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09月08日16:33 来源:八光分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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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21日,英国《卫报》报道布莱恩·奥尔迪斯辞世的消息

得知布莱恩·奥尔迪斯辞世,震惊,悲痛,沉重。打开电脑,世界科幻界各式悼念信息扑面而来……

我缓缓走到阳台上,推窗望去,蓉城的初夜薄暮冥冥,云遮雾罩。奥尔迪斯逝去,升腾成星星遨游太空,哪一颗星是他呢?

茫茫夜空中,我久久寻觅。

初识布莱恩·奥尔迪斯 (1989.05 圣马力诺)

1989年5月,我到圣马力诺参加1989WSF(World Science Fiction 世界科幻组织)圣马力诺年会。

WSF是世界科幻专业人员的国际性组织,会员有科幻作家、编辑、翻译、画家、出版商等。该组织成立于1978年。

临行前在京匆匆拜访了王逢振老师。王老师是我国著名翻译家,他和金涛于上世纪80年代合编的《魔鬼三角与UFO》风靡中国,滋养了一两代科幻迷。王老师和许多外国科幻作家交情颇深,他交给我几封信和一些小礼品,托我带给弗雷德里克·波尔、伊丽莎白·赫尔和布莱恩·奥尔迪斯等。

走进圣马力诺国立图书馆,见到了令人仰止的世界著名科幻作家波尔、奥尔迪斯、哈里·哈里森、罗伯特·西尔弗伯格、约翰·布鲁纳等。

布莱恩·奥尔迪斯(英国著名科幻作家),身高约一米九,高大魁梧健硕,鼻梁上架一副金边眼镜,左额上殷红的印记格外醒目。初次见面,我就领受了英国绅士风度,感受到奥尔迪斯先生的善解人意。他拉着夫人和我合影,我们对着镜头欢笑,陌生和拘泥顿时消融。奥尔迪斯先生搂着他的妻子对我说,她名叫玛格丽特。啊!玛格丽特,好熟悉的芳名,玛格丽特·米切尔(《飘》的作者)!茶花女玛格丽特!我操着蹩脚英语,半通不通地说:“玛格丽特是个很美的名字,我在小说中读到过,这才第一次见到个活生生的玛格丽特。“玛格丽特笑了,满脸灿烂明媚。他们俩笑吟吟慢腾腾地对我叽里咕噜,我连猜带蒙,甚至掏出《英汉小字典》,知道奥尔迪斯先生二战期间曾在东南亚抗战,对中国人民很有感情。我不由对这个盟军大兵生出几分亲近,多了几分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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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WSF圣马力诺会议上,第一次遇见布莱恩·奥尔迪斯(中)及夫人玛格丽特·奥尔迪斯(右)

在会上,我代表《科学文艺》提出申办1991WSF年会,邀请各国代表到中国四川成都来。

本来,该协会原定1990WSF年会在荷兰海牙召开,本次圣马力诺会议须选举决定1991年会举办国。会议之初原有两个申报国,波兰和南斯拉夫,中国代表出人意料的提案大撩人心,惯于奇思妙想的众老外兴奋不已。奥尔迪斯(英国)、波尔(美国)、哈里森(美国)、西尔弗伯格(美国)、赫尔(美国)、柴野拓美(日本)、萨姆·劳德沃尔(瑞典)等代表是力主去中国的中坚。哈里森兴奋地说,有了中国参加,WSF更具世界性。

会议结果竟是:南斯拉夫主动退到1992年举办年会。

剩下中国VS波兰,投票结果12:9,中国赢了!

应该料到的是,东方文明古国魅力无穷,改革开放中的中国对世界吸引力超强,而科幻作家视野超越时空,更超越历史长河之一瞬一时。

中国PK波兰,当然中国胜出!

