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七日41

2008年8月17日,我回到告别近一年的拉萨,由于被警察审讯和搜查,只住了七天,于23日不得不离开。后来我写了《拉萨七日》,记录所亲历的每一日。并于今年3月16日起,在民主中国网站发表。

拉萨七日·碎片,碎片,碎片……

• 唯色 •

【8月22日,星期五,北京奥运会倒数第二日。】

似乎很早就醒来了。半梦半醒间心有余悸,想起如果昨天没能回成家,那么我会在哪里搁放被扰乱的睡眠?想起昨天那个援藏国保对我说,我们对你够不错啦,换成别人,就不会是这样了。那么,又会怎样呢?可是,又凭什么会怎样?就像DJ,他3月被抓,只是因为他头发长,块头大,一看就是个康巴。就像SB,他3月被抓,只是因为他用手机对着军警拍照。就像喇嘛久美,他3月被抓,只是因为他在2006年时去印度参加尊者的灌顶法会,从此被怀疑。就像古修YD和古修RS,他们3月被抓,只是因为来自安多和康,恰在最危险的色拉寺和哲蚌寺学经。就像加羊吉和龙真旺姆。就像。就像。就像。怎么回事?难道生为藏人,就有可能、就有理由被怎样吗?

似乎不想醒来,觉得倦意缠身,又睡了一会,结果被一个孩童尖叫的普通话乍然扰醒:“……爸爸的爸爸叫爷爷……妈妈的妈妈叫外婆……”恍然间,时光一下子回到以前的许多个此时,我总是被这尖锐的童声扰醒。这又是拉萨实验幼儿园的喇叭在教化孩子们了。自我家于1994年在这里盖了房子,就跟这个幼儿园成了邻居。其实并不是近邻,之间隔着一条街和许多商店,但它的喇叭之高分贝,除了周末、节日和假期,每天都会响彻周边广大地区,想必许多人都非常熟悉这些经年不换的节目。不过,我过去从未像此刻这样意识到,为什么拉萨的幼儿园很少播放西藏歌曲?为什么拉萨的幼儿园总是雷打不动地播放这个用汉语教授亲属称谓的节目?西藏是有自己的儿歌的,我曾在拉萨买到过一盘儿歌磁带,有一首就是教藏语30个字母。藏人对亲属是有自己的称谓的,如卫藏,父亲的父亲叫“波拉”,母亲的母亲叫“嬷啦”;如康,父亲的兄弟叫“阿库”,母亲的姐妹叫“阿索”;如安多,儿子叫“希勒”,女儿叫“希姆”。虽然西藏的亲属称谓正如西方英语国家的亲属称谓,没有那么多的叫法,不像有着几千年家文化传统的中国,七大姑八大爷人人各占其名。

实验幼儿园是拉萨最好、收费最贵的幼儿园,不但有藏人儿童,也有汉人儿童,家长一般都是各单位在职干部。我曾从网上找到该幼儿园的一些照片,其中一张是教室前挂着一幅标语,写着“建立语言规范意识,提高民族文化素质”。显然这个标语解释了为何十多年来,喇叭里总是在教“爷爷、奶奶”,因为只有学会那样的称谓才算是规范语言,而其他语言譬如藏语,乃是不规范的语言。实验幼儿园的这个折磨我经年之久的节目,第一次让我觉得不得不被灌满双耳是有意义的,这个意义就在于我终于从中看到了深渊一般的可怕,我由此获得的领悟足以让我看到我那被同化的童年,只不过我学会的不是“爷爷、奶奶”,而是“毛主席万岁”,然而这不同时代的灌输都会影响孩子的成长,甚至使得孩子发育不良,最严重的会造成因此而残障的地步,当然这属于精神上的残障。

屋外阳光普照,显得公正、温暖,除非被高墙挡住。往上看,如此分明的蓝天白云,宛如明镜高悬,点缀着几朵洁白花朵,这样的自然气象在那个千山万水之外的帝国首都是极为罕见的,但因要在奥运会上一展帝国之雄风,竟可以令工厂不再冒烟,令汽车轮流上街,令盲流、上访者、异议分子统统离去,令所有不和谐的因素全都在这十多天里被和谐。朋友从北京发来短信说,奥运之夜,天气沉闷无比,以为要下暴雨,令鸟巢倾覆,但直至闭幕,也未见一滴雨,全靠昂贵科技的遏制。已经听到有人在赞叹专制权力的优越性了,而专制权力制造的莫大诱惑,连其对手也暗暗羡慕,哪个权力者不恋栈?然而拉萨几乎日复一日的艳阳天,并未将真相坦荡荡地呈现于世,既然人定胜天,天又能奈人几何?

