?”小徐的脸上生出了奇怪的色彩,不解地看着我,巴了两下眼睛。意思是说:“你讲的这一大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看来我还要把话说的更明一点。想到这里,我又哭丧着脸,说:“小徐,你说说我是不是应该到鱼市场再买几条鱼呢?”小徐还是不解地看了看我,没有吭声。之后,小徐面不改色,目不斜视,一路上始终缄默无语。面对小徐这种待答不理死活不接茬的态度,我的心情一落千丈,竟然像个刚谈蹦了一桩好买卖的商人。我愤愤地想:“日久见人心啊!平时说的好听,什么好哥们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看见了吧,关键时刻,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我偷偷看了看小徐那张没有血色没有表情的脸,那对倒八字眉,那两只小的可怜的山羊眼睛,那两片薄嘴唇和尖尖的下巴,满脑子竟然层出不穷地生出了对小徐不满的和无中生有坏的想象。就是忘了一点,捫心自問。问问自己为什么老惦记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一不满足自己的要求就把别人往坏里想?为什么自己就没有那技术把水里的鱼钓上来呢?滴水之恩还涌泉相报呢!人家小徐给你提供鱼杆鱼饵还教你钓鱼,为什么恩将仇报把人家想得一无是处呢?为什么人家钓到的鱼非要给你呢?……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汽车在离小徐家不远的停车站缓缓地停了下来。我和小徐便随着人群你推我搡下了汽车。此时,熙熙攘攘的街道,行进中的汽车,急冲冲往家里赶路的下班族,还有路边缩头缩脑的矮脚平房,远处趾高气扬的高楼大厦,一切的一切都沐浴在血一样的夕阳红之中。我看在眼里心里就生急。因为天色已经很晚了,我还要换乘另一路公共汽车才能回家。于是,我自然就加快了脚步。我看着小徐那低头赶路待搭不理的样子,便强压住心里对小徐的不满,装着跟没事人似地,欣然笑着叫道:“小徐,再见了。”我正要装模作样地扬起手来和小徐打招乎告别的霎那间,就见小徐抬头楞楞地看着我,似乎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眼角上还沁出了几滴鳄鱼眼泪。我心想:“至于吗?搞得像生离死别似地。明天还要见面哪!再说了,你要是真够朋友,送我一条鱼比什么都好。”趁着小徐没注意,我不快地哼了一下鼻子,扭头就要走。突然,小徐喊起了我的名字。搞得我一头雾水,不得不转过头木木地看着他,满脸浮起了疑云。只见小徐用右手拍了几下脑门,满脸歉意地说:“你能不能跟着我去看看我的干妈?她就住在附近。”我听了小徐说的话后满心里都是不痛快,心想:“钓了那么多鱼也不给我一条。有事情倒求着我了。当然是不去了。”但我生来脸皮就薄,当面给朋友吃闭门羹的事是万万做不得的。只得死要面子活受罪地应着,还装作愉快的样子不停地摇头晃脑,满脸假笑地走在小徐的身边,朝着小徐干妈家走去。

我俩走街串巷没多久就来到了一条深深窄窄的里弄尽头,小徐用手一指,笑着对我说:“干妈家到了,就在这个大院子里。”我仰脸看去,这是一个有着不大的门亭,有着酱红色红木大宅门,有着短短院墙的旧式四合院。小徐轻轻推了下宅门,吱呀一声,门儿竟然开了。我俩便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跨过高起的木制门坎来到庭院里。只见庭院由红砖铺成,近二十米见方,庭院的四个角都长着一棵有碗口粗,两人多高的石榴树,上面缀满了鲜艳夺目有拳头大小盛开的石榴花。我见了心情豁然开朗,稀奇地左盼右顾。这套四合院和老舍在小说《四世同堂》里描述的像极了,三面是由三座红砖红瓦四间一套的高大平房组成,和巷子面临的是两座两间一套的平房,并分别通过短而高的红砖院墙和宅门相连。庭院的中间有一不大的水泥池,水泥池的一角有一昂首挺胸高高在上带弧形的自来水管,其尽头不用说自然是水龙头了。

恰巧,有两位年龄有五六岁的小朋友在玩水。他俩见了我们先是一惊,然后其中的一位欢着跳着就往四合院右侧的一间房间跑去,还扯着嗓子叫着:“高奶奶!高奶奶!你的干儿子来了!你的干儿子来了!”不一会,那间房门开了,一位年龄有六十岁左右的大妈笑嘻嘻地从屋里出来,那位小朋友依偎在大妈的怀里,歪着头,眨么着眼对着我俩还不停地做着怪样。小徐见了大妈后满脸都是由衷的欢笑,似乎还有点喜出望外。与此同时,小徐一个欢步身轻如燕就来到了大妈跟前,不容分说,一只手和大妈的右手就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另一只手挽起了大妈的右胳膊,并做出了下级干部对待前来视查年迈的大首长或老上级的那种献殷勤的样子,那个亲热劲令人禁不住由妒生忌。接下来,小徐像没有骨头似地软绵绵偎着大妈,嗲声嗲气地把我介绍给大妈之后,扶着大妈进了房间。