可没料到,此事竟因奥尔迪斯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5月30日,我回到北京,风云突变。

那场风波后,有人给中央写内参,其超级金睛火眼探测出藏匿于表象下的用心,提请上级“……有关动向值得注意”。其中特别点到奥尔迪斯,说他访华后曾写过《飞向“长城”星球》,并不联系上下文摘引了几处文中语句。

我惶惑不安。布莱恩·奥尔迪斯?那个魁梧热情的英国佬,那个在科幻界广享盛名的科幻作家,那个二战在东南亚抗日的盟军大兵——他?

拿着和他们夫妇的合影,看着他率真灿烂的笑容,我暗自叫苦不迭:老奥,你倒是漫不经心随意随笔,哪知给我们惹下多大祸事。

为了洗刷罪名自我拯救,四川省科协副主席刘国宣带领杂志社正副主编杨潇和谭楷赴京申诉。在查寻奥氏简历及其作品时,竟然发现奥尔迪斯自述“自孩提起我就一直是个中国迷”,“中国是另一个星球,它像科幻世界里亲善的外星球一样,和我们的星球直接相关联”。他对中国一贯友好!1988年,奥尔迪斯当选成为英中了解协会副会长。在查其访华期间活动时,竟找到1979年10月16日《人民日报》,邓小平接见了英国名人代表团一行六人,其中就有科幻作家!找出《飞向“长城”星球》一文,奥尔迪斯谈到代表团同邓小平副总理长时间会晤,通篇对中国友好。除由于翻译粗疏没表现出作者幽默造成的一点理解误会外,其余拿高倍放大镜也找不出敌意。

一贯对华友好、英中了解协会副会长、邓小平接见——啊,天救吾矣!

于是乾坤逆转。

回蓉后,静下心来查阅资料,不觉脸红心跳,惊出一身冷汗:以《科学文艺》一西部小刊,以杨潇一无名小辈,竟傻乎乎一头闯进世界科幻高圈!

再识布莱恩·奥尔迪斯(1990.08 荷兰海牙)

那场风波之后,WSF多国代表变卦,否定1989年圣马力诺年会决定,要求采用波兰代表维克多提案,年会改在波兰克拉科夫召开。当届会议秘书李伍德来函告知,WSF1990海牙年会将重新投票选定1991年会议举办国。

随意变更举办国,这不是开国际玩笑吗?

为了让世界了解四川,让四川走向世界,为了加强和国际科幻界的交流,四川省政府高度重视,决定由四川省外办和杂志社共同组团与会。申再望(时任四川省外事办公室文化处处长)、杨潇(时任科学文艺杂志社社长、《科学文艺》主编)、向际纯(时任《科学文艺》美术编辑)三人代表团急赴海牙。这次,我们准备充分,尽管国际风云瞬息万变,但我们一年来做了大量工作,前后和诸会员通信60多封。几位主席团成员,特别是奥尔迪斯、波尔、哈里森等均表示支持中国,还同意做其他会员的工作。

一到海牙,我们放下行囊,手持会议通讯录挨个登门拜访。会议尚未举行,已有几分胜算。

在海牙,老朋友重逢分外高兴;老对手相见,彼此也彬彬有礼,微笑握手。

1990年8月24日,会议在海牙国际会议中心旁的贝利尔酒店举行。来自18国的科幻人士济济一堂。会员们争论热烈,波兰代表维克多的委屈述说引人同情:原本竞争国是波兰和南斯拉夫,不料圣马力诺会上杀出个中国代表,搅乱一局好棋。那场风波后许多代表不愿去中国,会场竞争变成了激辩。波尔、赫尔、劳德沃尔、柴野等纷纷发言,申诉WSF应尊重会员表决权,要求坚持1989年圣马力诺会议决定,不能随意更改。哈里森手势侃切,大声说道:”加强各国科幻界、各国人民的友好往来,正是成立WSF的宗旨。明年能在亚洲由中国首次举办年会,说明WSF更具有世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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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WSF海牙会议期间,与哈里·哈里森(左)和奥尔迪斯夫妇合影,背景是中国四川风景名胜图片

