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文选

九0年十月初某日秋高气爽

凌晨一梦,回至家中,与小女相聚,欢洽无比。醒来监灯昏暗,窗外曙色半明半暗。回忆梦中与小女欢聚之情,口占《浣溪沙》一首——隔断家音四月余,囚牢无雁助传书,金秋妻女渐生疏。梦里飞身遇释放,天公赏赐大红车,笑涕无措见儿初。

九一年五月二十九日

凌晨1:30-3:30值班结束,复入梦乡:离开家乡去宁夏,因感情纠纷迟迟归来。返乡至1973年前旧居,见母亲双目失明,立于门前盼子归来。听到我的声音,母亲与我抱头痛哭,我跪在母亲足下……。醒来,室外雨飞风啸,渐至响声一片,似乎是万籁伴我悲泣,心头有说不尽的悲哀,不禁想起韩婴语: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十分钟后起床铃响。

六月二十五日晴

今日开庭结束。庭上气氛沉重,穿制服者高高在上,道貌岸然。他们身后高悬红色国徽,何等滑稽可笑的国徽!台下除了我们几个被告、法警、两三个亲友,几乎没有他人。这是一场很滑稽的审判,其实是一种强行定罪。休庭间我隔窗见了自己女儿一面,她母亲抱着她,她喊了声爸爸,我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眼睛,想到还不到两岁的女儿,就开始分担民运的苦难,不禁泪如泉涌。入夜,不能成眠,遥望窗外,思念女儿,口占《浣溪沙》一首——一面全知小女心,归来监内望飞禽,黄莺长幼语欢欣。文沛天星无疑问,可怜自小缺浓荫,如何避却雨风侵。注:我的女儿,字:文沛

九二年春某日 大晴

最近终日出工收工,住在一楼,很少到四楼观光。今日上午出工前,登四楼,猛见满野油菜花鲜黄耀眼,加之春野一派生机心情为之激动,遂改汤显祖的《好姐姐》一曲,一表达自己的感受——原来有满野黄花娇艳,似这般高墙网外开遍。万般春色与谁分?青山远廻南天殿。云堆白雪,峰霭缱绻;嫩柳鹅黄,水明悦燕。囹圄人也,看不过这韶光倩。日记类九二年春某日明晴

九二年七月五日星期一大晴

前几天下了场雨,这个伟大的清洁员收工之后,留下的是一片青山碧野。草木、树枝、池塘、秧苗、远山、蓝天、田埂、茂叶等等,所有大自然中的物象皆被洗涮一新,柳枝更加青嫩,池水静映白云、无名的小白花在远处的田埂上,成群结队,迎风起舞,秧苗的青光洋溢着生命的欢乐,逶迤莽莽的南山,象洗净的黛玉,天蓝得令人忘掉一切世间的烦恼,白云悠悠与田原积翠相缱绻,就是小打谷场边的田头畦水亦显得分外的快乐,在微风中直捧着笑脸。近十余日谈英文,完成《圣经》读后扎记。仍练《九成宫》与黄氏行书。多梦,父母、姐妹、妻儿常出现于梦中,曾患感冒近一周。扎记正是此间写出。后读杜诗及普鲁东的著作。接到妻信一封。昨天,晴空万里,凉风浩荡,上午读书小睡,下午大睡,晚陪一老者坐于阳台长廊纳凉,论及实业,感触颇多,心欲早归。其时,明月高悬,山雾淡缈,月影下有深蓝云块,似游龙飞凤。树影或明或暗,远天冥不可测,秧苗似千万幼儿,于凉风中摇头摆尾,一种绝对的清虚宁静被大自然移植到了人心,我一直坐到十点,可惜的是楼下电视的噪声不时地打破宁静,使人感到几分美中不足。大自然是人心第二个上帝,你烦恼,它无偿地送给你安静;你焦虑,它神奇的媚力使你忘掉一切;你一无所有时,它使你享获万有。在美妙柔和的月光之下,人类多少情愫被唤出,多少歌声被诱引!望着迷人之月光,心里想到广寒宫里的桂树,想到嫦娥奔月,想到吴刚把酒临空,想到克拉科斯姆依《月夜》林下动人的裙纱。月亮简直就是人类一切美丽幻梦的哺育者。它与整个人类文明已结下了不解之缘。

七月十二日星期一大晴

天热,然凉风扑面,甚为爽心。早起见青山碧树,颇为安详宁静,心生万分欢愉。上午抄写宗教论文。中午立于阳台,饱览美景。但见青苗已经长大,如千万嫋嫋婷婷之玉女,阵风里青浪翻人心扉。明亮的天光照得远山松翠清晰可见,整个大自然躺在绿色之后让人感觉到其青妆怡人无限。下午抄毕论文,举头日历,顿觉万分惆怅、悲伤,明日,便是家父去世六周年的记念日。对我们凡人而言,除了杰出的科学家、思想家、政治家、艺术家外,我们许多人还有他人不能代替的崇拜对象,那便是我们的父母,他们亦在伟大的人物之列。谁不觉得自己的父母伟大和可敬可爱?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先父坟头可曾有迎风之松翠?想来,愧心莫名!中午坐于阳台之上,熏风南来,清香袭肺,旷缈之蓝天,如黛之远峰,将人心带到不知底限的遥冥。又见大墙外小打谷场上,一对灰色的类似于斑鸠与野鸽子的鸟,悠闲自得地啄食,足足有一小时余,缱绻相伴,犹如人类的恩爱夫妻,令人感慨万千!鸟类与人类有其根本相同的习性:要求爱与被爱!鸟类尚能厮守此天性,现代一些人的轻薄在此对鸟伴的面前应该感到羞愧!在这对鸟的忠实相守中,一种纯真的道德品质隐现其间。人在孤独中常沉于联想,多生感触。十天前见仓库中蛛网四悬,遂于空闲时观察蜘蛛的一些生活习性——这是一种比黄豆稍大的蜘蛛,体呈灰白相间色,结网的能力令人惊讶,经线丝往往上下左右的两端相距甚远,且有悬附于凌空之处者,结纬线时,由大圆向小圆作同心圆运转,几条细长的腿在纤细的网系上行走如飞。有一蜘蛛在捕捉两只苍蝇,突然相反方向一苍蝇撞到网上,此蜘蛛象闪电一样突然猛扑过来,用蛛丝将苍蝇缠住,然后又象闪电一般,奔回原来的地方,吐丝将原已被捉住的二只苍蝇缠实,放到一边。其间的变换位置,将新猎物放在首要的地位,又回原处储好猎物等等,难道没有经过思考吗?我想非常有可能经过一些我们尚不知内情的思维过程。对于到处遍布的蛛网,本欲扫掉以便行走,以建立库房清洁环境,然一想到蜘蛛筑居的辛勤,一想到它捕食害虫,一想到我们没有权利捣毁蜘蛛的生存权,便中止了清扫计划。蜘蛛是我所知的生物中最勤劳的物种之一。我们当从中体悟生存和生命的道理。晚电视大课。结束后久凝青冥太空。

九三年九月十五日星期三阴

终日思考,准备明天家人探监。晚见报知魏京生获假释。再习格律诗词。复觉岁月无情。大好时光在软刀子之下一天天死去。当再忍艰难,争分夺秒,储备知识。英文当再接再励,更上层楼。别人能成专家,我亦人,为何不能?

九月十六日星期四晴

上午虚度于车间,中午如常,午睡。下午妻儿来探监,小女四岁,极可爱,一来便捡起泥巴写字给父亲看;妻子极可怜,生肾炎,令人心忧。半小时内,妻数欲垂泪。归,心情沉重。晚天气闷热异常。反复思念妻儿,如结发之时。爱是人生的最崇高的目标,一切关心人类的主义无不与此有关,程度不同而已。

九月十七日星期五

上、下午忙计量方面的材料整理。晚小组学习。无情的监狱岁月浪费了人的精力、生命,损坏着求知上进的正常进程。心中惦念着妻子的肾炎。

九月十八日星期六阴雨

夜半雨声,潇潇沥沥。清晨一梦,见妻子在新街口一幢二层楼上练习演唱,穿长裙,我本人在斜对面一平房中扫除灰尘,大街上车人川流不息。上午继续整理计量材料。心中为妻子的病忧忡不安,极思念母亲妻子女儿。报上又报道魏京生事,仅提前六个月,中午大睡,室外秋雨绵绵,天空阴郁。

九月十九日星期日阴雨

三餐如常,与数百余同犯蹲在院中小广场上,冒雨就餐,雨大时皆挤在一楼小厅及过道中。纷乱嘈杂,直如闹市。今天除抄写古文外,下中国象棋数盘,睡前读骆宾王讨武则天檄再三,又读班彪的征北赋、王粲的登楼赋。甚感孤独、焦虑、烦恼、悲伤诸种情绪是人性万古不变的内容。

九月二十日星期一

如常度过,近日同犯议论奥运者甚多,各怀已见,希望不同。报上报克林顿夫妇与好莱坞名星过于狎近。心中因之而失望颇多!民主大国领袖当以天下事为职业。闲暇之时或读书或巡视、亲探民生疾苦,期在悦近来远,天下大同,何其眷眷于男星女艳之中!不禁想起《谏太宗十思疏》。

昨晚接妻子信一封。今中午冒雨蹲在院中就餐,菜为骨汤煮萝卜,数百同犯吃得津津有味。上午到分厂计量统计室一趟,送表及台帐。最近奥运会的地点即将决定。美国对越南之禁运仍末完全解除,此可见克林顿无战略远见,一则损害美企业之利益,二则损害美在东南亚的战略攻势。

九月二十一日星期二

如常出工收工。论奥运者争吵不息,愚者何其愚也!近日报刊反腐败声浪颇高,然制度为温床,积习已久,盘根错节,非朝夕之阵风阵雷所能除尽。欲其根灭者,必待民权制度兴起。习古文则更觉国文之可仰可爱。六朝骈文有其必学之长处:声韵抑扬顿挫,气势常若江河。诸子与骈文一并温习,当有助于国文之水准。

九月二十三日星期四晴

如常出工收工。读王粲的登楼赋。在班上只得东游西转,察看责任点。晚仍读古文,深为吾国语言的音乐性所陶醉。汉语一字一音,每音节皆为开音节,比意大利语更易于吟咏歌唱,平仄交错,顿挫抑扬,深合心耳之天性。同犯仍为奥运地点争论不息。吾预测必在澳大利亚之悉尼。

九月二十四日星期五晴

凌晨一梦获释,且在梦中背诵《讨武则天檄》。天明即闻2000年澳运会的地点在澳大利亚。乃吾所料之地耳。上午曾登水泥库顶,见大江迷茫,山青雾淡,天明云缈,心甚欢愉。中午见报方知18日中国奥申会主席陈希同曾向国际人权联合会递交申请报告,并表示同意该会到中国探看被关押的持不同政见者及政府官员。最近中华民国谋求联合国之地位,攻势甚烈;大陆官方在申办奥运会方面亦可谓殚精竭虑矣,然结果末能如愿,亦为客观之必然,因北京的基础设施及交通状况离奥运之要求尚为甚远,何况复有他因。末来的中国必有承办奥运的那一天,此亦为时势之必然。吾国人目前有四大急务:民权、教育、实业、治安。此为天下大计,发展中地区尤当尽心于此。

九月二十五日星期六晴

……近日报载: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与俄人代会议长哈斯布拉托夫的冲突甚剧:叶宣布解散人代会,实行全民大选,重新选举议会,深得各共和国、和市要人及西方主要国家的支持,哈则宣布叶是非法的政变行为,但莫斯科市要处均在叶控制中,看来这场冲突将以叶的胜利而告终,哈任命的代总统鲁茨科伊的支持者不会很多。波兰前共产党人组成的民主左翼联盟在大选中获胜。这末尝不是好事,这是民选制在波兰已甚成熟的标志。我希望全波兰人都支持自己选择的结果,也希望这个民选的民主左翼联盟能很好地为波兰人民服务,波兰的选举体现了人类空前的团结趋势与和平趋势。在立陶宛、东欧、前苏联各共和国,若前共产党人组织通过选举重新执政,都非坏事,而是好事,是那些地区民主化业已走上健全道路的标志。

只有全人类都摒弃隙恨,团结起来,才能更好地处理好人类的共同事务,政治是人类共同事务的焦点。在此方面,东西方日趋同一、和解,各方各面日趋以和平合作为相处手段、为治国方略。大同世界虽属理想,但其发源已自涓涓汇成奔流。孔孟的理想一旦获得相应的体制便能成为人类的共同归宿。自兴中会以来,中国人奋斗了一百年了,其硕果日见壮大,其前景愈益光明,其道途更加坦畅。积累知识,尤为重要。无专家则无科学之决策与执行,无真才实学必被时潮沙汰,故于近日时间之浪费尤为痛心。

九四年夏

天气炎热。百日安全竞赛照常进行。八月十一日下午妻、儿、四姐来探监。白天往往正常从事本职,晚偶尔至院中纳凉,其时常见明月当空,青冥辽阔,池水波碧,清澈见底。平素闲暇之时,习麻姑仙坛记,读宗教著作,做了些摘译,复写《致富的途径》第1章之始。立秋而后,习黄庭坚行书,读数种传记,但收益微微。八、九月六十天中,做工资表、写黑板报、刻小报事务甚多,往往夜以继日。接家书数封。九月二十九日妻儿来探监,女儿甚可爱。十月一日前二天,连着两个夜出黑板报。今年中秋夜阴天,众人候月至夜半而失望。然而中秋以来,天朗气清,和风素畅,苍山堆翠,花开满园,令人心神旷怡。

十月十日星期一晴

近月复习虞世南《孔子庙堂碑》。此碑端庄秀雅,无半点粗俗做作之痕迹,我以为当为唐楷之首。今日早起,练数百字。又录《黄石公三略》上略。晚睡前读《韩非子外储说》。法家皆背仁弃义之流,所著之书,所介之说,所谋之策,全都是反人性、反人权的坏主意。法家基本上都是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改造中国社会必然包括肃清法家流毒。

十月十一日星期二阴小雨

早起习孔子庙堂碑。早餐米饭咸菜。上午整理阅览室。下午继读书习字,总觉得没有长进,晚照常读写,曾去大厅看教育中队人讲课。晚饭稀米粥与馒头。近来想到老子的“无为而治”中包含着自由主义学说的色彩;孔子“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提倡尊重他人意志,推而广之是提倡尊重普天下人的意志,其中因此而包含着民主思想。睡前阅读黄石公三略,是书以儒学为基调,指明治军取胜之道、尚贤治国之方。

十月十二日星期三晴

清晨早起,至院中但见草木青青,池鱼自在,红阳高照,晓露迎花。上、下午做公务,晚习英文。凡事皆须勤,勤则进,惰则退。近来感到时光浪费颇多,这是自入小学以来三十年中的最大失误,时间的确是命根子。

十月十三日星期四晴

今日早起,早餐米饭咸菜。忙碌一个上午,中午习字,兼读《多宝塔碑》。闲时整理自己种养的蒜和花木。昨日接家书一封,内有女儿文沛的妆照三张。近来,十年内监内第四次义务献血活动开始,很多同犯报名。练字长进甚慢,盖因功夫末到。由此看来完成巨大的社会改革的工程必然不是朝夕之事。

十月十四日星期五晴

早起读写。上下午如常工作。晚习字。感觉天欲雨。睡前阅《战国策》。

十月十五日星期六晴转阴

如昨天,正常度日。时间被分割成碎块,其为可惜。晚读《吴保安弃家赎旧友》为其义气感动。今人如此重友情义气者已很罕见。

十月十六日星期天阴小雨

上午练字。早起读《战国策》。午饭米饭与烧萝卜。

十月十七日星期一阴小雨

早起读战国策。早餐米饭咸菜。上下午及晚间读半月谈,习夫子庙堂碑。中餐米饭加烧土豆。晚饭稀饭、馒头、咸菜。晚班上同犯分别军训,为迎接狱政大检查。

十月十八日星期二阴

黎明即起,习夫子庙堂之碑,读黄石公三略。早餐毕,复从事公务。中午习字,下午公务毕,读杨广诗,其诗疏雅、博大之气韵堪为文师,有“远海翻若岸,遥山倒似云”之句。可惜此人性情放浪,治国无方。

十月十九日星期三阴小雨

早起读书习字。上午忙公事。中午仍习《夫子庙堂碑》,晚如常。明天召开减刑大会。近日秋雨濛濛,天凉袭面。举首苍峰,万树凋零。夜深人静之时,思绪万千,母亲女儿尽在眼前。回顾自身,所学浮杂,一无专精,暗自嘱已,夺秒争分。

十月二十日星期四 朝阴 午晴 暮雨

上午至接见室,家人来探监。妻儿二人来,带许多字帖及英文《耶稣传》,谈话接结束时天气放晴。女儿聪明可爱,已能认识很多字,分手后思绪万千。下午晚上心绪不宁,读写效果极差。晚因数人聊天而中止看书,脑中萦满家事。

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五秋高气爽

拂晓即起,清天悠远,碧冥庞辽,凉风袭面。中午曾至院中小憩,但见秋冥湛蓝,高阳散暖,满空和气,墙边草木葱翠,生机盎然,毫无半点欲凋之迹象。时时感到浮杂无术,欲追前贤,卓然大家,尚须力学终生、力行终生。俭生财,勤养功,是为至道。

十月二十二日星期六晴

黎明即起,读书习字,上午、下午、晚间写黑板报,夜写《犯人岗级工资变更表》。中午曾抽时间晒太阳。高阳凌空,碧天辽阔,庭院寂寂,人心沉静。睡前阅《斯大林传》。又想起家事,思考了个把小时。

十月二十三日星期日秋朗和丽

早起,习字,静思一小时家事,然后忙黑板报,毕,忙工资报表事宜,直至夜晚。很疲惫。

十月十四日星期一晴

忙工资表事务一天,废寝忘食。间歇以浏览书报,亦曾至院中小晒。

十月二十五日星期二大晴

早起,忙工资表事务,一天无暇顾及书报。晚寝前思考。

十月二十六日星期三大晴

早起读《半月谈》,上午、下午忙碌。晚各班军训。预感明天家中要来人。

十月二十七日星期四晴

五点起身,读书习字。中午继续读写。思考《社会发展之成本》撰写之事。翻译之事留待来年夏秋。年前完成几本新长短句。总之业余时间多写些笔记是为正道。争取完成一部有点价值之著。时不待我,去日苦多。如何进取,勤劳二字。

九五年四月四日星期四晴朗怡人

三月二十九日至四月一日,连续阴雨,至四月二日始晴。此间复读《红楼梦》、近期书刊。连续几个晚上或中队开会,或支队电视大课。今日中午伙食稍改善,咸肉蒸饭,检查团进厂。反复思考重大问题,只觉得生命日见虚耗。黄昏时边习字边欣赏监外美景。但见万里无云,青明如镜,远山横翠,近柳迎风。自然之娇媚,时光之晴和,甚悦人心。忽然想到西部歌王王洛宾老先生逝世,心中哀痛莫名。此老一生坎坷异常。二次入狱,逆境中保持乐观,不断学习,非一般人能相比。音乐界失去了一位勤奋的作家,人世间失去了一位不畏艰难的勇士,王洛宾堪称中华文化精英的代表,无论什么样的困境,都未能摧垮其对真善美的坚贞不渝的信念。特撰一联,已表我对此公的哀悼——两入囚牢,凭空大难,半世默无闻,一夜歌声惊四海;独行无待,屡屡飘零,云天悲酒泪,几篇讣告泣神州。到此悲而止笔。