母亲在厨房忙碌,给我倒了一碗酥油茶。她双眼红肿,想必昨晚没睡好。我暗自难过,知道她为我提心吊胆,W说我被带走的那几个小时,她把自己关在楼上的佛堂里泣不成声……母亲从来都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或者说,眼泪是她坚强的方式,所以情势稍有异常,她就会哭啊哭,以此来释放无边的恐惧。在我未因写作惹来麻烦之前,她几乎从来没有为我落过泪,虽然我那与生俱来的叛逆性格总让父母头疼,但还好,在其他方面,如学业、人际、职业等等,从未令其操心。哦,自从那年因书废人之后,她的泪开始为我而落了。看着心事重重的母亲,我欲语还休,犹豫再三,只好藏起万般留恋,决定在明天就离开拉萨。

于是W去买机票,我跟着母亲坐妹妹的车去接放学的侄女。有了短暂失去自由的经历,重又看着再熟悉不过的拉萨局部如电影镜头一一闪过,类似于劫后余生的感受使我贪心滋生。所谓的贪心,其实是深深的眷恋。我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想留在拉萨,哪怕满街的军警象征着令人畏怖的现实,但我还是想留在拉萨。拉萨,这是世上没有一处可以替代的地方,当然世上人人都有自己的祖国、故乡、亲人,人人都会终生为其牵引。比如,在我成长的那些岁月,我很少听母亲说起过她的日喀则老家。是因为无须提起吗?毕竟那里是农村,毫无别具一格之处,以至我从来不对母亲的老家有探究的兴趣。可是,当母亲逐渐年老,她开始喜欢重复地做她童年时吃过的菜肴,总爱提起她曾在老家绕膝于父母身边的幸福年月。每逢冬日过洛萨夏季过林卡,亲戚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我已经过世两年的舅舅总是要跟他的几个妹妹唱起家乡的民歌,跳起家乡的舞蹈。有一支歌我也会唱了:“阿妈啦格沃洛,却羌啦惹惹加堆,洛布啦惹惹灿琼……”(阿妈的孩子啊,每一次给你敬酒的时候,就想起了自己的宝贝……),但我总是学不会那如行云流水般自如自在的踢踏舞,四肢已经机械,姿势已经异化,徒留叹息而已。舅舅甚至爱在纸上画出家乡的轮廓,画他们家的庄园,美丽的大房子,起伏缓慢的后山,而我的一个表哥就会嘲笑说,别提你们那个家族好不好,充其量也没有现在的一个乡长更牛。

我热爱的萨义德在他的自传中说:“在我而言,最痛苦、最吊诡的特征,莫过于许许多多移位失所,使我从一个国家到另一国家,一个城市到另一城市,一个住处到另一住处,一种语言到另一语言,一个环境到另一环境,不断流动,从无系泊。……我每次出门,都随身携带太多,即便只去趟市区,包里塞满的物项之多之大,也和实际路程不成比例。分析之后,我的结论是,我心底暗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恐惧,担心我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怎样,即便是你自己要走的,你还是极为恐惧,此番离去是被抛弃了。”

我似乎也有这种被抛弃的感受。而且,较之萨义德更多一层的是,对危机四伏、险象环生的预感挥之不去。而这方面,应该是有着在极权主义的背景下生存过或者正在生存的人,才会有相似的体验。萨义德似乎没有;即使有,也不会像汉娜•阿伦特这么深刻。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这样描述:“极权主义警察使用现代技术想要达到的现代梦想真是无比恐怖。现在的警察梦想叫人站在办公室墙上的一幅巨大的地图旁,看着地图就随时招供谁和谁有关系,亲密程度如何;从理论上来说,这种梦想并非不能实现,尽管使用的技术手段比较困难。如果真的有这样一张地图,那么,连记忆也不会阻挡极权主义的统治要求;这样一张地图可以抹去任何人的任何痕迹,似乎他们从未存在过一样。”跟踪;监视;窃听;偷拍;告密;突然失踪……就像再现东德时代的电影《别人的生活》一样,在拉萨,哦不止,在整个藏地也不足为奇。几年前,我在长诗《西藏的秘密》中写过:

而在那转经路上的甜茶馆,无关痛痒的小道消息满座飞;
而在那转经路上的茶园,快乐的退休干部把麻将打到天黑;
而在那转经路上的小酒馆,腆着肚皮的公务员每晚喝得大醉;
唉,让我们快乐地消极下去吧,总比当一名“昂觉”要好得多。
所谓“昂觉”,就是“耳朵”,就是那些看不见的告密者。
多么形象的外号!多么幽默的拉萨人!