最后,奥尔迪斯先生站了起来,他——英国科幻新浪潮运动主将,英国科幻泰斗,世界科幻专业组织(WSF)发起人之一,他在国际科幻界德高望重,举足重轻。他一改平时的温文尔雅和诙谐风趣,威严地说:“政治争执只是一时的,东西方之间的对话和了解是长期的,人民之间的友好是永恒的。我们不要跟着政治风云走。”他指着会场上绚丽的“中国角”,指着主席台上的录像屏幕,指着代表们手中的成都会议日程表,说:“中国代表为1991WSF成都会议做了精心准备,如果让他们空手而归,是他们的耻辱,也是我们的耻辱。”

一言九鼎,几乎一锤定音。

海牙会议结果:中国 VS波兰,28:12,中国胜出!

会议主席诺曼·斯宾拉德当场宣布:定于1991年5月20—24日,在中国四川成都召开1991WSF成都年会!

大家热烈祝贺中国再次取得举办权。

分别时,奥尔迪斯和玛格丽特分外高兴。我和玛格丽特亲切相拥,彼此祝福,相约次年在中国四川成都再见。

“一种新的活力在中国迸发 ” (1991.05 成都)

——“玫瑰萌芽于一次久远的大碰撞 这种力量经久不衰”

1991年5月20日下午3时,WSF成都年会开幕式在锦江大礼堂隆重举行。之前,副省长韩邦彦会见了三十多位主要中外代表。会见时,我心里猫抓似的焦躁不安。外宾中最重量级代表布莱恩·奥尔迪斯尚未抵达。我悄悄禀报韩省长,奥尔迪斯先生从香港发来加急电报,今晚抵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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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5月,四川省副省长韩邦彦(一排左五)接见部分中外代表

当晚,我和省外办司机赶到双流机场。当时,《科幻世界》只有一辆拉书运货的长安小面包,不得不借助省外办轿车。杂志社经济上捉襟见肘,正砸锅卖铁办会。会议翻译大都是志愿者朋友,当时他们正在锦江宾馆忙得不可开交,我只得硬着头皮上。

从香港出关的旅客走空了,我还在接客处焦急守候。直觉告诉我,奥尔迪斯先生定有难言之隐。他迟迟未到,错过盛大开幕式,甚至没经北京而从香港进出关,哪会是急电中所说“飞机引擎故障,香港转机延误”。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那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终于步出接机口。我兴奋地迎上去,奥尔迪斯又惊又喜,旋即激动地握着我的手,连声说道:”太好了,见到你太高兴了!“然后是一连串的谢谢。我问他怎么拖了这么久才出关,他懊恼不已,说转机时出了差错,行李丢了一件,那是一小箱送给编辑部的科幻书籍。

我也懊恼,为那箱科幻书。但奥尔迪斯先生能来,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那晚,我疲惫不堪又兴奋不已。

《科幻世界》为备受责难的中国科幻鸣锣开道,扬幡正名。在古老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科学与文艺的交融中,我刊从《科学文艺》演变为《奇谈》进而蝶变成《科幻世界》;从圣马力诺到海牙再到成都,国际国内,云谲波诡,一波三折,1991年世界科幻年会终于在成都胜利召开。这昭示着羸弱的中国科幻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将在古老华夏文明中轰然崛起。

1991WSF成都年会相当成功,被WSF当届主席马尔科姆·爱德华兹称为”WSF成立14年以来最为成功的一次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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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91年WFS成都年会期间举办的学术会议上,奥尔迪斯宣讲科幻。左起依次为:郭建中、布莱恩•奥尔迪斯、叶永烈

会议期间,奥尔迪斯活蹦乱跳,简直像个大孩子:与老友王逢振欢乐重逢;与中国著名作家叶永烈同台主持学术交流;登台介绍英国科幻文学状况;再度见到写《飞向人马座》的郑文光,他尊崇有加,轻扶轮椅;登二王庙,观千年都江古堰;代表欧洲科幻界点燃篝火;嬉戏活化石大熊猫;和抗战老兵韶华(中国著名作家)一见如故,两个反法西斯战友互致敬意;泥石流冲击卧龙,带头向抢险官兵鼓掌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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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 WSF成都年会期间游二王庙。左起:杨潇、布莱恩·奥尔迪斯、刘小燕、查理斯•布朗、翻译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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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 WSF成都年会卧龙考察合影。前排坐轮椅者为郑文光,后排左起依次为:章邦鼎、布莱恩•奥尔迪斯、杨潇、莫树清、郭建中、刘国宣

