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碧:他乡——《狂飙年代》三部曲之三(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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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乡第十八章 颖 娜

佛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阿弥陀佛!

林焕然被警总调查的事,胖子调查官说的,只他们几个人知道,外人全不知情,希望他不要张扬。其实何须张扬呢,被警总调查又不是光荣的事,事後他仔细观察,觉得学校确实不知道,业主也不知道。他如常生活,照样去图书馆,照样去蓝屋咖啡厅,照样投稿,照样跟《笔荟》等文艺圈的朋友往来,唯一改变了的是他再也不敢对台湾的女孩子动心。台湾的女孩子很温柔,在公众场合礼让男孩子三分,说起台湾国语来又甜又婉转,确实比喊惯文革口号的大陆姑娘动听。他虽然不是在女儿堆中生活,但只要有勇气在校园里在生活中接近女孩子的机会不是没有。当年台湾很封闭,人民难得有机会出国,他们对外间的世界很好奇,对能够飞来飞去的侨生很羡慕。林焕然未被调查之前,也产生过找个女朋友,在台湾定居的念头,可惜未找到追求的对象。活跃於文艺圈那几位女诗人女作家,有的张牙舞爪,有的其貌不扬又自以为漂亮,有长相好一点又有了男朋友。他在校园里,在图书馆中也看到一些长得清秀可爱的女孩子,如果想方设法制造机会去结识她们,也不是全无可能,只是由於个性害羞迟疑才久久没有采取行动。被警总调查之後,「人怕伤心,树怕剥皮」这句钉在沥滘木棉树上的标语,突然在林焕然脑际浮现,让他重新思考自己的处境。

他虽然一向不愿做情报工作,但对国民党也不是没有好感,愿意为国民党说好话做点好事,可是警总这次突击调查很伤他的心,他也成了惊弓之鸟。他不知道调查是否已经终结,或暗中仍在调查?他估计警总发现他频频收到来自香港的剪报,怀疑其中隐藏着甚麽秘密。而最近那包剪报更还夹杂着《大公》、《文汇》等匪报,才会袭击检查,冀望有所突破。尚幸台湾的「白色恐怖」已经减退,尚幸他的解释他们还听得进去,才免了牢狱之灾。

为了试探情治机构的态度,他决定申请入台证暑假返港。清明节後是端阳,暑假也快来临,如果当局不让他离境,那表示问题很大,他处在被秘密监控中;如果当局让他离境而不让他返台,则表示对他仍存怀疑,苦无证据,又不想把事情闹大,拒绝他回台最为省事;如果让他来去自由,则表示问题已经解决,他大可安心读完硕士课程。他还有一点储蓄,经济问题不大,如果有需要他也可以像其他侨生那样合法携带水货入境,赚取三两千元带工费。不过经过此事他完全打消在台湾成家立室的念头,此地已非他追寻的精神家园,他无意在此追求女友,不想害人害己。也许因为有此想法,他已不太留意女孩子的身材和长相,有一天他在图书馆二楼走廊上,瞥见心仪的那位长发秀目女孩从楼下经过,他也淡然处之。假如发生在被警总调查之前,他肯定会飞奔而下,装成偶然相遇的样子,问她的联系电话。

林焕然盘算着完成学业後先回香港,香港并非理想的定居之所,他们这些大陆仔也常受排斥,但在香港至少没有人身安全上的顾虑,不会无缘无故被抓进警察局或政治部审查。向学校递交了申请回港的表格之後,他以为教官会找他谈话,做一些思想工作,没想到不用两个星期入台证就发下来了。收到入台证他心里当然高兴,然而也不敢高兴得太早,真正的结果必须待暑假之後才有分晓。

航空时代,台北与香港只是咫尺之距,从松山机场起飞一个小时零十五分钟已抵达启德机场。当航机低回掠过九龙城时,林焕然透过窗户俯瞰,一切如旧,九龙城苍灰的矮屋如旧,屋顶的鱼刺天线如旧,走出机场之後,连塞车也如旧。下午三时从启德机场无论东行去官塘,西行到旺角,或南行到土瓜湾丶尖沙咀都一样堵得水泄不通。的士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花了一个钟头才到旺角。杨志远很客气,配了一把门匙给他,让他可以自出自入,但他仍然觉得香港不属於他,他在此没有亲人没有住所,只是漂泊的过客。