背叛与出卖,在窥探和窃窃私语中悄悄地进行。
干得越多,越能够得到丰厚的赏赐,足以变成一个大人物。
一次走在街上,奇怪地,我一下子紧紧蒙住自己的耳朵,
担心它稍有疏忽,就落入别人的掌心;
担心它也变成“昂觉”,伸向各个角落,越来越尖,
就像童话中那个小孩的鼻子,一说谎就变长。

究竟有多少可疑的“耳朵”就在身边?
又有多少不是“耳朵”的“耳朵”却被错怪?
如此奇异的人间景象,比糖衣和炮弹更容易摧毁一切。
想到这些,我忧伤地、不情愿地发现:
还有一个西藏,就藏在我们生活的西藏的另一面,
这让我再也不能写下一首抒情的诗!

于是我佯装去街边小店买东西,拿起公用电话与几个友人匆匆告别:“我要走了……明天就走……不见面了……瑟瑟其(小心)。”谁都不多问一句,显然心照不宣,我等着友人先放下电话,听着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声响如同正在坠入令人湮灭的黑洞。本来在拉萨有许多朋友,意气相投的朋友,心有戚戚的朋友,但我们却不能再如过去那样相聚了。其实,有天晚上,趁着天黑已经见过一个好友,只是叙旧而已,但还是把手机的电池取出来,脸上有惊慌。说到3月14日的下午,下班回家的路上,隆隆开来的装甲车上的士兵竟然端着枪扫射,那一刻以为要被打死了,没命地奔逃,摔倒在地上,霎那间,布满催人泪下的硝烟,惊觉自己幸存,忍不住放声大哭,但同事的远亲,开出租车的年轻藏人,就在鲁固一带被真的子弹夺命,随即尸体被玛米(军人)抬走,再也不知下落,我们忍不住相对而泣……打住,打住,不能再说下去,可能空气中也藏着昂觉(耳朵)和密(眼睛)。

黯然告别友人,拦住一辆出租车,——对了,我须得说说这段经历。刚一坐上,就听司机在兴致勃勃地高唱流行歌曲:“坐上火车去拉萨……”。他这一高唱让我注意到他,就问:“是不是你们现在觉得特别安全?”“当然喽,”他说着四川话,“你看嘛,他们好辛苦哦,有了他们,我们就安全喽,我们特别安全。”窗外,昏暗的路灯下,几个持枪军人正迈上公交车,要检查公交车里的乘客,而那些穿藏装或者长得像藏人的人显然是其目标,——不是我恰巧看见这场景,而是这几个月来,每天有许多时候,在拉萨,都在发生类似的事情。我继续问他:“3•14那天你在哪里?”“还能在哪?当然是在拉萨喽,”他颇为兴奋的样子,“晓得不,就那天,一天我挣了一千多块钱!”“怎么会?”这倒是我闻所未闻。他有点不满地回头瞥了我一眼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我是冒着生命危险哦,来来回回跑了好多趟,有几次,那些藏独分子的石头差点打到车窗上,我硬是躲脱了,就这个样子,我拉个人多要个几十块钱,不算为过吧?并且,我告诉你,还有哥们比我挣得多呢,那天。狗日他瓜娃子硬是要钱不要命!嗨,在拉萨挣钱不容易哦,简直是提着脑壳在挣钱!”“那你何必还在拉萨呢?”我说:“回自己的老家去挣钱嘛。”“你说得轻巧,”他又不满了,“就因为老家一分钱都挣不到,才跑到这里来的嘛。再说,这个地方要是没得藏独分子的话,还是比我老家安逸,空气好,水干净,我回去都不习惯喽。”

原话如此,不增不减。我相信他的感受是真实的,我亦无意谴责他的真实感受。他很坦率,但说实话,令我烦忧。同在一个城市,同在一片天下,藏人和汉人,博巴和加米,竟有如此截然不同的遭遇和感受,而这似乎是以族群来区分的,给我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久已蒙盖的面纱已经被掀开了,你我如此不同,这就是事实。