那次会议,年轻的中国科幻作家吴岩、韩松、赵如汉(北星)、吴显奎、张劲松等来了,想必他们目睹世界科幻名家的风采,在交流中拓宽视野,想象力在更高的层次上飞扬。

在卧龙皮条河畔,清凉的绿水波翻浪涌,奥尔迪斯、刘小燕(我的同学、翻译)和我在河畔随意漫步。面对满目青山,奥尔迪斯格外松弛惬意,对我俩说:此行他的确压力顶头,英国、欧洲乃至世界上非议不少,谴责八九年之后他还执意来中国,他不得不避开北京取道香港,夫人都没随行,在开幕式之后独自夜进蓉城,以减少舆论震荡……我深为感动,反复提到从圣马力诺到海牙到成都,感谢他在特殊困难时期对中国科幻坚定的支持。而他却说:杨潇,你知道我最感激你的是什么?是我懊恼沮丧孤零零地走出海关,看到夜幕中你娇小瘦削的身影,那一刻,我真是感动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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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迪斯写给杨潇的诗作手迹,1991年5月23日

献给杨潇的诗

我们站在疾驰的银灰皮条河畔,

那个女孩抬头望过来,

展开手掌将石子和贝壳给我们看,

只是为了增添乐趣——

她展开手掌又合上,

在那一刻生命与非生命和谐相伴。

卧龙谷静谧非凡,

杜鹃花和马铃薯生长繁衍。

玫瑰萌芽于一次久远的大碰撞,

这种力量经久不断。

即使世界科幻大会闭幕,

曾在这里相聚的人们友谊永流传。

摘自《科幻世界》30周年特别纪念增刊

1997年,“’97北京国际科幻大会”隆重召开,在中国大大掀起了追科学之星热潮,科幻在中国堂堂正正登上高台,想象力大旗猎猎飞扬。

我们盛邀奥尔迪斯先生,如此国际科幻盛会怎能少了布莱恩·奥尔迪斯?在中国现代化的进程中,中国科幻大踏步前进,《科幻世界》月销量从1991年说不出口的几千册,到1997年的25万册。我们将在北京为中国科幻高扬盛名!

但是奥尔迪斯的论文《世界科幻文学运动》收到了,他们夫妇却约爽了。玛格丽特患病,一病不起,直至驾鹤西归。

从此,奥尔迪斯再也没来过中国。

朝圣之旅 (2001.11 英国牛津)

2001年深秋,我和秦莉(时任科幻世界杂志社副社长)赴伦敦参加年度世界期刊博览会。会后,我俩专程乘火车到牛津,拜访《科幻世界》的老朋友奥尔迪斯。

牛津大学,英国最古老也最享盛名的顶级名校,距离伦敦不到100 公里。这座古城魅力无穷,风格独特。匆匆行走在牛津城内,竟舍不得挪步,哥特式的尖塔楼群、塔楼、钟楼、石墙、碎石小道,一步一景……

我逼迫自己不要跌落迷失在牛津城里,行色匆匆,穿街走巷,去寻找那条悠长小道,那个幸运门牌号,直到站在那座英伦风格的两层小楼前。

摁响门铃,小叩门扉,奥尔迪斯出现在我们眼前。十二年光阴倏然而过,76岁的奥尔迪斯依然高大但却不再魁伟,尽管他不时挺直身板,但稍后背又佝偻下来。他穿一件深灰蓝色西便服,灰色眼珠里火花依然闪动,宽广的前额印记还是殷红,花白华发泛出一层智慧灰光。见到我们,老奥眉开眼笑,乐不可支,弯下腰来张开双臂欢迎,牵着我俩的手走进他的小楼。