杨志远升了职,又在蜜运中,比以前忙多了,常常忙到半夜才回来,香港地方浅窄,他在这里寄居对杨志远多少有点不方便,至少他的女朋友不能来温存。杨志远谈起他的女朋友时说,他们感情稳定,正储钱准备一两年间结婚。还问起林焕然有没有找到女朋友?林焕然回答「没有」,也的确是没有,他不想说起警总夜审的事,只说嫣紫的剪报以後不必寄了,想渐渐淡忘,以便能重新开始。

翌日,林焕然先到《大陆研究》探望王老总,王老总见到他很高兴,马上放下手边的工作,拉他到楼下饮茶。王老总叫他有空给《大陆研究》写稿,但林焕然却觉得只一年不见,王老总现出了老态。问他健康可好?王老总说没有问题,林焕然只说不要太劳累,要多多保重。

暴动过後香港欣欣向荣,房地产和股票都大幅提升,王老总问林焕然在台湾的情况,他大致说了,但没有提起被警总问话的事。王老总还问读完书後要留在台湾还是返回香港?他答还没有决定,要看哪里有发展机会。林焕然还借《大陆研究》办公室的电话拨给陈董事长,拨通了秘书在接听,问有何贵干?林焕然说没甚麽事,只是想向董事长问好。秘书说会转达,会通知董事长回电,可是等了很久却没有覆电。於是王老总拿起电话来打,秘书听到王老总的声音,赶快通传。

「介甫兄,我是寰宇,没啥事。林一新在我这儿,他想向你问好!让他跟你讲两句。」王老总把话筒递过去。

「董事长,您好,我暑假回香港,本来想到您那儿请安,可是知道您很忙,所以打个电话向您问好!」

陈董事长在电话里勉励几句,并不约林焕然见面。这也正常,陈董事长跟他没有甚麽私交,无暇闲话家常,他打过电话问好,礼貌上算是有所交待了。

林焕然见的第二位朋友是莲达,她一接到他的电话立即约他饮茶,莲达说她已经有了一位稳定的男朋友,两人正努力储蓄,准备一两年内结婚。林焕然问是不是那位见习律师?莲达说,不是,她跟见习律师根本没有开始。她告诉林焕然,她的男朋友是一位小学老师,从葛量洪师院毕业出来教四五年书了。莲达也问起林焕然有没有女朋友?林焕然老实回答,没有,也不敢追求,他说自己还在读书,没有经济能力。莲达同样问他毕业後打算留在台湾或是返回香港?他同样回答,还没有决定。莲达还问他这次回来有没有打电话给爱伦?他说没有,他没有爱伦的新电话,也觉得没有必要,因为大家走的路子不同了,不会有共同的话题。莲达却说,她有时会在拍摄厂见到爱伦,她也跟爱伦到电视台「鲸天」(餐厅)饮咖啡,但现在两人已不能谈心事了。林焕然说,那很自然。饮完茶他把自己在台湾的地址和电话写给莲达,叫她如果有机会到台湾,一定要来找他。

「美国之音」和《亿众周刊》他都不想去,反而去一次澳门。南湾的榕树依旧,山腰上的葡国咖啡屋依旧,沙梨头海边街依旧,古师奶也依旧,新马路那间克莱斯律师楼也依旧,只是依旧没有倩怡和仔仔的消息。他登上律师楼询问方倩怡,说起他们的离婚案件,律师楼里的人一头雾水,毫无所知。然而这都在预料之中,他原本就没抱指望,只是无聊想到旧地看看而已。