四月八日星期一晴

近日好风徐动,天碧云轻。南岭北坡,黄花正艳。闲时或立南窗之下,或驻东阶旁边,默对坡花山柳,心事之多端,怎么能言尽?前日阅旧报知数学家陈景润先生病逝,享年仅六十三岁,悲哀欲绝!陈先生堪称人类文化的精英,实是现代科学之巨子,竟不能长寿,勤劳病困而死,怎么不令人哀伤!吾为之一日禁食,以表悼念。今日早起仍如常,早餐,米饭咸菜,余时读《红楼梦》,前几日也读民国人物传,对中日战争爆发后,中统在沦陷区屡遭大败之事,感触良好,这证明戴笠之能主要在于对付国内杂牌而已,待环境一变,需用坚贞卓绝之人时,其组织成份之浊劣立显真相;同时也表明劣势时地下反抗力量生存奋斗之艰难。下午数次遥看南岭北坡之黄花,千思万绪。兼之暮色苍茫,风转凉厉,人心不得不渐趋寂寞。冥想中撰一联悼陈景润-勤耕数学园,名垂千古;匆赴阎罗国,功在人间。刚才接通知,明天狱政科(即管教部)来检查卫生,名目是验收达标大队,大家都为之忙成一团。

四月十一日星期四晴

约六点半起身,近来一直不能早起,不如从前勤奋了,上午值岗时曾赴东阳台处,观赏大地生机:块块黄花,装点青坡,少许柳色,迎风展翠。返身至岗位,复思如此大好春光却不留陈公性命,伤怀难禁,寄诸以下数联——“泰斗无车;永行宇宙。斯民有恨;大恸山河。”(注:陈景润无轿车,踏单车遇车难。)“人赴泉台,一腔血都留给人间科学;我悲监内,几阵哀皆寄予赤县英魂。”下午如常,数立南窗下遥望近岭黄花,又数立北窗下遥望北山娇黄及远处长江。近几日反复阅读韩非之学说,觉得较从前认识更公。韩非之历史进步论,道、理、德(功用)之规律篇,以“天明”、“天聪”、“天智”把握客观事物的唯物论,注重参验与实效的实证论,强调主体改造自然与社会的人生观,强调斗争在解决矛盾冲突中的决定作用的革命论,如不为其专制政治理论服务的话,均是难得的思想见解,可改造成服务于天下大利的工具。

四月十二日星期五晴转阴

上午复读有关《易传》和《黄老帛书》的章节,午休前读《红楼梦》第63回,下午读有关孙子、王充之章节,晚餐前习字,仍临《乐毅论》。中餐复与一同犯分享昨晚另一同犯送的一听可乐,心中遂生一联-住龙潭,久思民心天意;饮可乐,常得科学精华。自午后天转阴凉,四野黄花亦显得格外冷寂。

四月十九日星期五晴暖异常

今天偶读乔丹自叙,联想到有四个美国黑人应该受到应有的尊重。他们是道格拉斯、路德金、阿里、乔丹,他们的共同美德是正直、诚实、善良、勇敢、刻苦、勤奋,他们的品德和成就不光是黑人的骄傲和荣誉也是全人类的荣誉和骄傲,一样是文明史中的人伦楷模。

四月二十六日星期五晴

前二天见北山黄花凋谢,今日下午立东阳台猛见北山之黄花全然落净,而东北方山坡上仍余疏黄一畦,约网球场大小,隐隐醒目于青青乱草之中。昨日上午减刑大会在南监区召开。近来读书写字如常,但新知识接触甚少,所读皆古文化类。

六月二十三日星期天

午休起,天雨,无所事事,于屋内踱步,突然又想起经常思考的问题:人类斗争的起因。顿觉人性因、资源因、阶级因、制度因四种原因中,在阶级社会里后两种因素占统治地位,且大大地强化前两种特别是第一种因素。列宁曾有这样的发问:“为什么社会一天富裕起来,而穷苦的人却一天天更加贫困呢?”接下来他便有力地论述阶级压迫是当时贫富分化与对立的根本原因。用列宁的诘问来考察当今大陆中国的现实,完全符合。阶级斗争的学说的确是历史学与社会学研究中的一种革命性的学说,尤其是研究东方亚细亚式社会,此种学说确实是一把有力钥匙。在古代亚细亚式政治占支配地位的社会,阶级斗争的过程与结果几乎决定着社会生活的每个细节。对阶级的差异、对立以及各种具体的情况作深入的细致的客观的研究,是非常必要的,现代一些书生的一些糊里糊涂的学术研究,往往遗忘了阶级斗争的问题,因此而在理论与实践中迷失了方向。

九五年七月二十六日

自九五年阳历四月底起至今,一直充任监房门岗。五、六两月,服刑之余手写了孔夫子语录,点划结字有或欧或柳或颜或虞之弊,实为凑字。时而临写《乐毅论》,叹服其风流姿质,高雅天然;进一步琢磨《兰亭序》,于其用笔恣纵肆横而又不失法度,神采风流却避轻浮之处,多所获益。功夫是基础,神采而后生焉。

自五月中旬起,每天下午,只要天晴,就打上个把小时的蓝球。运动是生命健康成长的一种有力的外在条件,能有机会坚持下去便会获得终身受益的好处。

此间电视大课有:百日竞赛动员大会,监狱法辅导要,防传染病大会,防暑安全大课,批判打架犯人的大会等等。尽管六、七月热浪熏人,犯人们仍端坐有序。

天气酷热,然生产照常进行,三班倒轮流进行,同犯们任劳任怨,表现出难以见到的纪律性。人们是可以想象到三伏天噪音、粉尘、闷热及倒仓的滋味的。磨机内的温度达摄氏80多度。强制性的劳动已迫使劳改犯习惯了这些。中国的劳改经济已成为一支不可忽视的产业力量。此间各中队都有人因违反监规纪委而受到电警棒惩罚,水一的一疯人亦在其中。各中队有人被先后送到严管队。

此间本中队有人夜半病亡,据说是陈旧性心肌梗塞所致。又有机修组罗开珍跌断了腰椎,王正余压断了指头,孙贵前砸断双腿及腰椎数节,陈怀中小指挤断。凡此种种皆是劳累过度所致。住院者回来后讲了很多真实的事情。

七月初妻儿曾来探监,孩子一天天长大。外甥女瑞丽的来信言已上卫校,从心性良知处看,瑞儿可教,但语言文学之基础丞需提高。

此间天气乍阴乍晴,阴雨时,凉气怡人,山草一新;放晴时,碧空辽阔,江如白带。现在正是黄昏晴和之时,南窗外宝华山黛影,土丘上宁静的翠绿,蓝天上安闲的云卷,空气中浮动的青芬,怡人心腑。南方的一场新雨是自然的一次梳妆。但到处都充溢着诗情画意。

数月过去,读书甚少,颇感不足。复读《三国演义》数遍,复读中科院社会所人集体编写的《社会学》,读完《曹操传》,复读《列宁选集》,复读《经济学》中有关于货币主义的片断,复读英文经济及宗教书,前数天复读《孟子》,深为其务实主义所感动。孟子既宣扬远大的政治理想,又具备务实的具体办法,如五亩之宅、制民恒产、省刑薄税等等。孟子之伟大不亚于孔子,孔子循旧守旧复古的思想意识极为强烈,而孟子思想之全面,意识之开放是超越时代的。孟子首先是个人道主义者,其次是个非常重视经济建设的思想家,他的人道主义在伦理方面为爱人及物的仁学,在政治方面为仁政学说,孟子所提倡的经济措施表明他是个经济务实主义者,提倡制民恒产既包括提倡建立并巩固合理的经济制度,也包括提倡国家必须扶植私人经济;提倡井田制,说明他是个平均地权的鼓动家和拥护者,也表明他对公私混合经济制度的认同;提倡什一税表明了让利于民,扶助民营的思路,总之孟子经济方面的诸多主张表明他是自由经济主义的提倡者。孟子是和平主义者,好战者在他的道德世界法庭里均被判了死刑。孟子是个开放主义者,梁惠王章句上中“今王发施仁政……天下之疾其君者皆欲赴想于王”以及公孙丑章句上中“尊贤使能,使俊杰在位……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为之民矣”二段是最好的表述。孔子多大言道德,而孟子,则修齐平治之学备焉,仁义礼智之学备焉,经论时务之学之备焉。大同学说虽高远,未如孟子制民恒产之现实。读《三国演义》,愈读愈认为孙权刘备是分裂主义者,是防碍国家统一的历史罪人,诸葛亮是个战争犯子,也是个防碍国家统一的分裂分子。另外曹操集团的地域性、宗族性等组织方面的狭隘性防碍了他人的归顺,也因此而阻碍了国家的统一。曹操早期公关工作做得不好,未新建立起公正无私德行完美的形象,以致兖州后院起火,大大地干扰了他事业的发展进程。若在处理边让的问题上不犯道德错误,张邈陈宫就不会成为反曹的力量,历史就有可能改写,伟大人物一定要优点大大地压倒缺点。曹操一生大业未完,根本的原因是其个感如力不足,而造成此缺陷的原因,要自杀边让占让妻与早期攻城而后动辄屠城以及军纪败坏方面寻找,而后期曹氏集团一直没有突破早期起家时私人小集团的狭隘性也是一大原因。

七月二十七日星期四晴

早起,天朗气清,窗外山青云淡;机声轰鸣,大工业之气氛笼罩着每一个生活在龙潭的人;洗涮毕伏案。前天始,复读王俯民著的《蒋介石传》,昨晚读至长征至陕北处,亦即西安事变之前夕。红军自遵义会议至到达陕北,三次主动要求接受改编,蒋均断然拒绝。对蒋而言,这是何等的失误!政治之事,能抚则抚,却求诸于军事上彻底解决,违背了政治法则。兵者,凶事也,不得已用之可也,今对手已不具逐鹿抗衡之实力,改剿为抚实为上策。且日倭侵占东北,挑衅于上海,逞凶于华北,困难当头之时,不能抚安内部,一致对外,却耿耿于旧怨,恃强凌弱,因小失大,诚为历史之大错也!蒋公此间之失误是他前功尽弃,中山大业未成之根因!三思之下,更觉历史是人的老师。至于其早年动辄使气任性,浮躁奔波,如经常无故奔波往返于广州、宁沪之间者,皆不足取也。囚禁胡汉民道德上显露了不足,政治上使自己陷入被动。凡此种种,表明太宗言曹操“一将之才有余,万乘之量不足”的评价,也适合评价蒋公。约上午九点,有感于山川美丽,成五言绝句一首——南山云外立,北野大江流。万物经新雨,荣华覆九州。昨日之一夜新雨,使三吴早得秋凉。

近中午,复读《列宁选集》的精彩片断。列宁天才的洞察力,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毫不妥协的战斗精神,为信仰而献出毕生精力的毅力等等,都是奋斗中的年轻人必须引为借鉴的。返观现在的年轻一代中一些所谓的精英,往往目光短近,肤浅狂妄,见利忘义,投机取巧,害怕危难。如此,怎能很好地为民服务呢?

所有具备一技之长的人皆是我的老师。所有一无是处的人皆是我的镜子。在此基础上,奉为民服务为宗旨,以仁爱务实为手段,多习科学知识,常思大同世界,广交英才,以民为友。若如此,尚有何难于进取之道路?习字,欲成一家,必须勤学苦练,博取众长;欲成大功于为民服务的事业,更必须以他人,以朋友,以万民为师长,进取不息。

中午继续读蒋传,深为其胜利后与中共和谈没有分期解决问题的运筹而惋惜。当时中共要求保留28个师的兵力,蒋坚持二十个,终不欢而散。蒋当时若接受二十八师的要求,将中共要人置于京都如置股掌之中,则内战可望避免,宪政可望建立,国共联合执政将有利于中华民族的复兴事业。蒋公未能分期处理问题,造成了历史大错。

下午值中班门岗至晚十点。

七月二十八日星期五晴

黎明即起,读传记。上午复读《列宁选集》,深为其坚决的毫不妥协的革命精神所感染,时望窗外蓝天,一碧万顷,清风吹拂之处,云飘林动,秋心已入人心。思考抗战胜利之前后中共对美态度的灵活性,若当时蒋、美均能本着避战的灵活性,先以联合政府的形式,将中共要人网罗到京都与股掌之中,则中国历史可能是另一番写法。中国历史上,强者多蛮横霸道造成了无休的内战与浩劫!

近来伙食多为面条,晚寝仍睡在地板上,听人言能有助于察人心、志、性、行,故偶尔听同犯聊天。我曾语:社会物质的进步已日新曰异,就是曾横行中国的秦始皇也没有我们现在普通人的幸福水准,他没有享受过任何电气化的成果的恩惠。于此物质与科技的进步潮流中,任何阻碍的因素都将遭到失败。睡前思理论、实践的统一即知行统一问题。知行统一、知行并重当是普遍真理与准则。知而不行,是空知;行而不知,是盲动。求真知是人生之手段,将之化为为民服务的行动,才是目的。对整个社会而言,浪费真知便等于损害人民群众的利益。另外整个社会,欲达到知行统一、知行并重,注重效果的话,就必须建立相应的体制。忽感天地人生之对比,写下感兴数段-人生苦短,天地悠长,不求真理,何其迷惘。改造山川,惟依自强。不行真理,何其虚妄!你争我夺,万分丑恶;大同世界,蛮横根绝,秋空无疆,秋野苍苍,监内人心,独自咏唱。

七月二十九日星期六晴

早起,夏风夹秋凉,见碧宇淡兰,游云轻缈,甚感天公作美。早餐面条。毕读《列宁选集》,深感革命家之博大气魄与献身精神之可贵。革命家就是舍已为人为天下的人,我们要有向政见异已者学的勇气,尽管列宁是极权派,我们仍然不应忽视他的值得注意的长处。下午至晚10:30值中班,晚早寝。今日一整天回忆十一年前读巴克著《社会学》与本年读的《社会学》的异同处。感到巴克之著多理论,而新书将每个社会学研究课题与中国的当代现实及历史结合起来。人们求进步的效果在学术、理论的领域明显地表现出来。当班时,反复思考回忆往昔所学的知识,以弥补时间的流损。

七月三十日星期天大晴

早起接班,班前在西大厅踱步,默思现代化问题,默思百年来现代化的过程及经验。自及冠以来,此为屡思屡虑之大课题,今昔虽思路一致,但随年龄之增长,对手段的答案则更加明朗与完全。此时,天青云静,山风凉爽,院内之花木青葱,与远山之野林青翠遥相生光,美人蕉花艳之盛,胜似春芳。

中午读《社会学》中社会保障一章,读得比从前细,更觉得社会保障之政策周文王便开始实行了,孔孟都曾明确地重申过这点,所谓“鲔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不光是孔夫子的向往,也是孔夫子对文王之政的一种肯定和认同。孟子后来言“文王之政,必先此四斯”,也是对社会保障制度的肯定和认同。可惜的是此制由于极权制度,一直发育不全。即使是今天,除工人、干部享有一定的保障外,农民、个体户、私营业主等阶级的保障问题仍未解决,就是工人、干部的保障制度,在种类、结构、管理、数额诸方面仍待不断修正与完善。

下午睡眠至晚八点,起,复读《蒋传》,感触良多,此不一一。然后反复思考历史、政治诸问题。想了数个小时,至凌晨二点才入睡。人创造历史,也改变历史。

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一明晴

早5:50起,至西大厅踱步。反复思考王俯民的著作,深为中国历史的曲折性反复性触动。社会改革必须是整体改革,否则,收效不会显著。总体战、总体发展、总体进步,才能将社会文明不断推向高新境界。新现代化的战略应是一种总体发展战略。6:30接班至下午2:45下班。约3:30有人喊打蓝球。我虽不会打蓝球,但在交锋中悟出一些道理:蓝球战就是一种总体战或曰整体战,它是力量、意志、技巧、智慧的拼搏和配合。如果全世界人按蓝球赛的有规则竞争的原则,自觉地主动地积极地配合,则大同世界,必能实现。奥林匹克的精神就是有规则的公平竞争。体育最高尚最深刻的意义正是如此。因此推广任何国内的国际的体育运动都是培育人类爱好和平竞争的有力手段。但是以为体育竞赛能取代战争的想法则是痴心妄想。我们讴歌和平竞争,但又必须要重视现实。眼前正是薄暮时分,山隐于淡雾之中,云轻走于蓝天之上,晚风凉人心腑,翠林静卧远坡。风物依旧,岁华日新,不见学问增长,但感衣围渐宽,反省之下,深感为民服务的时光太短暂了。更感追求科学知识,使之有益于社会和民众的事业的紧迫。学习是终身的重任之一。楼下院内,正在放电视,尽管节目多很平常。然广大同犯仍出神地观看,这表明人性深处的娱乐需要是多么的强烈,也表明现代传媒的影响力、吸引力是何等的巨大。由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轨的这种种表现与促进手段是任何人也不能忽视的。现代社会的传媒比古代帝王更富有控制人情感、意志、思想、意识、价值、行模式及人的社会行动的权威。因此新现代化必然包括传媒现代化。最近动笔撰写《新现代化的整体战略》一书,可惜的是能利用起来的时间太少了。很可能留待将来写。这是我酝酿多年的思考汇总。新道德部分由为邻服务、为民服务构成主旨。

八月一日星期二明晴

早睡至七点,起身,洗漱无水。早餐面条未食,上午写读书笔记,有人聊天,受干扰。思考需要极安静无声的环境。中餐米饭、豆腐皮、冬瓜汤。午休前读《蒋传》中通货膨胀的一节,此节已读很多次,目的是闹其当时币制改革失败的根因。至15:00,起身,复写笔记。整个下午,碧天如水,南山青翠,凉风侵入监中,白云悠然天上。思路迟钝,不知何故,远望丛山,心颇安闲。

八月二日星期三大晴

早起读《蒋传》及英文报纸深感中国人的小集团小宗派意识的极端恶劣性及其危害性,加之自私自利的特性在多数人、小团体身上普遍存在,因此而削弱了自身的力量,国民党内部非正式组织的广泛存在,知识分子又占多数,背离了扶助工农的原则,小集团小宗派的广泛存在等等,是该政党组织工作方面的根本性的致使性的缺陷。失败在当时的条件下是必然的。早晨六点半至下午二点半接早班。中午11:15,狱政科(现称管教部)三个干部来监院内带走一犯人,并要求我们转告中队干部——下午补办该犯的严管手续。后听说集训中队的王队长被检察院收审,下午检察院来提审本中队另一犯人,据说皆因与王队长偷卖厂里废铁事有关。早晚二餐稀面条,中餐米饭加炒洋葱、冬瓜汤。目前,晚凉天静,夜空淡雾星光微现,云白山青。此日记是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写出的。

八月三日星期四朗晴

早起读英文报,深感持之以恒的重要性。又读《蒋传》中有关于土地改革的章节。四七年,当时的当局先后二次颁布《自耕农扶助法》及《土地改革法案》,中心是实现耕者有其田的目的。其中对国有、私有的分界及禁租给外国人与禁止私有的范围的规定,对人有启发意义。但是好的政策,因共党的捣乱,因国民党及其政府的腐败而不能化为现实,更对人有教训意义。上班前,躺在地席上思考中国当代农业的整体改造、建设与发展的问题。早班仍如常。因是接见日,故门口颇为忙碌。下午休一小时,被喊起打蓝球。双方争战激烈。晚电视大课-防暑降温会。今年自七月二十六一场时雨之后,天气转凉,暑气尽无。电视大课结束后,在地席上突然想到我国的劳改农场、监狱等关押已决犯的机构,将来应一律改为工业单位。其好处有:第一:以工业化的生产、生活方式影响在押犯的自身素质,使他们人员素质趋近现代人的方向;第二:易使犯人掌握谋生之技能;第三:易于集中管理、消除农场的松散放牛的消极现象的多重的不良效应。入睡前,思考了很多大工业兴建的问题。此问题本年春想起,至今已得定论,即在不适宜农、牧、渔之地区,利用当地煤、石油或交通的优势,先建大型电厂,然后建工业区与现代化的郊区。比如说大同的煤完全可以多数当地消化,方法是就兴办巨型或特大型电厂,然后在整个晋北及其周围地区兴办各种类型的工业市镇,并开发地下水,以资建立适当规模的蔬菜、养殖基地之用。据说鄂尔多斯的煤储量是五万亿吨。若开发这个煤区,循以上之思路,则整个华北平原的西部、川北、鄂西北、陕南、陇东、内蒙之中西部、宁夏、晋、陕北诸地完全可以兴建成超大型的工业区。同时将南方等适宜农业等地区的资金、人员吸引过来,整体上节约南方农业区的工业用地,形成合理布局。这种构想与模式就是对藏南而言,也同样适宜。但是经济战略的有效实现,需要社会体制作为前提和保证。没有民主化作为前提,所有的蓝图都必仅是纸面文章。

八月四日星期五晴而凉爽

早起于六点,读社会学中有关于中国社会保障工作一节。上午在班上思考中国社会保障体系的改革问题。中午读英文报纸。下午三点刚摊开书本,举头南方,山青云丽,碧天万里,近处土岭上草丰木茂,飞鸟高旋。突然有人喊打球,接着下楼又是一场激烈的交锋。昨天天气稍转热,然仍凉风缕缕,吹入监窗,大家关灯休息,因之而无法阅读。闭目养神中,忽忆昔日银川生活,怀念那一段时期与父母及姐姐家所有亲人之和睦融洽生活,与父亲指点贺兰,谈论古今的情形,历历再现眼前。遂吟成《五律。贺兰》一首——西北有名山,古今称贺兰。连峰苍海立,叠嶂广原安。虎啸惊天际,松风卷巨澜。雄威齐五岳,大漠衬尊颜。

八月五日星期六晴

早六点起,接班,照例洒扫,早餐仍是稀面条,虽不甚可口,但世界上十数亿贫困线以下的饱暖不济的人却没有这样的饮食保障,三思之下,更感到文明发达的国家及中国这样的大国应负的重担,更感到作为文明时代一分子的责任与使命。二百年来,若多数劳动者多能有此基本生活保障的条件,则多少大型的社会动荡与大规模的阶级冲突就不会发生。我等当以此生活为乐为必然,断不该忘掉更贫困中的人类成员的悲惨和苦难。应当深知受苦是民运分子的职责。三点五十左右,打蓝球,连战两场,十分激烈。中午曾复读《社会互动》与《社会群体》两章,温故知新,不能背离。晚众同犯下楼看电视,自己则坐在地席上,伏在抽屉上写下昨今两天的日记。中午复习《社会体制》一章时,曾思考良久。时间虽很零碎,但积微成多,总能生效。抓紧学,勿松懈!