我们坐在他的小客厅里。书柜四环,书香四溢。品着英式加奶红茶,我们谈天说地,畅叙友情。秦莉英文一流,使我和奥尔迪斯得以开怀畅聊,从圣马力诺、海牙到成都,从波尔、赫尔、查理斯到他的玛格丽特,再到王逢振、申再望、韶华、刘小燕……

那天,奥尔迪斯兴致极高,中国科幻友人造访给沉寂小楼带来盎然生机,笑语欢声在客厅里回荡。老奥兴致勃勃,像牵着孩子似的带我们参观奥府花园。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家有个大花园。1993年,我在《科幻世界》开设主持新栏目“环球邮箱”,邀请各国科幻作家为中国科幻读者写点什么。老奥在他的文章里娓娓讲述:“我们家有个大花园,花园一直延伸进树林。我们在散步时常碰到狐狸、野兔和小鹿,那鹿还吃了我妻子种的玫瑰花呢。我家的园子里还有个大池塘,各种各样的鱼儿在里边嬉戏游水。”

因时间有限,我们没往延伸到树林的深处走,也就没碰到老奥的友邻——狐狸、野兔和小鹿。抬头望天,伦敦的天空呈现出狄更斯笔下典型的铅灰色,如一幅色彩黯淡年生久远的旧画作。环顾花园林丛,松树参天林立,槭树满枝鲜黄,植被高低错落,时光掩映着玛格丽特独具匠心的庭院设计,处处保留着她的印迹:弧形石墙、原木长椅、苹果树、松树、槭树、芦苇、常春藤、鸢尾花……然而,没有女主人的庭院疏于打理,那个大池塘也没有了,林中小屋也荒废弃用,油漆斑驳。玛格丽特不在,花园少了修剪培植,更少了温馨气息。

正如奥尔迪斯来信说, 没有玛格丽特的日子很难。

满院秋色浓郁,一树苹果红红黄黄,几柄芦苇花白如雪,落下的松塔散发出松脂香味,长春藤伸枝牵蔓去挽秋天……不知咋地想起奥尔迪斯最负盛名的《丛林温室》。啊,这儿可不是“The Long Afternoon of Earth”(《地球漫长的午后》,美国出版《温室》删节版书名)中的后地球时代,这儿没有奇形怪状的食肉植物,没有具有超人智力的恐怖寄生覃菇,没有置人于死地的蜘蛛树火树哑蓟果鳄皮藻绒毛覃,没有地球停转后永恒不变酷热难当的下午时分……吁,我深深呼出一口长气,我们生活其中的地球多美好啊。

花园里植被舒心随意地生长,浑然天成,有一种近乎野外毫无修饰的天然美。老奥在此优哉游哉,该谱出绿色地球幻象赞美乐章,怎么反倒臆造出恐怖的《丛林温室》?可也膺服科幻大家思维想象异乎常人,或许是以反喻警醒世人,要倍加热爱珍惜我们仅有的这一个地球吧。

奥尔迪斯领我们转悠,他悠然自得地踱步,享受地球正常运转的春华秋实。走到苹果树下,树上的苹果没受地心引力自然落下,也就没砸在他头上(没准儿又砸出个牛顿!)。枝头还挂有几个被啄缺的果子,该是鸟儿享用了。高个儿奥尔迪斯踮起脚来,从树上摘下几个果子,在西便服上随意揩揩,递给我俩。我拿着苹果,还打算回屋洗洗削皮,奥尔迪斯却自顾啃了起来,一面啧啧称赞,吔,好香好甜。

造访时正值秋末冬初,院中一柄柄白花花的苇子在秋风中摇曳。不由想起法国哲人帕斯卡尔所说:“人是一支能思想的芦苇”,于是邀老奥合影。秦莉的纤纤玉指轻轻一摁,能思想的与不能思想的芦苇合影存留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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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1月,在布莱恩·奥尔迪斯先生花园里合影