有必要说说这一天去过的几个地方。这些地方如同闪烁着锋利刀光的碎片,长久地停驻在我的记忆中了。它们是:实验小学;甘孜茶馆;太阳岛;蜜蜂量贩KTV;嘎玛衮桑;宗角鲁康。

实验小学:位于拉萨东面。未及放学时间,学校门口家长云集,各种车辆也云集,使得这一带的交通变得异常拥挤。家长们热切翘盼时,穿着天蓝色校服、脖子上斜挂着红领巾的男孩女孩出来了。显得那么小,那么无助,个个貌似张皇地寻找着大人,找到了就莞尔释然的样子。而他们的上方,悬挂着猩红色的标语,写着迎奥运什么的。学校的门口似乎是挂标语的最佳位置,随气候的不同挂含义不同的标语,堪称政治气候的晴雨表。记得07年9月学校开学,我被拉鲁小学门口的标语震住了:“我是中国娃 爱说普通话”。于是留意其他小学门口的标语,结果是:吉崩岗小学门口的标语为“树立语言规范意识,提高民族文化素质”;而雪小学门口的标语则直截了当:“普通话是我们的校园语言”。从小事做起,从娃娃抓起,既然如此,实在无需一再颁布什么民族区域自治法了,西藏自治区不如改叫西藏省得了。

甘孜茶馆:拉萨的大街小巷有多少甜茶馆,数也数不清。似乎拉萨的每个角落都藏着一个甜茶馆。那些有名气的甜茶馆,像“这追”(光明)、“革命”、“港琼”(雪域)、“鲁仓”(羊圈)等等“老字号”,每天云集的不知道有多少老中青藏人。有的专门云集的是退休干部,早上在宗角鲁康锻炼完毕,就去喝甜茶吃藏面或帕勒(饼子)。有的专门云集的是转经的老百姓,转着转着就停下来有滋有味地喝杯甜茶。有的专门云集的是单位的干部职工,似乎是跑到这里来上班,一待就是大半天。有的专门云集的是拉萨之外的博巴,做生意的康巴或者来朝佛的藏巴、安多等。寺院附近也有甜茶馆,3月以前挤满了朝佛的香客和僧人。而且每个甜茶馆里都有老妇孺乞丐穿梭其间,伸手要钱。

每个甜茶馆都是各类消息的汇总地,也是各类消息的传播地。当然,也一直流传着,各甜茶馆的茶客中都藏着昂觉(耳朵)和密(眼睛),谁谁说了什么过头的话,当场就被带走或者下次再也不见踪影,这类故事也在交头接耳的时候满天飞。

甜茶的价格,过去一杯两毛钱,现在一杯五毛钱,装甜茶的玻璃杯似乎在缩小,但价格却在涨。喝甜茶的人太多了,服务员一杯杯地给玻璃杯倒甜茶已经忙不过来了,所以现在盛行的是用暖水瓶装甜茶。大大小小的暖水瓶,一磅三磅到八磅,其中三磅甜茶,价格也从三元钱涨到七元钱了。我跟母亲和妹妹来到西郊拉萨饭店对面的甘孜茶馆,这是个很普通的但是茶客食客很多的藏餐馆,甜茶好喝,添加点自己带的尼泊尔咖啡就更香醇了,我一边记下了已经上涨的价格。

太阳岛:是傍晚去的。之前,表弟请我和W吃了拉萨最地道的西餐;然后,弟弟请我们去太阳岛的KTV,都是给我们践行。我很愿意去太阳岛。一直以来,我对太阳岛很有兴趣。这是今日拉萨的缩影,整个拉萨最为光怪陆离的地方就是这里。我曾在博客上发过一篇附有十多张图片的帖子,题为<要知今日拉萨,一定要去太阳岛>。我也常给去拉萨采访的外媒记者或去拉萨旅游的汉人朋友隆重推荐此处。