八月六日星期天晴

上午写读书笔记。阅《人类大劫难》一书。此书以重点介绍之方式叙述了纳粹党卫军与盖世太保集中营的详情,在短短二年的时间里,六百万犹太人遭到消灭。人类有史以来有三大特大犯罪集团,希特勒之政权排在第一,其灭绝人性的做法,对人类尊严与基本权利的蔑视,是空前旷后的。又读《秘密战争中的女性》,颇有可读性。《大劫难》之类的书从前也看过很多,但这一次心中对《集中营》的犹太人,战俘以及一切遭到党卫军与盖世太保关押的人的深刻同情超过了以往。早晚餐仍是烂面条,中午天气颇热,接中班后,坐下思考,走也思考,甚至觉得:按希特勒之性格逻辑,是自杀;按后来艾希曼、巴比、门格尔诸人在南美落网的事实,希则有可能也在南美潜隐。

八月八日星期二阴雨

本日立秋。上午阴中午雨下午晴。人们熬过了酷暑,迎来了秋凉。黄昏时刻,举头南望,只见南山如洗,翠丛一新,广无边际的蓝天,澄澈清湛。飞鸟在高歌,芳草在睡熟,夏天闷热引起的所有烦恼,机器声造成的所有不安,日夜怀乡的切盼生成的所有焦思都无法与天空夺美,不得不让大自然的美景独占人心。此时此刻,一切由日常的世俗的琐务所引起的不快早跑得无影无踪。晚整理书本,以度闲暇。曾思考生命问题。生命是宇宙中最光辉的奇迹,浪费时间是一种出卖生命的行为,生命中最贵之处在于它的主动意识,控制它指挥它,使之永远行进在为邻服务为民服务的轨道上,才能将生命化为符合道德的实体。宇宙本身便是一种奇迹,但这伟大的奇观中最无与伦比的是生命,它的起点往往只是一粒种子,它的终点却是无限的可能性,生命可分为健全的和畸废的,一切为人类幸福进行努力的称得上健全,其余都必然是畸形残废的。又想到快乐的问题,快乐的生命来源于主体摆脱了本欲私欲的控制,人类要解放自己光靠发展物质生产是远远不够的,人必须同对自身的主观世界进行彻底的手术,割除一切妨碍精神解放的绳索,这样,和平相处、博爱大同的境界才会到来。

八月九日星期三雨转晴

晨闻雨声,心生快意,上午读托福考试题选,中午一觉,醒来继续读英语,黄昏时刻,阅《醒世恒言》。近二天,大概由于换季之原因,头痛不断,颇影响读写,晚饭后,上四楼监室,南山妩媚如昨,天蓝依旧万里,草木之华茂,空气之清新,直如山林雨后之状。近二天时间浪费很多,十分可惜。“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英语与本行,皆如鸡肋,似目前之水平,怎能担起重担呢?仍应本着专精结合的原则,踏踏实实地掌握好现代社会科学知识。学习要结合当前实际环境,切勿浮杂,切勿堕入华而不实的空头理论。目前最大的损失是不能连续性地记好读书笔记,思考、学习、写作、实践相结合,才能获最佳效果。八月十日星期四连日读陈寿之《三国志》,文在班迁之列,事生千古教益。夜读至凌晨三点。又读民国东华诗社诗人王少溪诗。感我的同代文人国学功底之浅陋。若选民国诗人杰作三百篇,当不亚于唐诗三百篇。少溪诗中“楼高风送笛,霜冷雁呼群”,“又传风鹤警,欲断孤旅魂”诸句不在唐人之下。上午多次远眺绿野,甚感江山如画,美不胜收。宇宙之大,品类之盛,非数十年生命能尽悟,当常奋进。

八月十四日星期一晴

上午值楼西口班,收工后读三国志,士燮于战乱期间能安定一隅,使之四十年清平无事,又能礼贤下士,精通典籍,诚为难得,若于治世,良相也。晚读书至深夜。此日天清野翠,云白林丰,遂使人每不能自禁,总向丛峰寻寻觅觅。

八月十五日星期二

上下午值班如昨,中午下班后读三国志,中华数千里地,英雄豪杰代代为之所奔忙,然旧时代之英杰多为一已一家一帮一族一党之私,互相拼杀,邈视民生,遂使神州百孔千疮。史家有时不分清红皂白,一律为之唱颂歌,堪为恨事。三国时代的人民是中国历史上受灾难最深重的,书本却不作什么记载,旧史学大多如此。

八月十六日星期三晴

上下午上班如故,默习英文,中午睡前读三国志,黄昏时打蓝球一场,现在正是傍晚时分,薄雾濛濛,林青木茂,长天一空,飞鸟无踪,云树浮远方,芳草在近地,景物如昨,而光景永媚,使人孤独中不坠志,单调中有好友。久久望之,昔日感触复居心上——山已过万千岁月,人能经几多春秋?终日反思,甚恼腹中空空,无什么真才实学。今晚仍欲读三国,然皆久远陈旧之事,有益于今时社会实践者不多。但是古今中外之知识与实践皆可为师,妙在如何取裁耳。久不习字,退步很大。

八月十七日星期四晴

上午如常,上班,中午一梦,见妻提一包放在一门口后,走进门后门关上。下午妻儿来探监。支队未让探视,衣物别人取来。中午的梦是何灵验,且午休起床后预感到妻儿必来,大概宇宙中真有某种信息场,只是不为人知罢了。晚看书不能专心致志。此次带的书极少。

八月十八日星期五

上午写家信二封。就昨日未让探监之事,三个干部三种解释,我知必有它故。晚如常读书,近日有莫名之怅,总为时间飞逝而深惜,读书亦无大的收获,英文总无长进,新单词总也记不住。不管如何,仍要用功。

八月十九日星期六晴

早起读书,上班如常,本着点滴时间不可浪费,最近伙食如常,晚洗热水澡,无事时也曾读字帖,心中挂念民运事业。睡前读毛远,其文章确有超出常人的地方,强调注重调查研究的文章值得反复阅读,斯人也是历史少见的人材。但是他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邪恶之才,他言行不一,崇尚暴力,蔑视人道,仇视有产阶级与有良心的知识分子,他对中国历史进步的破坏与阻碍,超过历史上任何一位封建暴君,就是说他是个超级暴君,超级邪才。又一同犯读《蒋介石传》,以为徐州会战未能以运动战毙敌。我则以为在平原地区,装备、机动力均劣于对方,欲以运动战取胜很难。要历史地全面地看问题,否则极易陷入主观臆断。知彼知已虽是常理,然欲每时准确运用之则需持久训练。牵涉到多方面的事,就应该多方面地看问题,多角度的全面的含义尽在此处。

八月二十日星期天晴间阴

早起做城市问题之笔记,中午未食,即寝。中午梦见父亲,言语交谈很多似乎是母亲遇不详,醒来心中充满不详之兆。下午继续做读书笔记,昨晚曾习《兰亭序》,今下午复习之,且临《乐毅论》二页。现在是黄昏时刻,薄雾迷茫,天如入夜,心颇惘然,大好年华不能参预火热的社会实践,令人时时为之焦虑。每见夕阳西下,都深知生命又少了一天,欲弥补损失谈何容易。宇宙如此磅博,生命如此微细,若不为人道主义与民主主义而奋斗,那还有什么意义?最近天气时晴时阴,清晨北山淡雾迷漓,山林岩石皆在隐隐可见之中,阵风来时尘沙铺天盖地,然南方草木依然茂盛,树丛依然郁郁葱葱。黄昏时思念民主心切,心声记于此处——云卷长空,飞鸟无踪。欲得君信,不见飞鸿。烟山隐隐,暮色朦胧。欲望君面,只见丛松。千山万水,艰难重重。欲随君步,身在围中。君如明月,君如朝红。相思不绝,也有汉鲲。(汉鲲,我的另名。)

黄昏时另外心声记于此处——天苍苍野茫茫,只见群山不见牛羊,思亲不得谋面,思乡空有情肠。或忆周公之德,或想文王之量,于是知天下为公之可贵,思天下大同之理想,足食足兵不受外悔,平等公正民富国强。思念同道的心声记于此处-满野谷熟,夕阳沉陆。久久西望,心怀抑郁。杯无美酒,雾笼山麓。子衿何在,来共逐鹿。无穷暮色,何时散得。碧血如诗,惊人魂魄。千山相隔,人心如铁。精卫为师,杜鹃啼血。林青勃勃,情如洪泽。眼穿秋水,诚能开石。佳人何处,焦人心虑。若得万千,临阵何惧。西望渭浜,东怀子胥。猛士云集,摧何不去!

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一晴

早起读毛选,上午习英文,中午睡前仍读《毛泽东选集》,下午记忆力极好,习英文,晚饭前洗衣服,心中思考各大家的文风及实践历程。近日秋风凉爽,正是读书用功的好时光,可惜业余时间甚少,且又无甚重心。晚电视大课。黄昏时,感触寄于《清平乐。思念》-天青暮降,六合云浸黯。望断南山芳绿幔,尽披夕阳霞灿。常期万里音书,飞临东海滩塗.愿得杏花时节,同君起舞欢娱。

八月二十二日星期二晴转阴雨

一天如常,读书如故,时间飞逝,收获甚微。

八月二十三日星期三(略)

八月二十四日星期四晴

早起阴霾满天,渐渐秋风吹起,顿生凉意,上下午值班时,心颇不安。午饭米饭豆腐汤,午休前读毛选,英文报,也曾温习弗里德曼之货币主义与新制度经济学派的哈佛大学教授的简介,此二家均有极现实的意义。晚分厂生产安全会议在水三院中召开。经济学读了十年似有豁然开朗的收获。仍当认真研究各派的体系与主要见解,从中汲取有用的知识。哈佛大学的吉尔布雷思教授的新社会主义理论值得深入研究,并纳入民主社会主义的思想体系中去。今日另外的心声记于此处-1.黎明如水,朝霞东起。馨野西风,吹拂万紫。美人蕉头,红蕊欢喜。怅向蓝天,何处知已?2.志欲扬善,必先除恶。矛盾对峙,你死我活。空谈博爱,取暖就雪。分清对象,方算正确。和平斗争,交替不绝。只讲宽容,坏人逃脱。宇宙无边,对抗常作。警钟长鸣,长锋身着。梦中不疏,防敌袭掠。时时清醒,认清毒药。有备无患,处强如弱。为罗野草,常备大索。如此奋斗,何坚不削!

八月二十五日星期五阴雨

早起,读毛选,古诗,前者尚能记住,后者前读后忘。上下午如故,中午读现代人的近体诗。今早开窗见雨,秋凉万里,烟迷万里,山林充满薄雾。上午依然阴沉,人心转入沉思,似有万斤重担,覆于其上。新买钢笔两支,虽质量低劣,总还能用,价格反映了价物价上涨的水平。雨后心声记录于此-《江南秋雨》万里苍凉,秋雨淅淅;江山翠透,云烟迷漓。洗三吴之物华,织广原之锦绣。扬子江流碧,宝华山叠黛。润夏木而溉秋禾,静人心而安农野。烟树千重,藏无穷之神秘;茂草芳香,沁牢人之肺腑。鸣天籁于宿鸟,溢歌声于清泉。隐隐渔舟,酒气引成群鸥燕;频频钟罄,清音响曲径幽深。六朝铝华,复得兴盛;古都画栋,涣然新章。与大机器共乐,同绿杨花齐飞。笼群峦,越巨野,注长江,昏天地。随风入夜,助物消长,山亭为之而沉寂,行人因之而觉爽。有文墨难裁其媚,无佳酿却欲举觞。

八月二十六日星期六晴

早起,看英文字典,原文总较翻译本更有助理解。上午读供给学派与新自由主义的经济学派的文章,午休中梦到一男三女三儿童均是白种人,讲英语,曾进行交谈,醒时言犹在耳。下午,读英文报,做笔记,思路颇为清晰。今日夜雨,晨时转晴,秋空碧透,云白耀眼,江山如同洗净,芳草惹人喜爱。不时欣赏大好秋色,更感民运成就未及,心中焦急异常。早晨时心声录于此处-《如梦令。秋雨》清晓雨风交急,吹响山林如笛。无奈美人蕉,独守娇红沉寂。沉寂,沉寂,知我诚心寻觅?黄昏时心声录于此处-《如梦令。秋暮》望断绿山千树,不见回乡归路。谁在倚红楼,低首沉吟如诉。如诉,如诉,四海同愁薄暮。

八月二十七日星期日晴

早起,读书,上午下午写社会学中的有关于现代化的笔记,思路较为顺畅。晚为诸室友聊天所干扰,未能如常读写。天光明媚之季,不能有所收获,心中为之忧忡。睡前仍读毛选,反复思考其论持久战。黄昏时心声记录于此-1.《清平乐无题》无边芳草,葱笼长川媚。碧水明明沉自醉。稻野禾青正褪。万千花舞风轻,逍遥自在蜻蜓。远望无穷竹海,相思化作低吟。2.《菩萨蛮无题》云烟驰纵青空阔,好似战将驱凶恶。碧野走名江,雄风万里长。何时挥利剑,尽扫人间乱。身处禁室中,春秋看从容。

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一阴晴各半

读书如故,无点滴收益,惟思考如何将理论大众化有些进展,读二战史演义第一本,发现诸多国军将领之言语,系纯白话,毛泽东的白话文水准也不能超过他们。

八月二十九日星期二晴

生活如常,时光飞逝,读书凌乱难以系统化,复读《戴笠传》,到底是花九年功夫写的书,很详实,也较客观。上下午依旧温习英文,习字仍循《兰亭序》,苦无书桌,只得多看。下午饭前打蓝球一场,晚继续读书。惟有如此方慰已心。数年监禁,接触不到社会实践与专业杂志,影响进步,深为忧虑。今天天光明媚,返热异常。

八月三十日星期三晴

早起,读书。上下午在岗上心绪万端,徒见大好时光在眼前飞逝,不见知识有半点长进。思前虑后,觉得惟有挤时间,多读务实有用的书,才有前途。黄昏时打蓝球一场。

八月三十一日星期四大好晴天

上下午依旧。中午晚读《戴笠传》,深感中国人群中,山头派系林立,非常影响社会的进步事业,同乡同学同亲同族成了结伙拉帮的基础。国民党四分五裂,根因在此。因此现代政党组织如何灭绝宗派主义是一大任务。政党政治一定要消灭宗派主义,日本政治,派系林立,具典型的古代东方色彩。

九月一日星期五晴

一天病休,思考极多,间阅《戴笠传》,时光恍惚而过,心情极端惆怅,读书为什么?为了实践。死读书无一丝一毫的用处。细想之下,觉得知识分子必须在两方面放下架子:一方面是放下架子,向大众学习;另一方面是放下架子,同邪恶的思想与行为作斗争,必要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今日回忆黄花岗烈士的英雄事迹,感触很多,寄于《蝶恋花悼黄花岗烈士》震动神州歌响亮。民主民权,四海同方向。壮士如潮惊世界,中华自古求兴旺。血肉横飞枪雨荡。广场城头,勇士纷纷上。誓把鬼神皆付葬,从来英杰豪情壮。

九月二日星期六晴

上午完成一桩心事,下午由于无处休息与读书,在闲聊中度过,中午天炎热无法入睡,读《戴笠传》,傍晚放眼长空,皆是暮色,怅怅思乡之绪,悠然袭上心头。万千思绪皆寄于《念奴娇无题》——苍苍暮色,笼平川,烟暗林深如织。故地山河千里外,想必夕阳如血。雾锁栖霞,群峦堆翠,寂寞秋风灭。画图无尽,数来郊外佳绝。美酿何处飘香?中秋渐进,催得人心悦。回首年龄三十过,获得几回圆月?密网墙边,碧梧耸立,应是能相识。晚凉天静,难消心里情切。

九月三日星期日晴

上下午乱读书,反复思《戴笠传》之奥密,午休时恍惚,梦见亲人,晚于半读半聊中度过。许多重大的理论问题萦于内心深处。黄昏时的心情寄于《如梦令>——树静烟青林碧,莽莽暮山群立。远望是归程,伴有无边沉寂。沉寂,沉寂,知我心头焦急?

九月四日星期一阴

一天碌碌无为,上午尤其闷闷不乐,午休读兰亭序,昨晚曾读战国策及《厚黑学》。

九月五日星期二

近来,读战史每见中国抗日将士勇猛顽强不畏死难,以血肉之躯保卫国土,打击日寇,深为中华民族感到骄傲,千百万人倒在前线,他们的鲜血换得了胜利。

九月六日星期三

仍读战史类书籍,见数次长沙战役,知中国军队若在武器与给养方面能与日寇大体接近,则日寇无法那样娇横。力量悬殊虽然巨大,仍能有长沙大捷、昆仑关大捷等等,可见中国部队勇敢多智。对日寇的仇恨心理一如少时。

九月七日星期四晴

上班时空坐,脑中回忆二战中国战场的战况,晚细读《蒋介石传》中的七全大会的改革,对失败的检讨、苏俄在中国等三节。中午阅读内容也为此段。在谈到战争时,我以为现代战争是立体战、电子战加经济战的总体战。整体战的形式决定了参战方光凭勇气是不够的,欲于整体战中取胜,尚须长期的战前准备,整体力量占优势的一方,才是可能取胜的一方。离开一定的物质力量,光凭智慧是不够的。中国的民运力量如何在下一场面对极权主义的整体战中取得胜利呢?