有朋自东方来,不亦悦乎。共进午餐后,奥尔迪斯开车带我们参观牛津大学。

真是何等荣幸,布莱恩·奥尔迪斯,英国科幻教父,屡屡荣获科幻雨果奖、朝圣奖、伊顿文学奖,被授予世界科幻界最高荣誉科幻大师奖,以《丛林温室》《解放了的弗兰肯斯坦》《户外》《亿万年的狂欢》(西方科幻小说史)等一系列名著而奠定科幻大师地位的布莱恩·奥尔迪斯,亲自为来自中国的科幻友人、为我和秦莉当车夫!

嗨,怎一个“爽”字了得!

该车夫兼导游兼摄影师尽职尽责,带我们参观了几座牛津特色四合院(一个院子一所学院)、书店和牛津知名古迹。说起牛津,老奥如数家珍。可惜我们必须当天返回伦敦,只好匆匆在牛津城中穿行,但即便走马观花,也恍如走进历史,穿越古今。这座广享盛名的大学城令全世界学人肃然起敬,历史悠久绵延900年,日不落的辉煌光耀至今,为世界奉献了47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和数十名国家领袖。从牛津走出的政治家、哲学家、科学家、艺术家极大地推动了世界文明进程,为人类发展作出卓越贡献。

与大师同行,我忽然悟出:布莱恩·奥尔迪斯在古老辉煌的牛津生活了半个多世纪,难怪他想象力奇特非凡,思维能挣脱地心引力在宇宙中遨游。牛津城堪称世界近现代学术文化中心,追求卓越,引领尖端,学术氛围浓厚,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精神的芬芳。奥尔迪斯浸润其中,穿透星际雾霭,俯仰宇宙变迁,站在人类甚至太空生命的高度探索萃取,并把深邃思索的结晶馈赠给世界。睿智如斯,难怪被尊为英国教父级的科幻大师。

小车在古街窄道上穿行,老奥熟练地左拐右倒。我们两位女士安然享受,还不时揶揄:吔,这老头76岁了,车还开得这么溜刷,酷!

那天恰逢学位日,秋霜把常春古藤叶蔓渲染成鲜黄殷红深紫,卵石小径上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学子们步履匆匆,来来往往。想到王尔德、萧伯纳、霍金、钱钟书等都曾在这些小径上踱步沉思,仰慕之情油然而生。校园里到处是穿戴各式黑袍方帽的学子与家人和导师合影。奥尔迪斯也为我们和学位人士合影,分享莘莘学子的喜悦。

那天,奥尔迪斯还邀约了马尔科姆·爱德华兹(1991WSF成都年会当届主席),我们四人在伦敦一小店共进晚餐。晶莹剔透的水晶杯盛着彤红的葡萄酒,缘于科幻的情谊浓香醇厚,1991WSF成都年会是餐桌主要话题,四人频频举杯,怀念当年的好时光,祝福世界科幻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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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1月,在伦敦与奥尔迪斯(左)和马尔科姆·爱德华兹(右)欢聚

在科幻作品中,人类往往作为一个物种共同对付地外生物群落。在科幻界无论国别、族别、性别,彼此共享一个地球,共担地球责任,共享想象乐趣,科幻圈的友谊更为深厚绵长。

这短短的一天不啻朝圣之旅。

Cheers!

2005年春,奥尔迪斯来信,说他8月将举办八十诞辰生日聚会,诚邀我出席。可惜我无法赴会,遂特意拜托杨蓉(旅居英国的中国科幻作家)代我参加。杨蓉去了,奥尔迪斯为中国科幻作家前来参加聚会欣喜不已。

老外异常重视生日聚会,奥尔迪斯家人哪会放过良机。

奥尔迪斯曾送给我一本书——《A is for BRIAN——a 65th birthday present for Brian W. Aldiss》。

这是一本珍贵而有趣的合辑,出版于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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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恩·奥尔迪斯赠书封面

该书在约稿信中写道:

八月,布莱恩·奥尔迪斯将要65岁了。由弗兰克·哈瑟雷、马尔科姆·爱德华兹和玛格丽特·奥尔迪斯组成的秘密联盟正在筹备一份令人惊喜的生日礼物。书成后,会赠送每人一本可爱的集子。所有捐稿者都将获赠此特殊礼品。生日聚会中将把布莱恩束缚在桌前,直到他签完所有赠书。

哈!太有趣啦!