而十多年前,这里叫做“加玛林卡”,又名“古玛林卡”,有树木有沙滩有拉萨河静静流过,小桥的两头挂满了重重经幡。1994年,经由一位在西藏尤具盛名的汉人画家推介,来自澳门的开发商与政府合作,将这片野生园林改建成了什么中和国际城,很快这里成了拉萨最大的、最公开的红灯区,云集数千名妓女。网上有篇关于拉萨性工作者的调查报告,称在西藏拉萨流传这么一句话:“没钱的逛二环路,中产阶级进天海夜市,高产阶级拜太阳岛,”并写到:“在拉萨的二环路,三环路和四环路上散布着无数的来自于四川、重庆、湖北、湖南的少女、少妇,甚至包括许多中年妇女,在整个拉萨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在西藏拉萨,性工作者的数目是难以估计的,她们不仅仅流动性大,不稳定因素多,还有就是在西藏现在已经存在男性性工作者(在西藏叫他们为‘穿红袜子的人’)。”

除此,太阳岛还夹杂着各地风味的饭馆、藏獒销售中心、四颗星的大酒店以及拉萨民族文化艺术宫、拉萨市政府的临时办公室等等。我去过一个叫做“人民公社”的饭馆,里面供毛像,挂毛语录,服务员一律穿别着毛像章的军绿色服装,几分像红卫兵,几分像电影里的国民党军统特务,几分像妖怪。我还看过一场由官商联手推出的歌舞剧《喜玛拉雅》,演出人员基本上来自中国内地,表演节目有杂技、魔术,夹杂着貌似印度舞、泰国舞、阿拉伯肚皮舞实则为一场场艳舞,以及青藏铁路和火车、五星红旗和奥运火炬,就差要求全场起立高唱中国国歌了。尤其恶俗的是,还让一位自称什么卓玛的“藏族少女”在台上招亲,被邀上台的男性汉人观众如果答应三个条件就可以当“古格国王”,如果不答应,“藏族少女”娇滴滴地宣布:“就惩罚他磕长头”。这真是一句非常糟糕的台词,一下子就让这个自称“领军西藏文化”的歌舞剧露馅了。磕长头意味着什么?哪些人会以三步一个等身长头的方式来丈量通往圣地拉萨的迢迢长路?难道他们都是遭到惩罚的人吗?他们犯了什么样的罪过呢?对于藏人来说,磕长头的人都是了不起的朝圣者,他们以折损肉体的苦行表达了极其虔诚的信仰之心,完全是可以顶在额头上向其致敬的。然而,在这出充斥着藏文化符号的大杂烩里,意味着无量功德的神圣行为却被视为“惩罚”,这即便是玩笑,也太过分了。而真正的西藏,在这个玩笑中,分明是被贬低了,被辱没了,被亵渎了。

蜜蜂量贩KTV:是的,我们去的就是这个地方。此刻,我还保留着一个火柴夹,印着这个KTV的小广告。摘录其中几句:“投资上千万打造的星级健康娱乐品牌,以量贩式经营的娱乐场所,……分别设计出48个不同风格、不同蕴涵的星级豪华包房,……内含30000多收新老歌曲在这里让你体验做歌星的感觉,实现做歌星的梦想”。

这里似乎是一个歌舞升平的热闹人间。来这里欢度时光的人,以有权有钱的中年人或接近中年的人为主。公款消费居多,老板请客也有。利益集团,体制阶层。有地位的不同、金钱的多少之分,无民族性和地域性的区别,从而实现了某种大同。闪耀的,金光闪耀;昏暗的,隐秘昏暗;这里可以让企图炫耀和竭力掩饰的俗人都能各得其所。欢歌笑语,醉生梦死,一掷千金,五毒俱全……这里似乎已经远离拉萨,酷似灯红酒绿的异国都市,然而它就在拉萨,甚至就在拉萨的中心,遥对着朝圣者顶礼膜拜的布达拉宫。这里有恐惧吗?这里有泪水吗?这里有发自肺腑的低声倾诉吗?不知道。不知道。只知道一点:只要你堕落,你就是安全无虞的。

偌大一个包间空空荡荡,原本我的其他表弟表妹都要来此一聚,结果都托辞没来,这是因为已经得知了我昨日被传唤和搜查的事。我与弟弟和表弟有一首没一首地选歌唱歌,声音显得空旷。W从不喜这类场合,又不便扫他俩的兴,竟然倒在沙发上睡着了。而我内心有些悲凉,明白在经历了昨日之后,自己已经如同病毒一般,需要亲朋好友远远避忌,当然我完全理解,丝毫没有怨怼。听说我的一个远亲哥哥也在这个KYV消遣,他是一个发福的官员,已经喝得醉醺醺,我没有去跟他照面,我怕他看见我会酒醒尴尬。