九月八日星期五阴

读毛选一书中部份章节,又读介绍黄埔军校的书籍,尤其是早期的训练,东征及黄埔军官在抗战中的贡献,读的更细。

九月九日星期六阴

上班时回忆所学,又见报知最近物价快涨,青菜已达一元一角一斤,因此而千万普通家庭忧心忡。又见报知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碑落成,陈香梅等人也参加仪典,且有海内外数千烈士亲属来祭。因苏联当时也有飞行员阵亡,故苏驻沪领事馆之要人也来宁参加悼亡仪式。可见现代文化交流之日见频繁。又见复旦学报载二战时亚非拉多国民之贡献与死难,深为感动。中午及晚上读《刘伯承传》二百页,等于读共党历史二百页。一农家子弟,秉救民涂炭之热诚,久历战阵,数临死亡,紧毅勇敢,善于总结经验,善于从失败中重新奋起,实为青年奋斗之榜样。且年迈四十,始习外文,长期孜孜不倦,于战阵中未忘翻译,终成军事翻译,良可为求上进青年之模范。可惜他的政治追求错了,一生的聪明才智与坚毅勇敢都用于为极权主义的服务之中,所以说,他又是个历史的罪人。青年人以他为榜样,只能学他的基本素质,如勇敢、坚毅、善于学习等等,绝不能模仿他的政治追求。黄昏时打蓝球一场,晚饭未食,继续读传记至深夜。返观自身,时间浪费极多,且又不能专心于一门,欲长期为民服务,怎能着领先鞭?不勤不恒不专则无真知识。无真知识,便无为民服务之利器。

九月十日星期日阴

上下午及晚读书,深感必须仔细研读十大元帅的传记。这样等于阅读极权主义势力的奋斗史。天气骤然转凉,非常利于读书思考,然而由于条件所限,难以向专精化方向发展。

九月十一日星期一上午晴下午阴(略)……

九月十七日

早起,饭毕见十来名云贵川籍犯人集中在活动室。据说半夜四点起身。上午八点左右押走。晚电视大课,监狱王政委讲解外籍犯人押回原籍改造服刑的原因。大意是外省人在江苏作案服刑甚多,且生活多有不便,故送回原籍继续改造。而我们知道是押到需要苦役的地方,肯定又是什么地方监狱的劳力不够了。

九月十八日星期一晴

四年前的今天,被送来龙潭监狱。早起读唐诗,上午值班时默想建设新西部的问题。中午读橡棋谱半小时。午休时曾入梦境,最近十来天多梦,曾梦见秋野中五丈余洋槐。下午值班时读旧报纸,记忆力稍有恢复。早饭稀饭馒头,中午米饭炒藕片,晚饭稀饭馒头。身体稍好转,明天按约去查肝功能,但愿无病。

九五年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二

今天是星期二,几乎连日子都忘掉了,有些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的感觉。有必要对八月以来数月间的生活与学习作个回顾与总结。九五年立秋后,数日内天气骤冷,因之而感冒一场,至九月底才略趋好转,十月初基本上康复。这场严惩的感冒大大地损伤了身体。八月十五日调至楼道岗,至今未变。八月下旬利用业余时间温习英文报纸,以中国日报为阅读材料,目的在于熟悉英文报刊的常见内容及常用汇与,犹爱其中科普文章。科学是人类福祉的主要创造者,每个现代人都应尽最大的努力去学习它、了解它、运用它,而且参预有利科学发展的环境构建是每个不愿拖社会后脚的人的神圣职责。八月下旬习字仍以《兰亭序》为主辅之以《黄庭坚行书》与《乐毅论》。九月主读《三国志》,也抽读《三国演义》,前者细读两遍,并作了有关的摘录。整个九月,十之九为晴天,偶尔返热,有望不尽的蓝天,有看不完的林绿,风来带扑面清凉,鸟去留悦耳鸣叫,南京东郊的大自然将生命的节律推到美丽的成熟阶段。服刑、读书、欣赏如画的江山、思念所有的亲人、构思宿愿中的作品,构成了这阶段生命的全部内容。十月一日前后两三天,中队举行班组间的蓝球比赛,我也被叫上了场,其实我哪里能打球呢?鸭子上架充数而已。整个十月,除了做些古书的读书笔记外,抽时间又将《红楼梦》仔细地看了两遍,此两遍较九三年秋及前十年间任何一遍的收获都大。《红》书确是世界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小说作品,它将几乎是将中国文化的全部内容浓缩到不到一百万字的文字之中,且写人写事之形象逼真是无与伦比的。《红》书写的是典型的中国社会、典型的中国人群、典型的中国人制度的物质的与精神的生活方式,它将儒释道及所有人群中的虚伪、贪婪、恶毒、狡诈、腐化、堕落的现象都形象地摆到读者的眼前,并给予了许多欲言未言的嘲弄和讽刺,它又是一部社会史,中国历史过程中的真相与奥秘都被伟大的曹雪芹囊括在其中;至于章句之优美,词赋之感人,诗章之情深,自不必说。大约在十月底萌发了写一长篇读书笔记,名为《红楼梦与中国社会》,由于缺少参考书与良师益友,此笔记只能贻诸将来。整个十月间仍多为晴空万里,秋风怡人,每逢满月倾霜之夜,总是独对长空,反复思考欲完成之作品(注:这里指思考民运问题)。十月间接泗阳、银川、南京三处家书三封。自十一月始江南天气更佳,终日清风,每每和阳,千里万里的晴光之下,林青山碧,江静草芳,那里是秋气渐深?分明有春色满野。笔墨怎能言尽?画家亦必力怯。自中旬起迎备省局检查,即年终狱政大检查,参加队列集训,到期时至南监大操场汇操,接受队列与抽背行为规范的检查。至十一月二十五日左右,本月计划的应读书读毕,接到家中寄来的外语数本。至十二月五日,将《德语》复习完毕。十二月五日至十二月十四日,读完英文格列弗游记的第一部。十二月十五日至今集中阅读了数十年种书刊杂志及近期报纸,目的是对当代社会生活获得全面性的了解,收获颇大。近两个月来习字主要是临《乐毅论》,间以读《张猛龙碑》及宋曹书作等等。截止上星期五仍然是晴光连日,惠风带暖,到处是阳春的气息,和光似天地慈怀的使者,到处问候、抚慰生命,满园的硕菊迎风带笑,人心与山松原柏一样长满了生命的颜色。上星期六下午,突然瑞雪翻飞,空中飘动着农田盼望已久的带水白羽,许多人为之雀跃。星期天一觉醒来,不见一点雪影,原来又是万里晴空,光明得无一丝一毫碍眼的尘埃,暖洋洋的气息弥满天空、田野、人面和心头。九五年的岁暮完全是春日韵调。从今而后,要继续利用各种手段锻炼身体,要继续争取每一个小时,使之有利于学习科学文化,要继续将精读与泛读有效地结合起来,要将学与思继续有效地结合起来,要争取学一门自然科学与工程技术,要继续融汇古学与今学,要争取系统地再写些读书笔记,习字仍以练习基本功为主,间以广读碑帖,以增见识,处世仍以慎言制怒为准则,外文仍如前,每年总温习时间不宜超过两个月。总之,争分夺秒,克苦学习,注重实效,以求精进是坚定不移的目标。世间无天才,惟有奋斗不息者而已。

十二月三十日星期六晴

人们挡不住时光,恰如江河不能倒流。生命对任何一个人而言,只有一次,其珍贵性是宇宙间无二的。热爱生命是每个人的天性,但使生命有益他人的幸福并因之而辉煌起来却需要后天的努力,这包括不断地认识真理、辨别缪论、克服困难、超越自己,最终将为民服务与为邻服务当作终生的职业。要使生命达到如此成功的地步,就要坚强的意志、高尚的情操、博大的襟怀、精深的学识、实践的才干、超人的方略。用这些要求衡量自己,自己是何等的欠缺啊!无论哪一方面,自己都处在刚刚开蒙的阶级。剩下四年余刑,如何最有效地利用业余时间学出点成果来是个极端重要的。生命的有限性,时间的客观性构成了人生历程中最根本的困难。人要有所作为,就必须在绝对的生命有限性里建造具有永恒意义的业绩,在绝对的时间客观性中争取相对的时间自由性。人类最伟大的地方莫过能够无所畏惧、坚契不拔地冲破重重阻障,在荆棘丛生的道路上进行了顽强的探索,以争取永恒与自由的实现。只有献身于探索真理才能使人永恒,探索科学领域里的真理、探索人人幸福与世界大同的真理,并为之奋斗终生,便是走向永恒的必然的道路,舍此再没有任何通道了。只有每时每刻都不忘人的崇高使命的并将一切身心都化为探索真理、把握真理、实践真理、检验真理的人,才能获得并经常拥有相对的时间自由性,一句话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战胜时间绝对性的束缚,变成生命的名符其实的主人。但是近一阶段自己变得懒散了,没有意识到真正的责任是容不得一丝疏忽的。这主要表现在几个方面:1)、学习缺少系统性;2)、闲聊浪费了数十小时;3)、不能完全摆脱周围人群的影响,做到天马行空独往独来;4)、情绪波动较大。从今晚起就要注意克服这四个缺点,缺点对人生与事业的损害,就象漏洞对江堤河堤的损害一样,若不及时一一排除之,必将造成根本性的破坏。自信起来、坚强起来、勤奋起来、沉默起来、注意方法、追求实效仍应是不移的人生指导原则。近一周读书主要有:英文《环球通史》中国部份,英文时事文章,英文格利弗游记,近期书刊数十种,习字仍以《乐毅论》为范。西方人写中国历史自有其不足之处,他们的许多叙述与结论往往是很肤浅很偏面的,他们仍抱着商朝才有文字的陈旧观点,其实甲骨文已是一种很完备的文字了,它必定经历了一段漫长的历史发展阶段,然后才达到较为完备的地步。近十年的考古发现,犹其是三峡考古的发现,完全证明了上述合理的推测,三峡考古发现,陶器上的象形文字比商朝早两千年,这样中国有文字可考的历史远不是四千年,而是近六千年了。又说商朝青铜技术是来自当时的中东,根本没有充分的历史证据。其实考古证明,比商早些时候的吴越,已存在很多形状完全类似于商器的青铜器,西方历史学家往往认定青文化是外来文化的看法是没有根据的。一部分西方人的优越感影响了他们研究中的客观性与公正性。读近期书刊有利于了解社会热点。博士生待遇极低,但他们自己对此问题难道没有责任吗?赵尚志(东北抗联司令的历程应是许多人镜子)这教训中也包含了日本鬼子非常狡猾的一面。就是说民运人士随时都要提防反民主势力的特工手段。

九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六

明晴仍如昨日,暖阳高照,天宇清静,整个监内寂寂无声,同犯多在休息。人们的心情受季节影响,虽蒙暖光,却浸微寒。昨晚之疾,幸得由私交找些好药,约二小时后痊愈。本应完成于昨晚的笔量只好移至今天了。最近重新考虑了一些哲学、历史、经济诸问题,对从前的思考结果作些补充和修正。井田制属于一种公私混合的经济制度,后来的占田、均田、授田制多是井田制在不同时代的复活,它的核心是民有、民营为主,同时又保存一定的公有成份。井田制的破坏完全是因为没有一种良好健全的社会体制来保护它、完善它,发展它而造成的。井田制的破坏是中国古代社会经济总是停滞不前的根本原因,它的崩溃意味着社会安定的基础遭到破坏,意味着土地兼并成为社会经济的必然病疾,意味着整个社会的劳动者丧失了基本的生存与发展的手段,因而也丧失了长期稳定地积累经验与技能、发展农业科技及相关的科技的良机,最终丧失了财产安全感以及真正的劳动热诚。以致于发展到封建社会的晚期,大呼隆、大锅饭的积弊已在每个社会角落根深蒂固。《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就是一例。后来探春勇敢地进行了改革,在大观园里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结果人们的责任心、积极性统统被调动起来。这充分说明以所有权、经营权为手段确保人的经济利益是何等的有效!井田制的精神、探春的经济改革应是新时代的构建经济制度的不可忽视的参考。邓小平还是中国古代的哲学成就并不亚于西方。哲学是臬产生的呢?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到,古时许多爱思考的人经常思考世界是臬产生的及是由什么构成的,思考人的智能与自然界的关系,思考不同事物的共同现象,思考得出有普遍说服力的方法问题,思考人的价值问题,在世界代代的思考中,几个主要的问题成了智者普遍关注的中心,那就是本体问题、认识问题、方法问题、人性问题。或者说哲学产生于人类早期试图寻找普遍规则的努力之中。中国古人在这方面的努力显然是卓有成效的。本体论问题上,中国古代哲学基本上是唯物主义的。理(规律)、气(物质的本原形式)、象(物质存在的具体表现形式,或可称为具体事物)、数(物质的物理数值)的体系包括了中国古代数千年中的许多哲学家的辛勤思考。理、气、象、数的理论很完善地解决了存在论的问题。认识论方面,似乎持中庸的立场,对客观与主观的作用均予以一定的肯定。方法论,先秦基本上以观察经验为主,大量地使用类推法,其实这种方法是原始的归纳法,原始的演绎法的简单结合。但在人类早期生活中,仍然具备一的探索真理的功能。中国古代的人性论极为发达,并且在伦理学中得到完善的发展。中国古代的人性论没有完全变为人本主义,而是发展到了将人与社会责任联系起来的道德主义。“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这种道德主义的最简练的表达。从总体上看,中国传统文化的表层是儒家文化,深层却是法家、兵家、纵横家、术数文化的大混合。这需要非常专门的文章来予以探讨。数天前接女儿写来的第二封信,心中十分高兴。过几天复信。今天的杂记就写到这里。

九六年二月十八日农历腊月三十星期日大晴

白雪盖地晴光万里今天是大年三十,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昨日瑞雪翻飞,今晨和阳高照。昨天读《中国哲学史》,今天仍旧如常阅读,至上午九时许,举目南窗,但见:满野白素,天光夺目,大自然之佳景胜色,至奇至极。至11:30,读毕名家章节,下楼就午餐,匆匆一盆米饭加咸萝卜数片,旋即上楼,复读冯友兰著之《中国哲学史》中墨家章节,至2:00始午休,2:30被人叫醒,下楼,习字,背临颜氏《多宝塔》与黄氏《松风阁》,五点半上楼。现在正是黄昏时分,近岭雪白,宝华立黛,清风中时传爆竹之声,虽寥落稀少,却也增新春欢庆气氛。寂寞中感到对元旦以来之生活略作回顾,故志此章。元旦以后一段时间,整日暖光,清风不断,丽日之殷勤、春气之和顺,实为数年来未曾经过,大好时光,岂容抛掷,故黎明即起,深夜方寐,重读先秦诸子,附带程朱、戴震,争分夺妙,颇有心得,所志三万余言,皆为先哲启迪之丰果,元月上旬,除诸子外,间读梁羽生氏所著之楹联丛话、德语、毛选等,毛著《实践论》、《矛盾论》、《中国革命之战略》、《论联合政府》及《驳老美白皮书四章》,毛文恢宏气壮,善辩滔滔,说理尤为深刻,洞见明察秋毫,凡此种种,皆堪为文师。可是此人将一流才智完全投入于邪恶的反人道反民主反科学反文明的道路之中,是人民的灾难,历史的悲剧。又读《三国志》,陆抗之“《易》贵随时,《传》美观衅”对人启发尤深。三国虽处战乱漩涡,然诸多官员、学士极力提倡重农兴学,亦为难得,这表明中国历代部分知识精英一直对国家、社会、人民的利益报认真的态度。读三国,若只羡慕一些军阀之好战与所谓的伟烈丰功,就仍未脱旧思维、旧观念之泥坑。元月下旬,主要整理《中国古代文化批判》,虽早起晚睡,亦乐在其中也。至二月初,大多阴雨,读写效率颇受影响,但一想到地球上仍有半数人温饱不济,一想到人类史程中无数之艰难困苦,便倍觉身心轻松,力量由是生焉。此间天虽多阴雨,然春气渐深,草色在望,杏花红雨之季正在迫近。二月上旬,习字仍以《多宝塔》为主、辅以黄氏之行书,以期收尚法与尚意并举之效,读书以当代经济及毛选为主,对经济改革中的诸多问题,如产权制度、投资制度、外贸制度、货币制度、金融制度、宏观调控、微观运行、城市化等等心中更加明瞭.二月十五日前数天,集中阅读中国先哲对主体价值予以充分肯定的文章,心里对主体(人)的历史使命更加明澈。老子曰: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人具其一焉。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这些自信中蕴有人类自我肯定的豪迈气概。二月十四日中午,梦见女儿及其母亲,梦中其母阻止我父子相见。二月十五日下午,其母女二人来探监,孩子尤为可爱,问我何时回家,答曰:还有四年,孩子脸色顿时铁青。送其钢笔一支,她很高兴。其母自思想观念至言语外观,均有极大之变化,然临近新春,只得好言安抚之。别后立即读《中国哲学史》,至凌晨二点许,方入睡,思绪有些波澜。自十五日下午至今(十八日中午)一直埋头攻读,收获极大,再一次深切地认识到墨家学说是中国古代民主与科学的大成,数千年来,一直被埋没在冷宫,不能为多数国民熟知,是历史的一大损失。墨家学说要比儒家学说伟大多了,它的民主性及科学性比较彻底,在那个时代,处在世界文明的前列。墨家数千年被埋没,被压制的根因也在于此。封建极权主义者是不可能不压制墨家学说的,因为墨家提倡的维护的是民众之利益,墨家反专制、反特权的战斗色彩(倾向)尤为浓烈,这就决定了它在与夹杂有媚等级制成分的儒学的论战中缺少政治靠山。墨家在新时代的变革过程中,是完全应该受到宏扬的发展的学说。墨学是中国古代文化的精华之一,它在先秦前后的数千年历史中,空前旷后,独擎一帜。九六年应抽时间再研读墨家学说。现在夜幕以其特有的神秘覆盖大地,爆竹声时起时伏,同犯多在一楼看电视,我四周只余空寂。今夜看书守夜。年后给母亲去信,给孩子去信。昨夜深思力学十八年无成之因,是不够勤奋?方法不对?底子太差?还是客观环境的制约?想来想去,是方法与基础二因造成。基础差,一由十八岁前几于空白造成,一由尔后历年未能循序渐进所致。方法不当主要是未处理好集中优势力量与重点攻关的关系。日后当全力修正学习的方略。另外最近又重新思考取得成绩之途径,以为,一要与日俱新,不断地增益自身的知识与技能,二是要善于同客观困难作斗争,三是要不断地改正自身的缺点,并节制人性中的负向因素。争分夺秒、自强不息、与日俱新、持之以恒是总的指导原则。

二月十九日大年初一晴

凌晨在一楼底下西耳房习字,至一点许,上楼,于床上读古汉语基础知识,又读荀子之勤学篇,王勃之滕王阁序,因灯熄而就寝,约七点,觉,复读古典文学,午餐毕,读滕王阁序,午休约一小时,觉,下楼习字至晚餐时刻,餐毕,登三楼阳台,举目东山,冥色渐密,依稀残雪,自素自宁,广宇一空,飞鸟不见,惟三、五响爆竹,时破静谧,林木肃立,炊烟升起,转身至四楼监室,复读有关荀子之章句。不时想到母与子,四周机器声仍旧轰鸣,监室内却一片沉寂,只余一人。二月二十日初二晴黎明即起,读有关《易》之章节,中国古代辩证法之发达可见一斑。间以习字。晚续读哲学史,室外之春气扑动,复使人感觉到阳春之和顺。中午曾与同乡聊天,佐以可乐,遂至午休未成。可口可乐是现代科技与平民精神的联合结晶。它不排斥任何阶级、身份。人们随时随地均可饮用。它是对高档酒类所必然导致的贵族性的挑战,而且最终取得了彻底性的胜利。可乐的科技水平与平民精神已渗透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可乐是振奋主体精神世界的良好物品。可乐的胜利是民主制度的胜利。

二月二十一日初三大晴

黎明即起,读有关贾谊章节。上午习字。午休觉,接女儿来信及照片。晚读有关董仲舒、王充之章节。今日收获甚大。贾谊之民本主义较其前任何人都彻底,称其为新法家似有极大之不妥。女儿的信内容及字均达到二、三年水平。