猜一猜写稿者有谁?家人、朋友、同事、崇拜者。当然有老奥爱妻和两儿两女。还有谁?请看看这串在科幻界熠熠闪光的名字:金斯利·艾米斯、拉利·阿米德、J.G.巴拉德、查理斯·布朗、肯·坎贝尔、弗兰克·哈瑟雷、马尔科姆·爱德华兹、柯林·格林兰、哈利·哈里森、弗雷德里克·波尔、罗伯特·西尔弗伯格、罗伯特·胡德斯多克、约瑟夫·李德……

再猜一猜体裁和内容?来自世界各地的虚构小说、回忆片段、照片、漫画、奇闻轶事、公开信……

以此合辑来赞美祝贺奥尔迪斯的生日。

想象65岁生日聚会老奥手捧此书,哇,他会一蹦三尺高!在众人的嬉笑簇拥中,他签名要签到手抽筋!

A is for BRIAN! A is for BRIAN!

那年,贝蒂(伊丽莎白·赫尔)说她正为她的老弗雷德(弗雷德里克·波尔)筹备90寿辰。我立即翻选照片,在一家图片公司扫描设计,制作了一本精美小相册,再现他们和中国科幻友人在圣马力诺、在海牙、在威尼斯、在成都共度的美好时光。

贝蒂和弗雷德非常喜欢这份贺礼,一再来信感谢。

于是照此办理,我给奥尔迪斯也做了一本,记载我们在圣马力诺、海牙、成都、牛津等地的欢聚,寄去我们缘于科幻的情谊,他收到后也大为赞叹。想到老奥手舞足蹈的样子,我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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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is For BRIAN》中的布莱恩·奥尔迪斯

哪颗星是奥尔迪斯? (2017.08)

今年2月,贝蒂来邮件祝贺鸡年春节,回复时我询问奥尔迪斯近况。贝蒂给奥尔迪斯发了封邮件,同时抄送给我。

奥尔迪斯没有回复。按奥尔迪斯的习性,他不会不理睬。想到他年事已高,我有些惴惴不安。

直到看见英国《卫报》发布的噩耗。

奥尔迪斯已远远逝去,他会在科幻迷心中永生。

今夜,又推窗远眺,遥望夜空,都市灯光使星宿黯然,可我还在执拗地寻找,找寻。

Brian, where are you?

Which star is for BRIAN ALDISS?

2017.8.26.深夜初稿

2017.9.4定稿

在本文发布前夕,杨潇老师收到了奥尔迪斯先生长女温蒂的一封电子邮件,如下:

(向上滑动查看内容)

亲爱的杨潇:

谢谢你的邮件和你对家父布莱恩·奥尔迪斯逝世的悼念。

他影响了全世界无数人的生命。

我们会在十月举行他的追悼会,届时我们会给你发送详细安排。

最美好的祝愿,

温蒂·奥尔迪斯

Dear Yang Xiao,

Thank you for your email and kind wishes at the passing away of Brian Aldiss, my father.

He has made such a difference to so many lives across the world.

We will hold a memorial service in October and will send you details once it is arranged.

Best wishes

Wendy Aldiss

作者简介:杨潇,科幻世界杂志社首任社长,编审,“全国百佳出版工作者”和第八届“中国韬奋出版奖”获得者。为表彰杨潇在繁荣中国科幻和促进国际科幻交流所作出的杰出贡献,世界科幻协会(WSF)授予她主席特别奖(1991),俄罗斯宇航协会授予她柯罗廖夫院士勋章(1997)。中国科技期刊编辑学会授予她“金牛奖”。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