在香港住了一个星期,林焕然决定提早回台,如果能顺利入境他所试探的目的就达到了。他打电话给白驹,问他何时返台?白驹说要暑期尾才回去,还说他们在香港的同学在港大丶中大举办文学讲座,他是主讲嘉宾,问林焕然有没有兴趣来听听?林焕然说他不去了,想提前返台。白驹约他到铜锣湾饮茶,又交了中环威灵顿道「台港旅运社」的地址给他说,如果有兴趣可以到那里拿水货。林焕然依址到旅运社一看,果然货架上堆着各式各样的洋货和大陆土产,店里人头涌涌,都在搬货和执货。林焕然问店里的负责人,知道毋须付按金,只须抄下你的入台证号码,你就可以把一两箱货物拿走。带进台湾後打电话通知他们的联系店铺,就有人到你的住处付款收货,银货两讫,各不相欠。林焕然有点心动,但他的机位尚未确定,想等确定机位後再说,可是回去仔细一想却决定不去赚这种钱。带水货虽然合法,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有人想害你,在货物中放入一些违禁品,例如毒品匪货之类,那可是跳下黄河也洗不清。他扪心自问,自己没有仇人,不值得别人陷害,但想深一层,如果台湾的情治机构对他仍然存疑,搞个小动作抓他进去关,慢慢审查也不是不可能的。不贪是最佳的自保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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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开学後外表平静,校园里却因为钓鱼台问题骚动不安。钓鱼台明朝和日治时代都由台湾宜兰县管辖,第二次世界大战後,台湾归还中华民国时钓鱼台理应一起归还,可是那时没人注意。冷战时期,美国海军在整个西太平洋包括台湾海峡和钓鱼台水域巡逻,无人提出异议,1970年8月31日,在美国监督下的冲绳政府立法院起草了《关於申请尖阁列岛领土防卫的决定》,美国把冲绳列岛连同钓鱼台一起交给日本。1945 年 7 月中丶美丶英三国发表的《波茨坦公告》规定,二次大战後日本的领土仅限於本州丶北海道丶九州丶四国四个岛屿及其附属小岛,冲绳不在其中。美国计划把冲绳及钓鱼台交给日本违反了《波茨坦公告》,严重损害中华民国的尊严和中华民族的利益。敏感的莘莘学子迅速作出反应,校园里饭堂里议论纷纷,壁报上也出现「钓鱼台属於台湾」、「保卫钓鱼台」的标语。哲学系年青讲师程罗罗在课堂上向学生介绍钓鱼台的背景及《波茨坦公告》、《雅尔达条约》,指出中华民族在二战後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哲学系研究生黄河波也在《中华杂志》发表《保卫钓鱼台》的长文,大学生的爱国热情鼓动起来,虽然处在戒严时期,也纷纷在校园里举行座谈会和小型的集会。

林焕然的导师研究中共党史的郑教授举办了一个有关钓鱼台问题的座谈会,叫他要准备一下,不久程罗罗丶黄河波丶费天柱丶单真真丶晓春都来了,还有几位他不认识的年青人。郑教授首先介绍了《波茨坦公告》、《雅尔达条约》,指出外蒙被割裂斯大林固然是罪魁祸首,罗斯福丶邱吉尔也是帮凶。而《关於申请尖阁列岛领土防卫的决定》是再次背叛和出卖中华民国的利益。程罗罗丶黄河波丶费天柱丶单真真四人的发言都非常慷慨激昂,他们的言论得到与会的年青学生的赞赏,有人提议游行示威,至少应该在校园里游行示威。林焕然非常惭愧,他竟然心生恐惧,未知是否警总夜谈的馀悸?林焕然的发言多谈历史少谈现实,说在戒严时期行动要谨慎,说完後连自己都觉得羞耻。他扪心自问,自己确实没有做烈士的勇气,缺乏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无论在大陆或在台湾都如此。

座谈会後虽然没有人责怪他,但林焕然再见到上述几位朋友都有抬不起头的感觉。然而他的忧虑却不是多馀的,校园里的保钓躁动很快受到镇压,程罗罗被解聘教席,黄河波被勒令退学,连德高望重很受国民党尊敬的郑教授也受到责备。听郑教授说:「总政战部王升上将转告总裁命令,必须立即停止一切保钓活动。总裁还责备我糊涂!」其时郑教授除了在大学任教之外,还兼任隶属总政战部的大陆研究所所长。而在保钓活动中表现得积极的大学生也分批被教官召见,受到教官的训斥和严厉警告。因「保钓」而沸腾了一阵子的校园,一下子就被压得噤若寒蝉。那个年代在台湾没有谁敢向蒋总裁的权威挑战。郑教授还说,警总本来想把程罗罗和黄河波关起来,是他和胡秋原先生跟王升争论得脸红耳赤,王升才手下留情。郑教授和胡秋原都说,无论历史和地理上钓鱼台都归台湾管辖,青年人爱国无罪。年青人只是过於冲动,考虑不够周圆,没有顾及中美友好中日友好的大局,并不是造反。假如程罗罗丶黄河波的言行有罪应该被关起来,那麽他自己和胡秋原也应该被抓起来。这样程丶黄两位才免去一场牢狱之灾,可是他们两位被赶出校园之後就陷於长期失业,没人敢聘请他们,他们写文章除了《中华杂志》之外也无人敢登,生活陷於困境。