二月二十二日初四大晴

黎明5:50起身,读《中国哲学史》至下午2:30,方上楼午休。下午及晚上继续读哲学史。王充“不足引起纷争”与现代经济学中稀缺学说可联系考察。鲍敬言之无君说是空想共产主义之前锋。嵇中散才高八斗,文采流光,其明胆之说尤有见地。杨泉贵在爱科学。

九六年二月二十三日初五大晴

黎明即起,继续读哲学史,中午休息前如常习字,下午中队会,名为收心会,至五点读完哲学史上册,深为柳宗元、刘禹锡的精神感动,相比之下,韩退之李翱则逊色多了,此二人,卫道士而已,所关心的无非是如何巩固地主阶级的专政,如何压制百姓,而柳刘则相反,多从民本主义角度,对窒息百姓精神枷锁、压迫人民之封建统治迎头鞭策,毫不留情。战士精神是人伦榜样。

二月二十四日初六阴落雪数片

黎明起身,读冯友兰著之哲学史,与昨晚一样收益颇大。冯氏大家风范,深入浅出,博学精思,是学子之良师。上午反思墨子,又觉得冯氏对其国家学说之批语有失公正。至下午2:00方上楼,午休一梦:刑满,与旧时邻人相遇中学西侧之公路上,又遇姨叔,坐在一桥边闲谈,旧时学校皆成土墙二层盒式楼,如西北民居状,少时葛老师等在校园内之声音清晰可闻,一负责伙食炊事之高姓同犯在校园内遭到批评,似为护校事,道边杨柳泛青,嫩叶在春气中显得格外可爱。别邻人后,遇姨叔前,停车遇外甥言及经济事务。此梦真切可忆,梦中清气怡人,和风徐动,少时常相遇于春际之意杨嫩色,颇使人心动,醒来尤为怀念。眼前惟见暮色苍茫,耳边只充机声喧闹。时光永动,进步细微当力学。

二月二十五日初七阴小雨星期日

九点起身,读《红烛泪干》,未午休,直至下午五点,晚饭前复读冯著哲学史,间以认真思考。晚续读哲学史,虽天阴气郁,精神仍然十分振奋。读《红》书心得在心中,读哲学史心得在书上。今天最大收获在于对秦统一中国废封建立郡县制的进步作用有了新的认识。先秦的宗法封建制是身份世袭制,而秦制承认了身份因个体之努力可以改变,按功行赏,较前代有进步。在铲除周朝身份等级世袭制的持久战中,多少仁人志士付出了艰苦的劳动,甚至是献出了身家性命,宗法封建制自东周开始衰落,经历了七百年的历史演变,才结束于秦朝。这是一段多么漫长的历程!人们企图改变宗法封建制下贵族对政治、经济权力的垄断,竟花了七个世纪才达到目的,在在现代人看来是多么不可思议!这表明在人类文明的早期阶段进步力量的成长是缓慢的,传统力量是强大的。现代生活恰恰相反,进步力量的成长是快速的,传统的力量的削弱也是快速的。

二月二十六日初八 阴 间以细雨

自清晨至黄昏一直读哲学史,《大学》提倡人当为世界和平与天下普遍之幸福自强不息,可贵。荀子曰“先义后利”表明儒家并不彻底否定“利”。结合他贤之言论,可知儒家强调“利”必须服从一定的道德规范。墨子的利民说对人亦有启发。又想起十余年前对文言的看法:精雅简约,用于诗(歌)文(散)则至美至佳;然由于缺少“多余度”,用于科研、学术则极欠明晰。科研、学术当以用白话文为至佳。清晨早起后,曾驻足东窗,但见淡雾弥山,岚气怡人,田野湿润,万物复苏,深感四时佳兴,仍与人同,残雪消尽,便有阳春。今年春节前因忙于读书,没有写对联,后想了几付皆落俗套,录此自娱耳——瑞气徐来,阳春使者;繁花既放,举世佳宾。飞花传春信遥临,瑞雪兆岁丰将至。山野尽堆寒雪,人心自有春天。白雪降苍天美意,春霖滋新世倪端。一阵春风吹绿山河万里;数声爆竹震惊城阙千重。一江水欢辞旧岁;三吴地喜接东君。学问未增,惜年已去;求知有道,格物重来。回首时光,莺花烟柳,空余记忆;躬身分秒,富国强民,尽逐乾坤。老者惟珍岁去,少年独喜春来。一夜和风,来亲吉岁;几番好雨,伴送佳音。好雪狂欢,引春芽出土;佳时淑静,催冬桔弥香。春雨既淋,庭院数枝生气;杏花在望,广川一派祥和。雪寒人奋发,露冷柏娉婷。大地回春,赤子苍生同感戴;沧流赴海,千山万壑尽开颜。桃李他年曾接仁慈雨露;圃园今日又承慷慨春霖。百千里、花韵连绵,春裳永丽;亿万年、春情不断,花溆常芳。春燕启程,争归旧户;冬梅解羽,逗引新枝。

二月二十七日初九明晴

早起读书重新读有关于佛教章节,中午洗澡后,酣睡。下午起读新道家章节,晚读新儒学章节。今日最大收获是对“形而上学”对实践家的危害,有了新的认识。形而上学追求的是抽象的东西,对于知识活动是必要的;但实行家面对的是变化多端的形而下的世界,因此必须避免被形而上学束缚。

二月二十八日初十明晴

早起读冯著哲学史,至上午九点,全书读毕。新道家肯定历史之变化,朱子强调格物(认识客观世界),王守仁提倡实践良知(致良知),皆为有益于人类之见解。九点至十一点思考,反复思考。午休前温习冯书。下午温习英语英法。自中午起风湿病发,感到天要下雨。晚读古诗古文。秋瑾真乃千古第一女才子,秋瑾诗曰:万里乘风去复来,只身东海挟春雷。忍看图画移颜色,肯使江山付劫灰。浊酒不销忧国泪,救时应仗出群才。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秋女侠诗,其刚烈之志,激愤之情,皆伟岸丈夫之情性也。晚又读古代散文-江淹之《别赋》、方苞之《登泰山记》。文章当“义法、声情”兼具之,方称佳品。然凡具体文章,旨必有所偏重,故而必因旨而或重义法,或重声情,此文章之具体标准也。譬如论理文必以义法为重心,至于声情有则更好,无也无损;游记之类则应以声情为重心,至于义法则其次也。理情俱兼,固然至佳;然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之时,则当因旨制宜。博学深思是著妙手文章的基础。早晨清气逼人,山雾迷弥,断壁静立,春林湿润。至上午,春阳暖照,天碧流光,山鸟欢逐,青枝受露。下午,天光更媚,青山蒸轻烟淡雾;江流泛白,布帆承天地悠悠。暮色降临之时,人心渐与冥合,是耶非邪?非邪是耶?都寄于远水遥山之上。欲明言之,却又难尽述。至此时始读古诗古文,其中包括曹操“四言诗”。成《五律颂曹公》一首——立志平天下,终生走战疆。驱兵擒虎豹,挥剑扫狐狼。父子文章俊,军民关系康。江河情不老,一统赖豪强。

三月一日初十二星期五晴六点半许起身,读哲学史一天,午休夜寝之前,读荀子之勤学篇、古代佳联、贾谊之过秦论等。中饭前收获犹大,对“尽心知性知天”有新的领悟,大具豁然开朗之感觉,从前总从此语要人体悟伦理法则价值处理解之,今读至张载处,方想到尚有其另一层意思,即要人发挥心的统合作用(亦即荀子所言之“心征”之用)。张横渠,王安石,陈亮,叶适之说更为我所喜爱。至于文章,孟、荀、晁、贾说理之典范也;《水经注》、王仲宣、江淹、李太白等等,言情之楷模也。中国古代文化根繁叶茂,其可为师友者何止千万!吾日与古贤古哲交心,俱新与日,加之以现代科学为指导原则和求知基础,只要持之以恒,何愁没有进步!王安石之变革精神,陈叶之事功主张,皆是实行家所必须引为座右铭的。宇宙与人世的主征是变化,然而宇宙之变化实盲目,而人世之变化乃由人选择而成,是人自觉活动之结果。

三月二日 星期六 春光明媚

早七点起,餐毕,立即读书,效果一般,因家事不断涌现心头之故也,但王廷相之学颇能折服我心。午休前悟得人生必须特这样的原则:读书当求融会贯通,实践应该积极主动。下午本欲读书,因他人打扰改为习字。晚与一干部下棋,然后读书。今日之春光乃吴楚阳春之最,天青云媚,暖风徐徐,山野充塞氤氲和气,人心因之而激动不已。

三月三日星期天晴光万里

早起如常,米饭半盒,咸萝卜数片,然后读有关王夫之章节。直至十一点半,李贽、黄宗羲、王夫之皆大才,且紧领时代潮流,中国古代思想史上他们似三盏灶塔。民权、民生之思路与墨子、孟子一脉相承,然立论逾前人远矣。中午洗浴后午休至下午四点,晚饭毕,读颜元戴震章节,毕,习字至上床看书。三月四日星期一阴正常起身。上午读毕《中国哲学史》近代部份,龚魏、二洪、洋务派、维新派、孙中山等虽时代大致相互同期,而立论与思路却有很大的不同。龚魏开重视外界风气之先;二洪一未脱皇权窠臼,一仅为洋务之先声;马建忠、薛福成、王韬、郑观应等无非“变器卫道”、“道本器末”,何启虽有良好之理想,却不知如何实现理想:“中体西用”是洋务派思想的实质和总纲。洪秀全“世事皆由人来做,手提三尺定山河”颇有些丈夫气概;康有为28岁成《大同书》,一身著作二百五十余种,才力出众,为人望尘,然其由维新而保守则大谬也;严复功在译传西方文化精髓,章太炎早期乃国人楷模,然皆不知人民群众之重大作用,由入世甚切而坠入佛学虚界,良可悲也。章氏崇拜唯识宗拜心之说,几入疯狂,此皆文人病态也。惟孙中山学说,达到了那个时代的顶峰。下午复读上午所读章节,对郑观应《盛世危言》的体用之争、维新保守派与革命派道路之争感触尤深,得在心里。晚,头剧痛,习字以度时,仍临《多宝塔》,练习基本功。上床后读古文古诗词至入睡。昨日一梦:旧时上学道边一片汪洋,青浪汹涌,黄昏无人时,吾一人跳入搏击,终感力弱而上岸。

三月六日星期三半阴半晴

晨,起身洗涮如故,上午复读近代哲学史章节,下午继续研究上午未毕之书文,晚仍如白天,读书思考。早起,午休,入睡前皆读古诗。哲学史章太炎反宋学、考据学、辞章之道,对人有启发,现代科学当是求知与实行的根本。汉宋之学、辞章之道只能当作余技,读书目的在于明理,明理目的在于实行,此二者之根本目的则当是为民服务。

三月七日星期四晴

早起,匆匆餐毕,立三楼东阳台望山野,清雾蒸腾,春馨阵阵,天苍苍而欲朗,树静立而任风。片刻后上岗,复读近代哲学史。午餐一盒饭,毕,上床间读古文,仍是孟、荀、贾、晁之俦,此皆我素所喜欢者。此时天光明亮,春气怡人,和风进屋,招人喜爱,心神遂为之驰于九州大地。下午读《古今小说》前两篇,冯氏文辞功底甚厚。自早至黄昏,一直思考民生史观与阶级斗争史观的同异,觉得二者皆切中部份真理。近六年来所读书虽皆旧日已读书,然复读之下,常有新的收获,今日读有关孙中山文尤其如此,现在正是黄昏时分,冥色渐深,机声喧闹,清风袭面,动人兴致,久久望隐隐南山,默默思亲亲老幼,加之四海之事,撞击人心,遂坚信争分夺稍,学必有成。章太炎以维识洗涤人心,期之以勇猛精进,亦有其符合至理处。

三月十日星期天明晴

早起于床上读邓之诚著《中华二千年史》,至南朝(包括东晋)每次北伐,皆以无成告终,深为惋惜。北方苻坚前后为政路数不一、遂致北方陷于离析,乃历史一大损失。至北魏孝文帝,大行孟子提倡之政,其均田制尤为符合“耕者有其田”之旨。拓跋宏是中国史上第一个有作为的少数民族政治精英,多数汉人帝王难以相比。此人若生于统一升平之世,必为唐太宗之俦。上午继续读史,眼前有宝华之远影,心中装往昔之轨迹。至魏晋南北朝选举之章节,反复思考,九品中正制之流弊,恰反映人群中门户宗派主义的根深蒂固。晋大封诸王,本为强宗室之势力,终则酿成天下大乱,北方异主,可见每一种政策都包含其否定自身的因素。中午洗浴后读书至二点方入睡,室中除我外空无一人,读到刘思勰著书之处,为其能于贫困中勤奋求学终有大成而感动,其负书候沈约自荐,表明其善于运用明星效应。黄昏时起身,晚如白天。总之一天所获不止于上述,对南北朝刑律、田制、租赋、教育、选举皆有新的领会。夜至中班下班方就寝。

三月十一日星期一 晴 风凉袭面

一天如昨日,魏文帝丕虽善词章,此小道也,至于废五铢,令民以谷帛充货币,真昏君也。古代诸多朝代经济之败坏与币制混乱、伪币大起,有极大之关系。隋废郡县律员(专管司法)以郡县官直接领司法事务,原因是为了防律员徇私枉法,其目的是好的。然而只要人民没有立法权和监督权,任何官员主管司法都必然徇私枉法。文帝虽峻法,然不失为心眼明、路数清、有办法的好领导。炀帝属风流公子之流,其见识、学问、意志、谋略等皆不足以领一国首脑之任,其大兴苑馆,穷奢极欲,令人切齿。何其如此不惜民力,不知治国之要领?炀帝说到底是个有文采的颓废王义者,他的生平既是历史的不幸,也是其个人的不幸。完全反映了极权封建专制主义的积弊。

三月十二日星期二半阴半晴

上下午及晚八点前均未读书,思考杨玄感不听李密上、中二策,遂致败于炀帝大军的历史。

三月十三日星期三阴雨

一天多思考中国反侵略史,宋高宗不听李纲迁都长安计,不听宗泽固守汴京与中原之计,望风而逃,遂致金人侥幸获胜。若当时迁都长安,以两川、华南、东南为后盾,正兵集于中原,奇兵渡河东循侧击金兵归路,加以华北诸多固守之城为敌后游击基地,则金兵必败。明英宗被瓦剌俘虏后,若非于谦力主固守抗战之策,则中原必陷入瓦剌之手,重蹈宋人故辙。北宋末若领导阶层坚决抗战,以当时之力量对比,我众敌寡,我依大后方进行民族自卫之正义战,敌所从事的是流寇式的无后方非正义之掠夺战,我汉人善守能攻财力丰厚,彼则仅长于野战而已,一旦坚壁清野,待之以城防,则彼优势尽丧等有利条件,则胜利必在宋朝方面。纵观魏晋南北朝至抗日战争时期,中华民族进行过十数次反异族侵略的战争,犹以抗日战争条件最劣,颓敌最凶,困难最重,而终能反败为胜,实为前所未有之辉煌战例。

三月十四星期四阴雨

一天雨雾濛濛,人心宁静,精读明史中建国、拓边、中外交通与关系、内部政治状况、大学士各自结党与相互排斥、倭寇诸章节。朱纨上书言“驱外寇易,驱内寇难,除沿海之盗寇易,除衣冠盗寇难。”终被人陷害致死。掩卷长思,泪流满面。张君正有才识、城俯深、善实行、会处事,是人杰。但终究是封建体制中的人杰,与民主制中的人杰相比,还有万里之遥。

三月十五日星期五上下午晴 黄昏疏雨

早起嗅新鲜空气,感到必是晴天。早餐毕上岗读书两页,踱步一小时,构想诸多问题,长时间凝望监外青山,只见断壁苍白,疏林湿润,三五柳树满头青色,土坡之上草色欲青。收工后洗泠水浴,身心顿觉舒畅。睡前读明清田赋章节。下午复读明清史中田、税、役章节,深感当时人民负担之重,而无论何种政措,经官吏手后,必成渔肉百姓之举,殊为历代极权主义政制的积弊。黄昏时立窗口,望南天,与宝华山默语,清风阵阵,天静气宁,濛濛暮雾渐起,山树迎风翩翩,乡思油然而生。晚先读颜氏帖、欧氏帖、曹全碑,后整理书籍纸张片刻,为下一篇笔记作准备。今日早餐米饭咸萝卜,中餐米饭、红烧萝卜,晚饭米饭、熟咸菜。近日总感到脑中空朦,虽读些书,但无创造性思维的成果。两天来浏览诸文学杂志,多数文章胡言乱语,不堪卒读,皆因作者学识浅陋所致。

三月十六日星期六阴雨

一天无大收获,温习墨子、朱子学说,下午曾准备动笔写有关少数民族文学之问题,因他故搁笔,头痛风湿痛复发,习字也不能如常,上午曾精读明清财税章节,又读和坤当政二十年之概况,更知明清二朝社会溃烂之原因。晚间读书对墨之尚贤能、黄南雷之工商皆本等重新思考了一番。今日之雨也,初细如微露,山林间因之充满霏烟,远浓近淡,继而淅淅如丝,原野为之一新,终在午间喧声渐大,沥沥如注。黄昏雨停之时,立阳台窗下,久观山原景色,满眼是清烟薄雾,少许青色或东或西,群山黛色,春江白影,皆与青空静对,物我渐融于一,始信古人无我境界并非妄谈。

三月十七日星期天阴雨

早起于床上读闲书,上午动笔撰写有关少数民族的回忆,午休前读清朝与边地族的战争,此章近来反复阅读多次,深感诸将领用兵无方,也感到草原、高原、山地、热带诸种,异常的地形、气候,对官兵的限制,更感到用兵长久对百姓民生的危害,军纪败坏对风气的污染和战斗力的损害,达到触目惊心的地步。清中后叶动荡四起固然是极权专制主义的腐烂政治的必然结果,然前期屡屡用兵,耗尽国库储备,增大百姓负担,民生由此而遭到大破坏,则是直接的原因。由此连绵不断的战争想到:一种文明若要获得长治久安的和平的发环境,必须具备足够的武力摧垮周边野蛮部落、国家的危胁。中国文明几千年来一直没有解决好这个问题,一直受四周落后民族力量的骚扰,遂至屡动边衅,耗尽民力,损害民生,终使政构更加溃烂,文明因之而不得安稳发展之环境。现代人群必须吸取这些教训,若战争不利民生之安全与发展,则战争毫无意义,或曰战争只能用来保卫或推动民权、民生事业的发展,否则便不要战争,而且即使为了上述的目的,也不应从事侵略,相反应该积极地抵制侵略。古代周边游牧民族的长期落后,证明到处游动而不能获得和平安稳环境的民族是无法向现代文明演进的。现代世界的民主文明阵营为了自身的安全与发展,也为了其它落后民族的人民的安全与发展,必须积极地采取包括军事手段在内的各种办法,扫荡那些野蛮落后的极权主义势力。

下午大睡至五点方起身,晚继续撰写同胞交往录,睡前仍读史书,内容为乾隆十全武功,由其中可见西南边区地形、气候之恶劣。又知道光绪皇帝往往以文取人,多有不能胜任实务者,康熙虽严惩贪官,然不能奏效,至嘉庆而后贪政愈演愈烈,表明光靠法律(由上而下的法律)是不可能取得实效的,只有民主政制才能有效地扼制这种腐败。思至凌晨四点。