曾在网上与一个博巴(藏人)相互留言。他说:“我嘛好像是一条两栖的鱼或是小水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其实不易,离弃信仰、唯物享乐确也不难,且让我们游戏纵情,冷眼相看,学学阿Q,开心点吧!”我回复道:“这也是与生俱来的本事,许许多多善良的人们都百炼成炉火纯青的妖精了。小水怪比妖精可爱,也更容易被发现,在千百双火眼金睛之下,小水怪还是会原形毕露的。我也梦想过变成一种小动物,但是变来变去,还是原形毕露了。哈,想不到还是回到了前世。前世我也许就是那只把杰布(国王)朗达玛头上长角的秘密传遍卫藏的黑乌鸦。千万不要相信加米(汉人)的传说,在他们那里,黑乌鸦竟然成了凶兆的象征。还是我们的文化更暖我心,黑乌鸦是神鸟,是松玛(护法),哈哈,简直在美化自己了。”

他说:“我是不想当蝴蝶,天网难逃,不想当狡兔,烟熏、堵洞、焦土难防,还是当小水怪好了,可以两栖,竟有翅膀,暂时安全。末日席卷,除了祈祷、狂欢、颤栗、互慰,还能干什么?你都不要?”我回复道:“我不要叹气,不要阿Q,不要笑看,因为末日已经席卷而来,谁也躲不掉,爱爱恨恨,恨恨爱爱,都已经绞进去了,裹进去了,再福薄,再缘浅,看得出那不甘做狡兔只想当小水怪的你,心跟明镜似的……”其实我们谁都心如明镜,正如他的诗中所言:“希望有一个西藏 松弛下来/在看不到的地方/自足 平和/心灵轻瘫又入迷/过着没有邻居的幸福生活”……

嘎玛衮桑:体验了KTV,便离开。逆林廓路向东而行,竟看见装甲车至少两辆静静驶过,看见持枪军人布满路口,颇为惊骇,一时反应不过来。似乎连路灯也不明,连路人也不见,不多的车辆几无声息地滑来滑去。我们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怕惊扰了“客仓“(他们)。而3月14日那天,住在这里的她匆匆回家,如逃命一般。给父亲打电话时,亲眼看见前面不远,一个男性博巴被一枪击中,栽倒在地上,流淌的鲜血至今还留在她的噩梦里。拉萨这寂静中隐藏着无数命运的老城是另一个迥然相异的世界,跟花天酒地的太阳岛相比,如天地之别,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拉萨?或者说,它们构成了怎样一个多面的拉萨?

宗角鲁康:回家路上,我与W下车,想到宗角鲁康看布达拉宫夜景。走过全副武装的武警驻守的巴尔库路口,仰首望去,布达拉宫的上空竟有无数只银白色的东西在飞旋。那是什么呢?银白色的鸟儿?还是银白色的飞机?不可能是飞机,因为实在太多,但如果是鸟儿,为何单单会在布达拉宫的上空飞啊飞?但很快,我对天上的兴趣,被一句掷地有声的四川话拉回到地面:“……嗨!这下子,满街都是汉人了哦。”

听上去,非常兴奋、非常开心,我注意到说这话的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汉人,就跟充斥拉萨的许多来自汉地的农民工一样。他身边的男男女女也都是这样的人。他们悠闲地走着,大声地聊着,其中一个妇女还向武警露出一副送温暖的笑容,而平素对藏人横眉冷对、持枪相向的武警也作颔首微笑状,这可是我这回第一次看见这些凶面的国家机器突然会笑了,突然变得有人性了,哦不,准确地说,分明是有选择性的专门针对汉人的人性流露了。这让我想起3•14之后的第五天,如同央视海外版的香港凤凰电视台,吹嘘拉萨已经恢复正常生活,可是那个站在街头的凤凰记者,她采访的几位所谓“拉萨市民”全是汉人,仿佛拉萨已是一派和谐的汉人城市。她显然也是有选择性的,她的眼中没有生活在拉萨的博巴,似乎被她采访的这些人才是拉萨的原住民。

布达拉宫的上空本来漆黑一片,但无数只银白色的东西还在不停地飞旋,显得格外地奇异,而且凄厉。我至今也不知道那像飞蛾扑火一般,单单在布达拉宫上空飞旋的是什么。

(未完待续)

2009年4月,北京
首发于民主中国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