说出了也令人可怜,大妈一家就住在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缺光少亮的房屋里。好在大妈的三个儿女已经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结婚生子住了出去。看看大妈家里的摆设就知道大妈一家不能说一贫如洗,最起码也是生活的不富裕。屋内左边墙根处是一张体无完肤破旧的八仙桌,两边各放着一个伤痕累累几乎要支离破碎的太师椅,不过,几个方凳和一个长条椅看起来倒是问世不久,漆得油光闪闪。屋内右墙根安放着一张皮糙肉厚的双人床,一看就知道是自己或请人马马虎虎做的。在八仙桌和双人床之间不拘小节地乱放着两个大木箱,一个有玻璃门的碗橱和一个刚做成不久还没有上漆的大衣橱。地面是红砖铺成,因为天长日久,已经被踩得坑坑洼洼,表面也早就吃进了百年的尘土灰垢,看上去像涂了一层发亮的黑油。

我正在犹豫不定是站着还是找个凳子坐下来的时候,从双人床的方向传来了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病病殃殃的:“岩儿(小徐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岩),你来了!快坐下喝茶!”我仓皇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头儿从床上徐徐地坐起,和小徐一样也是瘦而精干的面相,不同的是满嘴都是獠牙,横七竖八的仿佛被给力的老鼠夹子夹过后疼得要落荒而逃,一对大刀眉下滚动着一双炯炯有神的豹子眼,眉宇之间浮动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正气。以后才知道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是位在抗美援朝屡立战功的志愿军战士。小徐见状后急呼“干爹”,几个小快步上前就拉起了那位老人的手。接着就是问寒问暖,话说得那个多,那个亲,那个快,恍如密密麻麻成串挂起的红辣椒,让人见了心中发热。一时间,小徐忽而一口一个干妈干爹地叫着,忽而和干妈干爹咬耳朵说着悄悄话,把我给闹的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这倒底是唱的哪一出啊?这哪是什么干爹干妈啊?就是对待自个儿的亲妈亲爸也没有亲成这样啊!分明是亲到了骨子里了吗。小徐方才在公共汽车上的沉默寡言和现在简直一天一地判若两人啊!让人看到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小徐。

虽然小徐干妈的家境不是太好,接人待客那热情劲可真没得说。她不容分说非让我坐在她家的太师椅子上,不是热茶奉上,就是把老家刚捎来的花生瓜子核桃铺了一大桌子“逼”着我吃。只要一得闲,就给我讲关于她干儿子小徐的故事。你别说,大妈讲的事情沁人肺腑,令人感动涕零。大妈告诉我,几年前的一个伸手不见五指,天上下着倾盆大雨的深夜,小徐的干爹旧病复发,肚子疼痛难忍,叫着吼着在床上直打滚。也巧了,那天不但大妈的儿女都不在家,就是院子里除了老人外那些年轻力壮的邻居也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路上的公共汽车也早下班停开了,医院又离家远,怎么办?把大妈急的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就在这十万火急的关口,大妈想起了干儿子小徐,马上披着雨衣跌跌撞撞跑到了小徐家。小徐得知后二话不说,心急火燎地就到了大妈家,背起了干爹一跑就是七八里地。赶到医院后,医生和护士急忙把小徐的干爹收入急诊病房,而小徐当时累得两眼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半天才被唤醒。第二天便开始发烧,卧床不起,一病就是五六天才渐渐好转。那天小徐的干爹被诊断为急性化脓性胆囊炎,并马上进行了手术治疗,这才救了小徐干爹的命。医生私下对大妈讲,幸亏来的及时,如果再晚来几个小时,延误了手术时机,小徐干爹的这条命恐怕就保不住了。所以自那以后,小徐的干爹逢人就夸干儿子小徐,说他的命是干儿子小徐给的。我听了以后心里产生了排山倒海般的感动和震撼,打心里佩服起小徐来。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把小徐换成我,我能对待大叔像对待自己爹妈一样吗?别看小徐长得其貌不扬,干出来的事却是惊天动地的。”不过,我心里也不免生出了迷团。我百思不解地反复问自己:“小徐和他干妈干爹之间的关系是如何建立的呢?小徐过去曾经告诉我,他和他爸爸很少说话的,为什么小徐见了他的干爹干妈有说不完的话?”

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不得不厚着脸皮起身要回家。小徐余兴未尽地对我说:“等一下。”小徐说着就把书包里的鱼倒在一个大脸盆里,并且把其中一条最大的拿在手里递给了我,说:“你拿着,这条大鱼送给你。”然后,把满脸盆的鱼递给了大妈,说:“干妈,这几条偏口鱼是我孝敬你和干爹的。”接过小徐的鱼后,我的脸霍地红了,血液冲击着两耳,嗡嗡作响。当时羞得我简直无地自容啊,宛如在超市里偷拿了一块糖被当场抓住的小学生。为了掩盖内心的自责,我装出了眉开眼笑的样子,拼命地点着头,说:“谢谢!谢谢!”声音甜得令人发麻。那一刻,我就在心里不停地想:“原来小徐不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他心里一直是有我的。到底是哥们,行事不流于俗。”说起来也奇怪,自从小徐送给我鱼以后,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一天的老累竟然不翼而飞,心里充满了激情和感动。纠其原因,一半是因为小徐送给的鱼,另一半是因为我又认识了一个不同的小徐,一个集善良,朴实和爱心于一身的小徐。如果当时有人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刚才表情淡漠疑虑重重的我在那一刻竟然变得志满意得喜气洋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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