五月十一日星期六晴

早起米饭咸菜。上午读宋史及甲午战争史。下午偶读《中华儿女》杂志,见介绍《白雪》作者孙君仙的艰难历程,为之饮泣良久,苦难竟如此不公,总是盯上一个人,永不溃退。但是苦难是全人类的良师,它激发人积极地思考,勤劳地工作,顽强地与贫困、饥饿、疾病等重重困难展开搏斗;它激发整个人类不断地迎接挑战,不断向前迈进,不断创造新的成果。苦难是人类文明史的强力催化剂。孙君山少(幼)年父,婚后不久,丈夫入狱,团圆后离异,携一幼女,无房屋,无户口,流浪于城郊,尔后幸得进厂,然母女仅依每月三十七元度日,八十年代初,女儿夏天尚吃不起五分一支的冰棍,于此困难境,孙君仙竟自奋不已,九易其稿,以小学之学历,完成《白雪》。排字工为此书排字时竟满屋哭泣一片。显然这是一部以血汗和泪水写成的书,它绝不同于一般知识分子的成果,因为它是心血凝成的。一个人如果受到过很多的教育,再有点小聪明,每年编造百十万文字垃圾是很轻松的,同时,他可能是很多学会协会的会员,有许多新型的酒肉朋友,工作于报社、杂志社、出版社、社联、文联等单位,相互吹捧起来肉麻而煞有介是。这样的文人多如牛毛,他们唯一可贵的优点是具备一般人所不具备的毅力,竟傻乎乎地忙碌地一写就是十万百的废话。这样的人不是用心写作,而是小文字贩子的俗手写作,甚至经常有机会周游各种景区,参加新型的文会(时髦的名字曰笔会),住在星级宾馆里大谈什么“爱心”、“扶贫”、“新时代文学功能”等等,这样的文字小摊贩自然不能与《白雪》作者相比,知识分子如果忘掉使命,而坠落到贩文字为生的地步,那么这样的知识分子连扒大便的清洁工也不如,因为这样的清洁工倒还每天都在实实在在地做有益于同胞的事。目前以贩卖文字为招财进宝一沽名钓誉之能事者极多,其缺少羞耻心之傻劲还大有自命不凡之态。读毕《白雪》作者之简介,立北窗下,望远山沉思,忽想到录君仙其时三十七元月薪,年收入是四百四十四元,母女俩,人均二百二十二元,吃得又是一角二分一斤的商品粮。与当时数亿贫困区农民相比,她们过得算是有保障的温饱生活。当时有一、二亿农民人均收在一百元以下,就是据九二年报刊的报道,尚有三千万人年收入在一百元以下。孙君仙能有五毛钱给女儿,作为一个夏天的冷饮费,其女只使用十分之一,即一夏天仅吃一支冰棍。然而还有比她们更困难的人,即那些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农民,他们整村整村地一个又一个夏天吃不上一根冰棍,他们的苦难与孙君仙母女的苦难是连为一体的。

晚饭面条,毕,返身回监室,写此日记。至此时,想到:一个成功的文字家必须具备五个条件:曰经历曰识断曰学问曰才华曰爱心。滑经历易沦陷于杜撰,但仅有经历而无它则材料无所有,识断就是洞察力、辨别力、取舍力,无则面对广大社会、众多人生不知所云,但仅有之而无它长亦无所施其长;不广读勤思则无学问,因此崦无思想,但仅有之只是一堆理念;没有才气便不能最佳地表述、表达,不能很好地驾双素材(即人性、社会关系以及具体的各型生活内容),例如曹雪芹若不善诗懂诗,便写不好中国文化中的一个层面,有才气而无其它则必陷虚浮卖弄、文不对题、乱写一通,没有爱心则失光明之旨,但仅凭之而无其它才具则只能成就些悯怜呓语。五者必须统一起来。又想到文字结构主义流派的正确性,该派理论认为:目前人类文字已进入“互交”(即互为文本、互相复制)之状态,任何一作品的内容或表述、表达内容的符号媒介,都是对传统和同时代作品的复制。我以为这种现象在人文科学、社会科学、影视领域也同样存在。这说明对象世界的可一发性及主体精神园地的养育能力(即创性能力)并非无限或曰并非没有局限在这些领域,根本性的全新制品尚难言必有。自五一以来,重读中国思想中思孟、墨学、荀子、《黄老帛书》诸部分,又再三读梁启超著之《李鸿章传》、邓之诚著之《中华二千年史》中太平一历、辛亥革命诸章、西晋灭亡与北宋灭亡之章节,均有收获,成笔记二万字。读荣格之《灵魂自我救助》,觉得一般。

五月十二日星期天大晴

早四点醒,窗外大亮。躺阅读荣氏著作,至七点,起身。早餐稀饭馒头。上午人感倦,闲翻书至十点入睡。半小时后午餐,米饭、烧带鱼。中午至现在不能成眠,遂起身写此日记。二十年来,诸多思绪常萦心中,未记下,今补记于此,虽不能一一记下,有个大概,亦资自我反思。其一、人类互斗之本因:曰欲无止境,曰资财(物品)稀缺,曰阶级冲突(压迫二字)。三因素交互影响,遂致矛盾,倾向挣扎、纠纷、冲突、战争等等现象此伏彼起。阶级未产生之前,前二因素已造成众多之争夺与冲突,阶级及其压迫工具国家产生以后,争夺与冲突日益激烈,强者无不用其极,二次大战以各地内部的阶级战争将人类斗争的规模与危害推至前所未有之程度。阶级前社会第一、二因为主因,阶级产生以后,阶级压迫是人间争斗冲突之主因。人类如何转观念,以文明的方式代替传统的方式呢?传统的方式是弱肉强食,是混乱的血淋淋的无规则的争夺;现代文明的方式是平等的自由的和平竞争,这是一种有规则的相互抗衡。体育运动会最具此种方式的特.如契约精神及和平竞争之方式成为主导人际社会关系与互动的主流精神与主流方式,则人类便站到了大同世界的门口。其二、历史的客观因与主观因,一般有关于历史或社会的动因研究或偏向于将马恩之决予以曲解,或者更确切地说将曲解成经济决定论,有的似乎稍全面此,引《政治经济学大纲》中一段话,大意是政治对(上层建筑对经济基础)的很大的作用,借以证明经济而外的政治因素与之合而决定历史。其实马恩二人本意多含合力论的倾向,这里合力指的主客观力量:主观指的是人的原动力,客观指外在于主观原动力的社会结构、体制、文化、经济诸种力量。恩格斯曰:“自从阶级对立产生以来,正是人的恶劣的情欲——贪欲和权势欲成了历史发展的杠杆。”(《选集》4,P233)这里恩格斯肯定了人的主观内驱力对历史的推动作用。马克思曰:“人们不能自由选择自己的生产力——这是他们全部历史的基础。因为任何生产力都是一种既得的力量,以往活动的产物。所以生产力是人们的实践的能力的结果,但是这种能力的本身决定于人们所处的条件,决定于人们先前已经获得的生产力,决定于他们以前已经存在、不是由他们创立而是由前一代人创立的社会形式”。(《选集》4,P321)这里马克思强调历史的二个相对于人而言具有客观性质的动因——生产力与社会形式,我想这里的社会形式指的是社会结构。由此看马恩的历史动因论是合力论,即主客观二种力量合而推动历史。由于人是分成阶级的,故而阶级的冲突必然反映为利益的冲突。于此冲突中被压迫阶级争取改善生存状况的斗争成了历史进步的动力,因为进步之标准是普遍权力的实现和普遍幸福的增进。这样看说“贪欲与权势欲是历史进步的杠杆”是片面的。又因为人有主动意识,有创造(新)能力,故而只强调生产力与社会形式决定一切也是片面的。历史是主客观两种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三、变化的依据,易经强调变通,《管子.心术上》曰“法出乎权,权出乎道”,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墨子曰“凡入国,必择务而从事焉”,孟子曰“当务之为急”,法家的“变古易常”,新道家的“执道、循理、审时守度”(见《黄老帛书》)等等都是肯定权变主义的。马恩也持这种观点——“所谓社会主义”不是一种一成不变的东西,而应当和任何其他社会体制一样,把它看成是经常变化和改革的社会。“(《马恩选集》3,P433)列宁曰”具体问题具体对待“,则更明白。权变主义的根据是宇宙变化不已,万物总在更新,乃根本规律,”权出乎道“表达得非常明确。马恩的可称为民主权变主义。由此可言,现代一切皆可言变,比如国家初为阶级压迫之工具,至现代社会按”极而反“(马列之语曰走向自身的反面)之规律,国家必向整个社会的公共管理机构方向发展,原先以阶级利益为目的,将来以整个社会所有人的利益为目的,总之一切都必然变化,一切都必须变化,这是中国古代哲学与马列主义的共同精华(真理),谁不同意这一点并阻碍其运用,谁便与东西方文化精华之一的权变主义(以变应变的方法)背道而驰。马恩的民主权变主义是人类社会进步途径。基四、现代文明时期的四大课题:和平、发展、民权、环保。个人在婴儿期是和平的热爱者,人类其原始社会以前也是和平相处、互相爱护。而人成人(长大)以后,人类进入阶级社会以后,和平遭到普遍的抛弃和践踏,代之而起的铺天盖地的无止休的争夺和战争,暴力和强制成为人际之的广泛的普遍的关系法则。用弥尔顿的话说人类失去了乐园。人类的本性中赋有酷爱和平的一面,但是后天的环境影响与阶级社会的性质打碎了和平的梦幻。于是自相残杀自相倾扎自相拆台,以破坏他人他家他族他国的和平与幸福为快事。战争给人类带来的破坏和痛苦是巨大的无比的。单是二战就造成了上亿人的死亡,无数家园遭毁,生产力遭到致使的摧击,至于普通人民的基本权利所受到摧残则是骇人听闻,绝对地骇人听闻!回忆一下日本侵华在中国长达十四年的烧杀、奸淫、掳掠、破坏吧!回忆一下德法西斯军队在苏联留下的创伤吧!回忆一下战时的集中营、七三一部队安妮的日记吧!回忆一下战后尼克松访德时那七、八岁的身背一个三、四岁幼弟的孤女吧!他们骨瘦如柴,衣不遮体,接到美国人的巧克力,尚不知是何物。想想日本战后普通的劳动人民的窘困生活吧!回忆一下所有被侵略国家的人民在战争中和战争后的悲惨经遇吧!好好回忆一下,用心思考一下,就会发现所谓战争客观上推动发展的说法是多么粗率!战争,即使是正义的战争,结束之后,必然消耗大量的本要用之于增进人民物质与精神福利的事业。若是规模很大的战争结束,到处留下废墟,正是疮痍满目,民不聊生,何推动之有。只能说正义的战争如果胜利了,对文明的生存和发展起一定的自卫和保护作用。人类太需要和平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热心,由于阶级利益的对立,因此和平必然不能成为最普通的方式和形态。人类尤其是天下所有的劳动阶级,需要之想往之,然而欲全依普遍之自觉性实现这是空想。和平是人工建造的产物,不是什么天然的物品,人类欲受它的幸福,就必须为之付出努力付了代价。发展也不是自动的,有许矛盾的力量,或有利于发展,或不利于之,因此决定发展的外在结构性的因素非常关键,此问题不解决,任何好的经济发理论也无济于事。当然我们也不能否认种种经济学派的贡献。以前曾有忖文论此题。环境保护的重要性日益为文明的人类成员、文明的地区国家所奉为旗标。人的自然舞台是人的根本立足点,人离开社会舞台尚能苟且延续,但人若离开自然舞台便一刻也不能生存。试问离开土地、水流、空气、森林等等,人怎么能够生存呢?因此扩大森林、草原,保护土地水源,保护空气和一切人类自然的环境因素,是人类的需要和责任。人类对环境的有效保护或随意糟踏,是人类能更好更久地生存下去或更快更糟地走向灭亡的一大根本前提。保护环境与破坏环境二者间非此即彼,没有中间地带。由此而想到,将天山与金山间草林化,将塔里木盆地草林化,将毛乌素沙漠与腾格里沙漠及整个戈壁滩草林化,将黄土高原草林化,将蒙古高原尚须造林植林之地全部草林化,将南方(主要是江淮汉)白流这的水引至黄土高原,等等,是中国环保总工程的首要任务。健康的自然、健康的社会、健康的自我,三者和谐统一,良性互促,是文明与人间普遍幸福的高质化的必要前提。四大课题之压阵课题是解决前三课题这条件,因为它是最佳地发挥所有社会成员创造潜能的唯一要件,全世界对此已有共识,毋须细论。由于进步力量、向往文明的力量已占明显之优势,科学技术的快速增长,教育的发展造成的人的普遍的觉醒,现代通讯、交通、传媒对落后地区和人群的迅而猛的冲击和影响等等,都是更好地解决和平与发展等四大课题之有利条件。其五、日本民族的可敬之处,民族感情在古代是人群更好保自己生存的精神基础,在现代社会,民族感情似乎狭隘了些。大和民族有二大特点:一是民族感情强烈;二是知耻奋进。古代的大化改新、近代(日本)的明治维新,都反映了日本人上下一心知耻奋进的精神。甲午前蕞尔小国能岁,添巨舰,终打败国土三十倍于已的清帝国。大和民族这种上下一心、知耻的奋进精神是非常可敬的。就日本国民的个人而言,不是西厢隆重盛,也不是伊滕之人。值得尊敬的日本人有两类:一类是涩泽荣一景范式、丰田、松下幸之助这样的实业家;另一类是象伊能忠敬那样的科学家;第三类是萱野长知那样的具有国际民主主义胸怀的战士。其中伊能忠敬最能代表日本人民的勤奋认真上进的精神。他出身于奴仆家庭少年好学,然环境贫困,只得流浪他乡,以佣工为生,艰辛历尽,后与一富婆结合,为俗务所缠,不得如其爱学之愿,直至五十岁,妻子去世,才移实业权予儿辈,专心于学习天文和数学,尔后的十七年中,八次步行,测量国土,行程二万里。功夫不负有心人,七十三岁时,终于测出了日本土上子午线每度之间的距离日本国之道套最完整最精确的地图。日本国的第四类与前三类相比,逊色多了。这一类。人战争时,亲人充当炮灰,至今却不能醒悟,不悔悟战争之罪责。这类日本人就愚昧无知得很。

五月十三日星期一大晴

早起米饭厂菜,中午米饭苞菜,晚稀饭馒。早醒来读近代史,上午、下午如常。午休后约四点曾读《知音》九三年第八期,晚读写如常。

五月十四日星期二阴

风湿痛复发,接前天之内容继续写,其六:汉语作家勿以诺贝尔奖萦怀,诺奖如科学如和平则具有重大意义,然文学奖,以西人之眼光,汉文水平之凡常,怎能定我汉文作家中大手笔之优劣呢?国人不审其究竟,往往人云亦云,乃古劣根病之复发也。之人可为禹,西人是人,国人亦是人,西人能做到的,国人皆能做到,必什么一切均以西人为准绳呢?如此则必陷于形而上学,西人之长处堪为吾师者,取之其短处必须避之弃之,若一味地盲从盲信,则必重犯“守株待兔”、“刻舟求剑”、“何猜牛”、“南辕北辙”一类的错误。盲从盲信,只能离真理越来越远。真理只对用心思考、摆脱陈规的微笑,你持批判的眼光,才能赢得真理之青睐,因对西方文化、西人之观点必须持批评的眼光,才符合现代科学精神,才符合宇宙现象与规则多样化的规律,任何外在的力量都不能取代理性的独立的思考与选择的力量,传统的上帝死亡了,传统的强制摊派的意识形态力量失去了往日的威风,传统的三纲残余已重临墓空(穴)理性的已在世界各地茁壮成长起来了。因此对西方也不能放弃理性的批判。将汤因此当作了不得的历史理论家,将bell(哈佛)理论通俗化者奈比斯特当成大理论家等等,都是和盲信诺贝尔文学奖的现象一样,是面对西方放弃理性目光的结果。这方面国富以孙中山先生为师,对西方文化力取公正的取舍立场。其七、经济学的应有的逻辑,传统的教科书一讲,就是几百页废话,而长达万言的前言、前序、或首章往往使人读了,如坠云海,更加糊涂,经济学是一门应用学科(这里尽量避免用科学二字),它首先应概要性地描述一下各种不同类型的经济是怎样运动的,其次论述各种方式的优劣利弊,最后确定问题和对策并对经济学问题尽量理论化。对于吾人吾境而言,四流派的经济学是研究之主向:微观、宏观、制度、国际四学派。其八、影响的形而上的性质,宇宙万物的关系最普遍的性质(形式)是影响(又可称相互影响),而非从前人们所说矛盾,宇宙万物间任意二物间都存在着相互影响的关系,所异者不过是直接或间接、力度大小而已,比如再遥近的星座与地球这也有相互影响之关系,但宇宙万物中并非任意之一组间均含有矛盾性质,比如,北极星与车前草有什么矛盾呢?总之矛盾只是交互影响的一种形式,而非其全部。人与文化、政治与经济,主体怀客体等关系均是交互影响之关系。影响的形式中必然包括矛盾的形式;但不全是矛盾的形式;矛盾的形式含有影响的意义,但矛盾只是影响关系中的一个类型。二者之性质:前者具普遍性,后者具特殊性。由于自己不懂自然科学,有一问题不解,即按传统矛盾论“任一事物内部必含有矛盾双方”的观点,真空中有什么样的矛盾呢?其九、美军珍珠岛、吕宋克拉克机场遭袭质疑,如果一般史书所载属实,则其时二地之最高军事长官对孙子都大抽发研究了,孙子曰;不恃敌之不来攻,恃吾有以待之,恃吾有以不可攻也。若军事指挥官能时时牢记此原则则能常立于不败之地,最起码可养活许多不必要之牺牲,以美军当时之力量,要是有备的话,珍珠岛战,败方将是日本,克拉克战,日方也将付出惨重之代价。质疑:当时美军报二地遇偷而蒙巨损是否有诈?一是为了激公愤,取得公民对战争的尽心尽力的支持。二是为了不让敌方摸清已方的虚实。美军二战中的胜利因素:经济力量与军事力量压倒对方,情报工作优于对方,攻击与防守中战略战术得当。军事辩证法给人最大的启示应该是两点:一是做任何事都充分地估计困难失败的因素,二是要随时考虑二方面或更多方面的因素。人与客观困难的对立,与军事中敌我双方对立一样,不能单从一方面去寻找胜败的原因。其十、柏杨著《丑陋这宫国人》,虽说中了诸多国人(诸多)的精神病症,如癌一样不可救,如粪一样不可闻(嗅),但若以为古往今来中国人人人如此,则亦陷入形而上学深矣。中国人中是有许多很丑陋,但同时还有许多很崇高,二类中国向来并存,而且一直处于互相斗争之中,不能否认中国人中高尚的个体,谁能说墨子、孟子、庄子、荀子、王充、岳飞、徐光启、孙中山以及古来许多优秀的科学爱、家业家、教育家、革命家是丑陋的呢?王永庆、李嘉庆、木绍良、陈香梅、王安、牛满江、赵元任等等不都是和黄花岗烈士一样伟大和崇高吗?笼统赞美或笼统的谴责都是错误的。我们要公正地对待他人,更要公正地对待自己,我们若一味地以丑化为乐事,那么我人的心态就有问题了。要想摆脱情绪影响不易,但欲接近真理或把握真理,我们必须摆脱情绪影响。时代与历史需要一本容观公正的描述、评论中国的书,此书之名称叫做——《两种中国人:光荣的和丑陋的》,著者:永露,成书时间,待定。

五月十四日星期三半阴半晴

早起米饭咸菜,中午米饭炒莴苣,晚韭菜饺,现在正是黄昏时刻,天空灰濛濛的,机器声尤其闹耳,继续接昨天记录往日的思考。其十一、目前中国知识阶层的疾病,谓有疾病者,谓其部分而非谓其全体也,然而这个部分的面积不小,几乎接近整体的。知识分子的称号按西之谓乃是持独立人格的持批评精神的与时尚世俗永保决裂姿态的有文化有思想的人。这里只按国人的思路,即知识分子是受到中等教育以上的人。目前知识分子的最大疾病有四:曰浮躁,曰市侩,曰因袭,曰空谈,总的特点是理想、思维与行为失谐,陷于一种分裂状态。浮躁病表现(症状)为:干什么事均急于求成,不遵万物发展过程中的一定的主观意志改变不了的客观规律性,只名利心放在首位,于是风一知半解,便以为贯通,东抄西摘却自以为渊博,乱拼乱凑却自诩为著作,正因为争于成名,故而终日凑文章、拉关系、忙碌于虚浮事上,什么真理什么道义,在其眼中不过如粪土一般,稍举一例,便可见其极可笑的样子:许多写字的人连毛笔的基本用法尚未掌握,却终日找门路,急于发表于报刊杂志,这样的浮躁的确是以真理以诚实为信条的人远远达不到的。特序渐进,功到自成是求知求真理道路上的铁的规律,踏实者最终有福。浮躁者至多因环境的不完善而得意一时,历史的赞美永远与浮躁者无缘,甚至连历史唾骂的待遇也享受不到,因为浮躁太缈小了。知识分子的市侩病的表现,非常明显、拉拉扯扯、吹吹拍拍、溜须拍马,将个人利益放在极端突出的位置上,并且用最庸俗的手段谋取之,为了发表文章,拉编辑的关系,为了评职称,拉上级的关系。为了出名,拉名人的关系等等,都是市侩式的行为,而且这行为在知识界已泛滥成灾。因袭之弊在知识到处可见(举目可见)因袭陈旧的教材调门,因袭报告的内容,因袭西方人中一些粗浅的观点,因袭前辈人个性中的弱点等等,似乎是成了一部分知识分子的职业,这种因袭是奴性、懒坠之结果,又倒过头强化奴性和懒坠,因袭造成个体创造功能的衰退和灭亡,造成千万个体萎缩成社会的累坠,因袭是社会革新的大敌。因袭人性得以完满发展的内在障碍,只有扫除知识界因袭之风气个体的创造力才能获得解放,社会革新才能获得原本驱力。空谈之风在知识界铺天盖地,报纸杂志上知识分子的文章成千上万,就拿经济方面的文章何止汗牛充楝,每一篇或多或少地谈些经济对策,说应该这样、应该那样,其实大多空话对空话而已,有几个知识分子深入到了农村、工厂,深入地研究工农劳动者的实际状况呢?恩格斯二十四岁《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一书,那是深入实际的成果,现代中国知识分子太需要恩格斯这种深入实践的踏实学风了。空谈害人害社会,自古以来空谈均是混世派知识分子的混世法宝,因此是实行家坚决反对的。知识分子有此四病而染上了三流唱流行歌者的习性,但是唱流行歌者有浮、俗、袭、空四病并不会产生多大的恶果,因为他们只在娱乐领域混混,知识分子患此四病影响就大了,因为知识分子的追求对象应该是真理,职业应该是真理的实行者,因此知识分子有重病则直接影响到科学风气、社会风气,直接影响到文明动力之大问题。屋内太吵,实在写不下去。

五月十五日 星期四 半阴半晴 仍旧

仍旧是非阴非晴,仍旧是凉风习习,北望大江,依然烟波浩缈,近处山峦,日见深翠,早饭如旧,突然想起昨日中午之梦——吾行于一旷野,似乎东部十余里是南京,东南方近处约五、六里许有零楼房、民房,旷野上生有稀疏杂草,天上光明一派,吾人正在一半丈余小柏油路上行走,时常东望,为南京城似有非有而疑惑,突然转身北望,二十余米外道上大学一同学(湖南长沙人,鲁某)瘦高个,在为一三、四岁小女童擦鼻涕,急步北上,至他们身边,掏出卫生纸助小女童擦鼻涕,问后方知是与大人走失之小童,我说:“跟我们回家?”小贝贝高兴点头,然后我们三人,鲁某在西,吾居中,小女童在东一起行,快步如飞。至此,醒。今日方有暇记两次对动物智力观察的经过和推想。其一,鸽子的感恩,去年秋,一对乳鸽父母双亡,其时尚无羽毛,众同犯终日喂以馒头,得以存活,稍长,夜过老鼠侵袭,一只左眼被咬瞎,一只右腿被咬跛,天明已奄奄一息,众同犯或找药,或护理,终于保住了他们的生命。尔后常以馒头悄喂养,我也常预此事,致使二鸽乳毛渐丰,也逐渐懂事,每过喂养人走近,约丈余,二乳鸽便张开稚翅,跌跌倒倒地扑过来,一路上唧唧欢叫,然后啄人的手,长时间的亲啄,这表明这对失怙的乳鸽对喂养他的人已产生了留恋感游之情,唯一的遗憾是它们不大能分清喂养者与非喂养者的区别,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由于它们的经验中没有遭到过人的伤害,所遇到的多是养,因此易将任何人的接近和喂养联系起来,或曰易将人的接近看成是喂养或潜在的喂养。所以鸽子对人的感激之情可看成是对喂养的感激之情。诸多同犯能主动地废寝忘食地护理失去双亲的乳鸽。甚至将馒头省下来留给乳鸽,是“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的有力证明,爱心无人不有,只有过宏扬之或泯灭之的程度不同。由此事再一次想到周文王之社会救济政策(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之政策)的确伟大。受孤救孤养孤是人类的光荣任务,有力量的、有钱的都应在此方面尽力,如果全世界有力有钱者能光大恻隐之心,则非洲那些骨瘦如柴的儿童,亚洲那些皮包骨头的儿童,都会立即摆脱无助窘困的状态,亚洲生活在绝对贫困中的儿童,就是父母活着,也等于死了,因为他们的父母穷困得一无所有,能给予他们的帮助太少了。因此这类大体已沦为孤独。因此人类有力的有钱的良知未泯的人对待地球上任何生活在绝对贫困中的儿童一律应给予救助般的救助。救孤是一种高尚的行为,惟有心地健全的人才能真心地持久地实施救孤行为,当社会结构也非常有利之或不利之,为了人类成员能够更好地实施救助孤独,人类成员必须努力改造自己的精神园地、改善外在的社会结构,也只有这人类的广义上的孤独才能获得更多更好的救助。其鼠的故事,八四年夏天某日黄昏,我至东晒衣间纳凉,见一悬空鼠笼中一只鼠急得四处冲撞,显然是在寻找出口,这边扒两下,不通,又换个方向,那边扒两下,又不通,于是再换个方向,无限地重复前面的方式,其焦急求出路之态令人顿生怜悯。我近前,离笼约二尺许,眼中复盈盈有泪花显光,我想这样的叫声、神态、眼水表明笼中鼠在求援。我同看晒衣间的老头商量说:“放掉它或处死,别这样折磨它!”老头气呼呼地说:“不放也不杀,我要这样饿死它、渴死死、晒死它!我的小鸽子被它咬死了好几只。”我说:“你怎么能确定是它咬的呢?”老头说:“我不管是不是这只咬死的,我一定要以这只老鼠示众。”我说:“国际法规定,对放弃抵抗或失去抵抗能力的对象,要保证其基本的人身权利和生存权利,不得虐待之残害之。”老头说:“国际法管的是大人物,管不到我这个看晒衣间的,我就是要将这只鼠活活饿死渴死晒死。”这时一小同犯开玩笑地靠近鼠笼,说:“我来放它。”老头立刻红了眼,操起木条驱赶那小同犯,说:“小*养的,放掉它,我就把你眼珠抠出,挂进去。”几天以后,那鼠果然死在笼子里,其事有二点启示:第一、鼠是有一定的思维能力的;第二、光告说服看晒衣间的老头是不会接受文明观点的。另一次对鼠的观察发生初一的午夜,时我一人坐在一楼西端楼梯下的小房间(约六至八平方米),面向东,对面有一大立柜,横南尺许是大储藏室的门,每天晚人少夜静之时,必有老鼠自门下端之隙逢爬出,或在外面我坐着的小间旮旯里觅食或出南门至外阴沟里搬运米粒或馒头悄回窝。前十余天,一成年鼠进小房间后,进储藏室时被一同推门夹死,血迹留在储藏室门下端的台阶面上,每次老鼠出门都要在血迹嗅几下,然后谨慎地停留数秒后,方行动,似乎是遇到信号的经过思考的反应,我习字至十点许,一体大硕鼠出储室门底端,因受我翻纸声惊动,而仓里躲到立柜底下,我心想,它们也在过年,盼望团圆,将它们赶团圆吧,遂以拖把扫柜底,久不见鼠出,遂放弃善意。继续习字,当时练的是多宝塔碑,刚写二字,便想到今天要看看此鼠如何脱身,于是便只注视立柜及储室门下端之动静,约五分钟后一瘦长鼠出储门下端,四处望、听数秒后,爬至立柜底,然后爬至我脚前,又折回柜底下,继而出来,返回储室,我迷惑不解之时,那只先藏于柜下之胖鼠也匆匆跑出,循原路回了储室。至此我想道:鼠的思维能力高于一般动物,相互间有一整套的联络信号,并且遇到危难时能沉着应付,而且非常重视侦察工作,半小时后这对鼠又一前一后出储室门下端,转向南,自南门底爬出觅食去了。为了不影响它们的正常的生活秩序,我回四楼休息了。那对鼠一定是一对患难夫妻。它们的孩子一定在等待食物,否则为什么冒极之风险屡屡外出呢?这只能从它们本性中的亲亲之爱中寻找其动因。夫妻相助,一道为幼鼠觅食及为共同的生活作储备,这些行为的里面包藏鼠类族自身内部的亲亲之爱,鼠类在人类看来,是有害的可恶的,但从宇宙万物平等的观点看,鼠类在自然界拥有与我们同等的生存权利。达尔文主义在某种程度上描述了生物界的一个特征,即生物各种为了各自的生存,展开了相互间激烈的斗争竞争,强者胜利了弱者失败了,胜利了的物种因获得更充足的生活资源,更有保障的安全,而生存发展了;失败了的物种却日见穷途,因为由于资源与安全保障的日益养活,它们离灭种或濒临灭种的地步越来越近。但是并不能因此而否认那些的小物种天赋的生存权利。人类经常为灭鼠找出的理由是鼠传播疾病、糟蹋粮食,其实这与敌对双方战时的讨伐檄文一样,不过是灭他存已的借口而已,难道人类没有传播疾病么?难道人类滥砍滥伐、乱播战火的非理性的恶劣行径,不是严惩地破坏了生态因而破坏其它许多物种的生存权利和幸福生活了吗?十年内乱时期砍掉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周围七百万亩天然的胡杨林,难道那些本身受益于森林和各种生物的幸福生活不是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了吗?人类成了地球上的霸主,拼命地浪费各种植物资源,拼命地捕杀各种动物,这不光破坏了生态间的自然平衡,更严惩地侵犯了其它物种的天赋的生存权利,其它物种与我们人类享有的生存权利是平等的。但是人类对其它物种一向报恃强凌弱的态度,这在很大的程度上是不可取的。生态保持不光仅从如何有利于人类的一个角度出发,还有一个角度我们不能忘记,即尊重其它物种天然的平等生存权,并履行爱人及物的使命,只在极端的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以人道的文明的手段压缩有其它物种的侵害的广度与深度,而且对待被俘的生物要按国际公约中对待战俘那样对待之,不得体罚虐待动物,也只有当其它牲尤其是动物蒙受到博爱的雨露,人类自身的幸福才会获得更广阔的心理基础和风气保障。一个不热爱植物动物的民族必定野蛮民族。晚电视大,监狱政委王政委做“善于狱内严打斗争的动员报告”。报告结束后,即就寝,现在到十点钟便极困倦,中午两小时午休还觉得不够,有许多肾亏、糖尿病的症状。身体有毛病,非意志能克服故低效。

五月十六日星期五晴

早晚均明晴一片,天定湛蓝,和风阵阵,春暮夏初之气弥满空中,山光林影日益交翠。早餐稀饭馒头。上午电视大课,内容与昨晚完全相同。午休后如故,读写不断,间或看大江,一派迷茫。北监北墙外原两小山交界处,有倒人字形窨,现西边的小山已被挖掉半片,于是两山之交界处呈倒八字形,空间增大,比后前更利于观望长江。十余里外,堤树葱笼,岛雾迷漫,隐隐水花,依稀可见。上午电视报道杨子江上游诸处断流,此问题影响航运,若整个长江断流,且永远断流,那么整个流域的文明成果便有可能大大变形,因为自然环境对人类文明的分布与持续仍拥有支配性的影响力。自然界从总的方面看,天生地具有克里斯玛(chrisma)之性质,人类只能改造之或在较大规模上利用之,若从总体上(包括时空二方面)看,人类是自然面前一个聪明些的对手而已,自然中人还不能战的困难太多了。人类不能过于狂妄自大,在自然面前仍应在保持自信的同时保持谦虚,自然不仅仅是人类的对手,更多的是友人。人类更多地不应是压倒自然,而应是化敌为友。文明的社会与自然的关系必然是融洽的,是凡二者关系紧张者,人不能逃脱其干系。或许有人言,海洋风景,山野冰雪(酷冷)等造成人与自然的紧张,责任在自然,其实仍在人处,因为最初人类有一部份人不得不到更为恶劣的自然环境中谋求生存,完全是另一部分人压迫的结果。但是我们绝不能低估人生存于恶劣自然之中的价值,人类只有遇到挑战后,其智力、体力、合作力才能获得应有的发挥。尽管人应极力寻求并创造与自然的融洽的关系,但并不应该畏惧恶劣的自然环境。环境获得,尽管人类每每从良好的愿望出发,强调与自然环境的友爱和谐,但绝不应该忽视客观存在的斗争的必然性、普遍性和绝对性。如何治理好长江、黄河是关系到中国文明生存发展的大问题,绝不能愈是险恶,人愈是应该鼓起勇气。几百万年来,人类文明是在不断地接受自然的挑战中豪迈向前的。希望与自然环境保持和谐,在多数时空中,只是良好的愿望而已,这种和谐在绝大多数场合要靠斗争才能只依爱的呓语来完成如此艰巨重大的任务。晚凉风怡人,思考下一步读书计划。下一步仍以文史为主,待秋天再叫家人送些近期书刊,没有近期书刊,很使人心急。下一段时期习字仍以乐毅论为主。

五月十八日星期六阴

今日一早便醒,思考《三国史》的著作问题。早饭米饭菜汤,每当某段专题性的读书告一段落后,精神世界便出现一片空白。从昨晚至现在,一直构思如何保持有效的读写,读书要讲求效率、效益,若无二者还不如歇息。目前之环境无足够的学术书籍、无书刊杂志、无师长书友、无专门性时间,因此不利于专门性的学术研究;若进行一般性思考和著述(以普及读物为方向),进行文学性的撰述,倒实际此,符合《易》的精神。三国陆抗日:易美随时,书贵观衅。(“易贵随时,传美观衅”)讲的意思要人能根据环境的变化而变革自己的方式方法。左传赞美人善于捕捉时机。但是实践人欲很好地灵活应变,即时地创造、利用、把握契机,是很不易的事,这方面的能力对于实行家而言,才是真正的能力。培养一个理论家很不容易,培养一个实行家更不容易,培养一个理论与实行均很内行的人难度最大。但是人类向来不怕困难的,历史上很多人已成功地做出了榜样,列宁、孙中山、孙子、耶稣等等,都是理论家与实践家完美统一的典范。就整个社会而言,分工是必然的,但是这并不能否认社会还需要全面型或较全面型的人材。人材不是天上掉的地上长的,人材是外在教育与自我教育的合成果实。对社会、人群而言,求才、育才、用才、惜才、爱才,应形成良好风尚;对个人而言,不放弃任何学习的机会,不断地以科学知识充实自己,同时必须不断地净化心田,皈依“爱人及物”的主义,这样才是摆脱粗野质料走向文明有益的途径。做一个文明是有很大难度的,他必须克服贪欲的作崇,即克服本我的泛滥成灾的势头;他必须懂得公益公德的伟大意义,并全力以赴地为之作出贡献;他必须既不畏惧困难,又能很好应付各种问题善于创造契机、利用契机,同时他最好是个理论与实行兼而善之的人;他必须能将一切所掌握的现代科技的技能与工具置于基督教信仰的支配之下,划分现代人的标记不是时年日期,而是个体的德与行,即品格与行为,一个人若不具备上述标准,那么他仍不过是个和千百年前的人一样愚昧无知。争做现代人光荣,反之则耻。若前所未有之世界文明之中,一个人不能处处以现代文明的要求建设自己之品格,那和垃圾(现代垃圾)有何差异呢?

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一阴

上午突然小岗喊接见,又说法院来开庭,众同犯雀跃,认为是改判了,而我内心却茫然不信,去接见室途中知是他人开庭,至接见室数米外一妇女,我估计是孩子的母亲,那妇女开口言:我顺便来看望你。此时方知是邻居陈法官,约十分钟谈话结束。提到我的孩子,心中十分思念,因此一中午不能成眠,总想到孩子及一系列问题。至二点,读秦汉三国之金融货币章节,然后起身。下午打蓝球半小时,天雨,停。晚餐稀饭馒头。现在正处黄昏时辰,天灰气凉,人心有久积之思,不得不借助纸笔,略录于此——多少年来,尤其是今年春节以来,一直思考这样的问题:人类为什么争战不休呢?或者说人类斗争不休的根因是什么呢?这是历史学与社会学都应全力予以解答的问题。总的应从几方面寻找答案:一曰人性、一曰资源、一曰社会。曰人性讲的是人本性中的原欲易失去节制而引起争斗;但最初一定是在生活资源稀缺的情况下才导致争斗;最终阶级社会出现,阶级压迫的机制下,争斗遭到极端的强化,形式也由单个人的、家庭的、地区的、集团的,演变到阶级的。曰资源指的就是生活资料的相对稀缺乃是人间争斗之一大原因,稀缺在很多地方的确是争斗之一因,但为什么古代奴隶主、地主、以及现代的官僚阶级已拥有丰裕的生活资料的来源,却仍然利用强权,争夺不休?那是因为他们本性中的原欲不受节制。曰阶级指的是阶级斗争的结构与机制,激化、强化、扩大了这种因人性在稀缺之环境中失去节制而生成的争斗,并使之持续化、制度化、结构化。也可以这样说:原欲作为生物原因,阶级对立与冲突作为社会原因,资源稀缺作为物质原因,三者交互作用,交互影响,造成了古今连续不断的无处不有的人间争斗。原因找到了,然后就轮到对症下药了。原欲多半是生物因素,十年前读实验心理学,知愤怒的情绪受后丘脑某部位支配,后见报知科学家割掉一猴子的丘脑部位中支配愤怒情绪的生理躯体(脑体),猴子从此性情极端温和,不再有愤怒争斗之行为,愤怒是争斗的情绪动力,若能抑制愤怒,当能抑制争斗之发生。如此科学家能否通过外科手术致使人性中生物性的冲动争斗机制受到割除或有力的抑制呢?解决稀缺的途径有二:一是大力发展物品生产;二是尽最大力量实施分配公正。第三引起争斗规模化、持久化的原因,是阶级对立冲突的问题,如何解决呢?显然先是以和平与合作的方式及其外在结构促成不同阶级间的和平共处,以达到缩小阶级间的判别,然后是直向阶级削减的社会的方向发展。目前为止的人类历史表明,民主制度是抑制阶级斗争的最好的制度。

十月十九日秋晴怡人星期六

有必要对入夏至今一段生活进行一下回顾。今年夏日,对监房人而言,尚不算热,使人感到暑气逼人的日子只有两天,但是对出工的人而言,感觉必定大不同此。那最热的两天,一下子有三十余人病倒,或热感冒或中暑,可见人类要想战胜自然力量还要作出许多努力。七八月主要读英文世界通史等于补了十数年未曾有机会熟读的课程。八月下旬大队的蓝球集训,对身体意志的锤炼助益甚大;九月五、六、七日水泥分厂在北监球场举行比赛,水一获得冠军,我们水三获亚军。九月八日给女儿及外甥写信,九月十日腹股沟发炎,两天后肿块增大,拖延数日,服SMZ无疗效,十四、五日注射庆大也无效,发烧总在39度左右,十五日前数天痛疼异常,日夜不息。十六上午去南山医院,至十八日早自动溃头,外科时野蛮的处理方法引起的巨痛的经历,终身难忘。十八日大雨滂沱,秋园一新,惊雷不断,病房寂静,于病榻上思考问题。十九日时晴时阴,满园清气,等待女儿来探监,未果,思念母亲及女儿至深夜,次日凌晨始读L.S.STAVRIANOS著的《The world since 1500》,此后,日日如此,直至十月十五日出院为止。继续在北监诊所换药,若能早愈,当继续加强体质锻炼。在医院期间,每于中午,隔窗凝望秋园,常是满篱青翠,一地秋光,好鸟嘤嘤,天蓝如水,思绪遂为之奔驰,因时流迅疾而兴感,寄无端情怀于远方;数梦家人,不甚欢洽。某日夜半醒来,淅淅细雨,读几段工业革命之论,终不能深入其中,遂再入梦乡——一人于凉雨中踽踽独行,心怀怅怅,忽感身边来人,转首望,见一白衣天使举伞偕我同行,因感其替我遮雨故,握其手而复放下,当辨明非昔日家室时,心生不怡,遂醒。十五日返水三以来,日夜笔耕,终将《The distinctive ideas of jesus》一书后半部译完(前半部已于七、八月译完,因打球与住院搁止)。每日凌晨依旧是至凌晨时醒来,借窗外大墙边水银灯阅读英文书籍。昨日凌晨,读书后再入睡时,梦见前妻,双方争议甚多,梦见内弟,遭其武力围攻,遇到女儿遭四歹徒袭击,终化险为夷,醒来遥望窗外高墙,墙外蓝天,心中充满说不完的担忧,一天心中为女儿之安全而焦虑。除了爱基督是我生命的根本部份外,爱女儿也成了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份。明天是她七周岁的生日。但愿她无病无恙。近几个月反复阅读科学革命、工业革命、政治革命以及整个世界数百年来的文明化(即欧化),既对一些问题领会得更加透彻,又了解了近半个世纪以来西方学术界越来越公正客观,其中对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的研究与评价颇发人深思,对马克思的评价也很高,对整个世界历史的主征把握准确,比如二战后西方殖民霸权衰落,但是思想方式、管理模式却日益渗透进原殖民地域而且日益受到那些地域中有识之士的认同,在许多地方受到仿效和引进等问题,论述公道。工业革命对经济领域中各行各业间的链式反应的过程的简介,有助人进一步以历史实际来帮助对经济学一些结论的理解和领悟。时常紧绕于脑中的另一想法是自己的一点小病痛比之于人类有史以来的灾难和痛苦太微不足道了,就是与抗日战争中华夏所受到的苦难相比也只是一毛与九牛相比,再退一步与父母辈所经历的艰难困苦相比,也是不足掛齿的小痛痒。在这种意识的支配下,疼痛感消减了,奋进心激昂了,整个身心仿佛与万有融为一体,再想寻找自我之利,便茫然不知其所在,原来自我之利在比较之下,在宇宙权能的面前羞退了。失去几年自由的损害与人类的苦难历程相比太微不足道了。从今而后仍当学以致用。

十一月四日 农历九月二十三日 星期天 明晴稍暖

晨六点起身,六点半至七点洗浴。早饭米饭一盒,尔后习《钟绍京小楷灵飞经》及董其昌跋语一小时,殊觉愉快。灵飞经端庄温雅,收放自如,秀而不软,文而厚重。董其昌字更是随心所欲,了无雕痕,行草之上乘也。复上楼整理床务,据说司法部领新疆劳改局来参观。整理毕开始写此近期回顾。数日前曾阴雨连天,秋气为之一变;山林愈加苍翠,水雾时弥峰间,阴雨一停,宇宙清爽至极,坡树浑身清净,曾立东阳台,默观数次,深得四时佳兴之趣。十月三十日夜,阑尾炎复发,遂用药数天,至今时才有好转。此次若非当时果断用药,则必酿成大祸。数日间抱病闲阅《林语堂文选》,感其文笔流畅,也为博学,然文雅书生而已,其自己有时也正是其所批评的一类;不能算作是战士,只可谓达观文士,似此类人多少有无,与大同福利无什么积极的关系。人类要想接近大同境界,需要许多的民主战士。象林之类的通俗文士则可多可少,无关大局。这类人所谋的仍是私利,谩骂他人卖文为生,实则自己早属其类。昨晚,想到明天是父亲的生日,心中顿生诸多惆怅,晚就寝前忆起昔日父亲在世教我育我之许多事情,夜静之时,枕上微浸感伤之泪。因此又想到永生的问题,觉得人类每个分子都是永生中的一个环节,因此而拥有一定的永生性。永恒中的精华生成人类,而人类通过遗传使自己的禀赋延续到了未来,最后整个人类将回到永恒的怀抱,这种来自永恒、在永恒代代绵延,最终必将复归于永恒的过程,赋予了人类以永生性质,人死亡的实质是什么呢?不过是人在永存中暂时改变一下存在形式而已,普通人所畏惧的那个死亡,实质是人于存在链条中那个躯体环节暂时性的消失而已。人通过将思想留给后人,将自然的禀赋遗传给后人,通过最后回归到他的最古老的家园并化为最初组成他的成分而永远存在,这就是永生的全部真相与全部含意。现在正是秋暖怡人之时,满天白云,一岭秋色,同犯正沉浸在楼下电视娱乐之中,室内除二夜班同犯在睡眠外,仅我一个,心驰骋于广野,鸟欢鸣于庭树,学永无止境,思紧围绕大同,因而既不苦闷,也不寂寞,遂悄悄勉励自己,勿懈怠,珍惜时,勤耕耘,不泄气。

十一月二十七日 天奇晴

近来江南一派生机。暖阳终日。山青岭翠。常天明万里。每镜月夜悬。大好春光。已来赴约。好鸟争鸣。不负人望。遂于读写间隙。记下心中感受。以不负天地大德。抬首南方。满空乳白。北天望去。青碧无涯。山岭树容草色。仍泛绿光。江滨烟淡雾消。盘旋鸥鸟。乡关何处。尽是群峦载翠。芳阁遥看。招来画栋雕梁。高阳暖。清风止。地气佳。黄花艳。宇宙灵光。钟情此地。江淮胜景。独乐斯人。六朝风雅。谁驻龙潭高咏。二寺安娴。皆向监地鸣钟。紫燕双飞。黄莺并语。芳草生香。寒梅露俏。身虽在锢中。心已寄沙场。信手记此。留于知音。十一月十日以来,主要读英文世界史数章,《简明德语语法》、《简明法语语法》各一遍,杂书旧报若干,写读书笔记二篇。前日又碰到蒋传,读数章,深为其中这样的记述刺痛——时战火连绵,民不聊生,纤夫中多老弱妇幼,六、七岁儿童也躬腰弯背。那些儿童与我女儿一般大小。阅读之时,泪不能禁。进一步认识到,以往数千年旧社会中以及现在中共专制下,劳动阶级不能过上好日子的根本原因是政治太腐败即当官的掌权的太败坏。有自然原因的贫困与社会原因的贫困。中国以往的几千年的以及共产暴政下的贫困,从根本上说是社会原因的贫困,有些灾荒表面上看似乎是干旱、洪水、蝗虫造成,实质是掌权人太坏造成的,比如五十年代末期的三年大饥荒就是典型例子。……

十一月三十日(农历十月二十)星期六晴

早起,感到清冷之气充塞山间,举目南天,只见空中一派阴沉,东南方向的山丘及正南方向之土岭之上,树草似失去昨日之风采,渐趋零落与萧瑟。午饭内容仍旧。饭毕上楼登东阳台仰观万物变化:东北方向的黄坡断崖之之上,杂树乱草静立于清冷之中,在大自然季候的威严之下,象似诸多失去父母、临近死亡、无人爱怜的儿童,没有一丝生气。外在的季候变化与内在的生命规律的变化,展示了大自然的无穷无尽的魅力,没有人能从整体上改变这种状况,即没有人能使季候停留在某个不变的状态,使生命受制于某种单一的模式。清冷是大自然走向沉静的开始,象是个玩累了的孩子入睡前打盹(无精打彩)的状态。清冷季节正是人心开始积累思考的大好时期。清冷沉寂中人心更能站在客观公正的立场观照宇宙,反思自身,同时清冷是对人意志的一种挑战。对弱者,清冷逼得他缩头缩脑、缩手缩脚、不敢有所思有所想有所行,更不用说在困境为人间普遍福利而精进了;对强者,清冷正是考验磨练自己的大好时机,他会因清冷而激动,因为只有困境才能显示并衬托出生命的不折不挠的战斗精神与敢于拼搏的英雄本色。生命太宝贵了太珍贵了,但它必须在一种感人至深的不同凡常的环境中才能展示它的奇姿。清冷的环境正是这种环境。劳动阶级是人类任何历史时期的强者,因而也是有人以来大自然任何季候中的强者,它不会屈服于季候的压力,相反它一直以令人敬佩的无畏精神,奋战于物质财富的创造领域,常迫使大自然低下庞大的头颅。至早晨八点许,天始转向晴暖。上午写笔记《新伦理与新道德》,近午饭时复读英文世界史有关中国满清未年的章节。这是令人难忘的章节,该书写道:无论如何不能将中国的失败的全部责任都推到官僚阶级的身上,年轻的受过西方教育的中国人也应对失败负部份的负责。其中一些人在共和国的早期担任重要角色,但他们企图在中国建立他们在国外特别是在美国看到的与学习到的制度的模本。……他们所建立的对中国人民而言自然毫无意义。而且马上在中国政治的现实面前跌得粉碎。一位美国权威人士生动地描述了这些业余政治家的失败-于一九一一年企图在中国建立美利坚合众国的摹本是荒谬可笑的……那个共和国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因为它在中国历史、传统、政治、经验、法律制度、天性、信仰、态度或习惯中没有根基,它是舶来品而且空是摆设,它是强加于中国之上的。它随时间,随一个极短暂的时间被扫除殆尽,它不代表政治思想,只代表政治思想的一种漫画,一种粗糙的、肤浅的、学童般的漫画……那个共和国极其可怜地走向其终点-一种可怜的失败,而且它不是一个共和国的失败,它是一代人的失败。(译自原书第359页)中饭见一同犯胞泽妹信,称现在文学作品不足道、苏联文学作品冗长而令人生畏,惟中中古典文学令人陶醉。我当即想到:中国古典文学以情趣见长,而思想稍显贫乏;外国近代以来文学以思想见长,而情趣稍差。或者说中国古典文学(主要的词诗歌赋)贵在情趣丰富,但缺少思想;外国近代以来的文学贵在思想深刻,但情趣不足。优秀的文学作品应将二者完美地结合起来,这方面《红楼梦》堪称卓越的典范。下午习字,读英文,拟《DM简史》提纲。晚继续写《新伦理与新道德》,就寝前照例读英文世界史,然后思考片刻入睡。

十二月一日(农历十月二十一日)星期日 温暖明丽

早起如常,饭毕仍于窗前仰观俯察,与天地交神交心。但见朝阳放暖,万里天青;坡草山树,似有喜色;几株柳树,仍披绿悬青;数枚黄花,傲立在土盆之内。上午仍写笔记《二新》,至十点突然头疼,于是搁置文章,闲阅《中国哲学史》先秦章节。午饭米饭、豆腐,午休前照例读英文世界史,又读三希堂法帖、旧报,至十二点方入睡,入睡前沉思片刻。下午四点半方醒。晚完成《二新》文,复读英文世界史中第1854-1856页的俄国,感触很大。其时,俄国尚处农奴制阶段,然迫于内外压力,俄国人不断改革,并能以革命重组社会,遂致一八六一年后半世纪内而跻身于世界强国。日本也自十八世纪六十年代开始改革,也于那世纪的未期称雄东方,跻身于列强行列,成为举世瞩目的富强之国。论基础俄日当时都不比中国好,但由于满清专制王朝的极端的保守性与封建极权专制制度的绝对的败坏性,遂致使中国的改革一直处于敷衍应付、假公济私、固守专制特权、排斥西方文化精质的困境。当时任何改新的政策和措施都沦为权贵阶级谋取私利、中饱私囊的幌子或旗号。那时的中国统治者目光短浅、心胸狭隘、平庸无能、腐败透顶,以家族利益、官僚利益为政治目的,导致洋务运动、百日维新以失败告终。这是整个人类都不应忘掉的历史教训!书中第352页写得好——Westernization could not be a half way process;it was all or nothing. Westernization in tools led inevitablly to wewsternization in ideas and institutions. So western science could not be used to preserve a confucian civilifation;rather it was bound to undermine that civilization. 读毕,洗冷水浴,上床,默念体格、品格、意志、才干、方略、治心、治气、治力诸信条。复思明日的事务安排。今日的天气可以说是小阳春以来最温暖明亮因而最可爱的一天。天蓝如水,即使用尽世间最美好的言辞,也不足以描绘苍穹的幽淡寥廓,只有直觉的观照能体会它的优雅、深邃、广阔、娴静、柔媚。太阳象一位慈详的母亲,不断地向大地送来温暖;山坡上的草、山顶上的树,都懒洋地伸开枝叶,平静地任阳光爱抚;山雀儿在远处飞来飞去,鸣歌不断,相互应答;院中的美人蕉,在微风中摆动叶片与花朵,似乎向人们表白它们对小阳春的喜爱;刚粉涮过的白墙、新书写的红字、美术字,相互映衬,格外醒目;早晨人们吸入的还是清凉之气,这会儿吸入的却是微带温暖的气息,心腑顿时感到一种舒适与安慰;院中晒太阳的同犯不时赞赏大自然的温暖和明媚。人们感激阳光,草木感激阳光,虫鸟感激阳光,整个大地感激阳光,这都是太阳带来的恩典。太阳是大地万物的慈母,有谁会对此持有疑议呢?没有,凡是具备正常思维能力的人都不会持有疑议。

十二月二日星期一

上午节译《科学革命》一章前序,下午译《工业革命》的前序。译写前后均读《中国哲学史》中有关思孟的章节。近几天的思想史阅读心得大体如下:1、墨子的学说包含了博爱(兼爱)、平等(易别)、民主(尚贤,机会对人人平等开放)的思想。墨子的认识论物心并重,这是正确的,因为只唯物、唯心皆有所偏,只有心物并重论才符合宇宙自身的真相。墨子的真理观属于全面的实践为准的真理观,他的三表法将前人的、大众的、实效的三方面的实践综合在一起,克服了他人的偏狭性,而且最可贵的是他将是否有利于增进天下民众的普遍利益当作检验真理的最重要的准则,这在当时的世界思想界是独坚一帜的,就是在今天也仍常异常光彩夺目。墨子的实践方法观是权变理论(凡入国必先择务而从事焉……)。孔墨皆持权变主义。(孔丘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但是墨子的比孔子的伟大,因为墨的前提是科学和民主,而孔的前提是不很明确。现代的民主权变理论较墨的更加全面更彻底,因为现代民主权变理论(方法论)的前提是更自觉、更明确的、更丰富的民主与科学的思想意识,其目标是不带一点杂质的大众的普遍利益,同时也不带一点含糊与虚伪,不象墨子还为时代局限,在自己的理论上加上“天与”、“明鬼”一类不合理的假设。总之现代民主权变方法论较以往的权变理论更进步、更具真理性,根因在于它的坚实的科学前提与明确的民主目标。墨子的“一同天下之义”、“一同国家之义”,意即统一人群的思想意识,以何为准?“天下之百姓皆上同于天子”,“天子又总天下之义,以尚同于天”。墨子的“天志”是什么呢?是要人间兼爱非攻。由此可见墨子是要用博爱、和平的思想统一全人类的思想(“天下”有全世界之意。)耶稣欲使博爱、和平、民主的福音普及全人类的理想与墨子的理想如出一辙。尚同的真正意向是要求全人类共同奉行最高的道德法则。科学的标准是证实;道德的标准是人类的普遍利益,即对整个人类有利的就是善的、正确的,反之则是恶的不正确的。人类的普遍福利是人间一切言行、法制的最高裁判标准。墨子“有用之者……”就是这种意思。墨子对证实与天下民众利益的高度重视,反映了墨子在探索真科学标准与道德标准时,已初步(或曰基本上)把握了真理。2、人性的结构问题。原欲、本能、本欲具有相同的意义,指的是与生俱来的属性或倾向。荀子曰:“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凡性者,天之就也……”本能的结构:生存欲(食、衣、性、安)、感官欲(审美、爱美味、爱悦耳声等)、求知欲(即想知要知事物的表相与因果),此三种欲联为一体,互相交叉影响。求知欲也是生来就有的倾向,是不待教而能的性情,后天教育只是扩展它、强化它、满足它而已。欲望与需要是一体之两端:欲望是指心理倾向,需要则是站在对象角度的命名。一是主观的外射性的倾向,一是客观的需求。如有饮食欲同时也就必有对食品、水的需要。其实人性的结构与人的精神世界的结构也是一体二名,欲望、情感、情绪、思维力等等在人性深处生来就以胚芽状态存在着,不过是肉眼难以直观而已。最初,由于稀缺,人性走向争夺,但饱则颺去。贪欲则是人性在阶级社会发展出来的(即长成的)特性,即为了自己的满足而想占有别人的物(生存资源),进而强力压迫之、争抢之、储藏之、消费之,进而拉帮结伙干这些勾当(阶级统治是最大的拉帮结伙的行为)。贪欲与原始的争抢尚有不同,它不以一时之冲动与满足为特点,它是有计划的并非为了维生的外向型占有欲望。原始人没有贪欲,至多因稀缺即因维生物品的相对稀少而进行的一时性的争抢(争夺)。总之,贪欲是阶级社会的产物。由观察动物得出:人性天生已具善的胚胎(或曰胚芽),这也就是孟子所言的善端,动物天生具备互爱、互助、同类不在绝对的困境中(生存资源极端稀缺的情况下)不会互相争抢攻击的特性。恶则是阶级社会的产物,它是人类在稀缺与阶级分化、压迫并存之下的养成的特性。前者是冲动性的争夺、抢占,后者是计划性的带有储藏倾向的争夺、抢占,阶级压迫是其最强手段与最高形式。互爱是高等动物天性,此天性在群体间又相互传染,因之而随智力的高低、血缘的远近、资源的多寡等受到不同程度的传授、扩大或停滞甚至仅限于血亲之间。动物界残食同类役使同类的现象,只是非正常状态,一般在资源极端稀缺时才会出现;而正常状态是互爱互助。人与其它较高级的动物在此方面具有一致性,即爱是其天性,而恶则在稀缺与阶级压迫等外因作用之下才自人性深处由摄取欲的胚芽长成恶果。或者说前者天性中比例大些,后者小些,但必待后天环境而此消彼长或此长彼消。3、宇宙间天地万物间的基本规律-绝对的:运动、差异、变易(变化)、相对的:静止、相同、恒常。和平(和谐)共处是常态;斗争(冲突)不相容是变态。矛盾只是交互影响中的一种现象、形式、特性,而非全部。系统的矛盾观并不否认矛盾,但反对将矛盾绝对化,反对将矛盾绝对为事物联系的唯一形式,那样也形而上学。4、孙中山学说实际上批判了继承了全人类的文化遗产,儒、耶、墨、孟德斯鸠、马列诸学的精华他都吸取了。抽时间专文予以讨论。5、影视与书籍的比较:二者各有长短,互为补充,但影视永远取代不了书籍。人类没有影视不要紧,但没有书籍则立即陷入退步与愚昧的状态。书籍的简易性、方便性、高深性、随意反复性,排除多功能并存的对思维的干扰性等等,皆为优点;弱点是审美功能不及影视、传授速度慢些,直观性差。影视的优点是直接性、快速性、大众性;弱点是反复性似不及书籍,更依赖于设备,不似书籍可随手温习,且传播高深学问不及书籍。或许微机的普及与联网能部份地解决这些不足。但基本上可以说书籍兼传播一切文化成果的功能,尤其擅长传播高深的专门性的知识,而影视主要的优势在于传播娱乐与普及性(就常识性知识知识与科普性而言)。6、“贪欲与权欲是历史发展杠杆”说的不妥性,在于忽视了人类求生存求发展即民生活动才是历史发展的杠杆。日后专文讨论之。

《杨天水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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