这件事没有影响到林焕然,但自此蒋总裁在他心目中的崇高地位却大大下降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是「考虑不周」,只是觉得作为领袖守土有责,即使无力挽回既倒之狂澜,至少要有所抗争。台大校园保钓运动的失败,令他对台湾的现实政治更感失望,他写信给纽约的郑庆元,表示毕业後可能要申请去美国;另一方面又写信给杨志远,也告诉他毕业後计划回港,明年四五月要租一个房间落脚。此後林焕然更加谨小慎微,除了偶而写一些散文和小说之外,他不愿写时评和政论,而一个人无论文采多好,如果没有勇气说真话就写不出有灵气的文章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林焕然不想惹是非,是非却惹上身,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深秋时分,有一天黄昏,林焕然走出校门,打算到公馆随便吃点东西才回家,可是出了校门没走几步,迎面就有一位中年男子挡住他的去路:

「林先生,你好!」

林焕然觉得有点脸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等到一位年青人也走到他身边,他才记起是那位从高雄护送他到台北的课长和他的助手。他们本来不知道他的姓氏,何以现在却知道?何以现在来找他?

「你们好!」林焕然知道不会是偶然相遇,他们在门口等候显然是有任务。

「您还未吃饭吧!不如找个地方吃饭,坐下慢慢聊!」课长提议。

「不必客气,您就简单说吧,功课实在很忙!」林焕然推辞着,但他心里明白是推也推不掉。情治人员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找上门了,想甩掉他们可不容易。

「一下子说不清,还是找个地方坐坐,我们也未吃饭!」课长坚持着:「车子就在那边!」

林焕然顺着他的指头看,一辆福特牌黑色房车停在路边,只好顺从他向汽车走去,车子直奔台北着名的霸王天海鲜餐厅。

「我们处长本来要来,但局长临时召见,只好由我们来陪林先生吃顿便饭。林先生想吃点甚麽?」入席後课长说。

「我对吃不讲究,也没研究,随随便便吧!」

「好,那我就叫点海鲜!」

酒菜吃了一半,课长道明来意,希望林焕然监视单真真的言行。林焕然推卸说跟单真真不熟,交往不多,自己又功课忙,正在写论文。课长却说,那是上头吩咐的,让林焕然有时间多跟单真真接触,看他跟一些甚麽人来往?读一些甚麽书,有一些甚麽言论?了解到多少情况便汇报多少情况,没有具体要求,保证不影响他的学业。林焕然心里很不愿意,却不知怎样拒绝,而且担心拒绝会带来後患。他虽然以香港侨生的名义入学,但情治部门知道他曾经是「包树人」。情治部门既然让接待过他的课长出面来跟他谈,而不是由警总或其他人跟他谈,就是暗示他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中。於是林焕然明白,在台湾他也不是一个独立的自由人,他在别人的操控中,他只能选择服从或者被镇压?而在戡乱戒严时期胆敢跟情治部门对抗的人,後果不言而喻。他不是英雄,他没有这样的勇气,不过他还有一个选择,利用假期返港不再来台湾,不过这样他就拿不到硕士学位,他一年多的来努力就告白费。

拿起酒杯,林焕然狠狠乾掉了杯里的高粱酒,点点头。对课长来说点头表示默许,对林焕然来说,点头表示他知道应该怎样做了。他决定虚与委蛇消极敷衍,既要设法保护自己也要不去伤害单真真。

凭林焕然的观察,单真真应该没有甚麽不轨,作为一位作家作为一个有良知的知识份子,他只是同情贫穷阶层而已;他只是不满现状,看不惯官场的贪赃枉法,看不惯土豪劣绅欺压百姓而已。林焕然以前有时在《笔荟》的编辑部,有时在蓝屋咖啡屋都会见到单真真,但他从未主动去接近他,更不会主动去打探他的言论。但单真真有时却会主动跟他谈论一些马列主义学说,认为资产阶级的财富确实是依靠剥削工人劳动的剩馀价值积累起来的。单真真还认为大陆上的饥荒和破坏文明的暴行,是下层干部知识水平太低,错误理解马列主义,而不是马列主义本身的错误。费天柱基本上同意单真真的见解,稍有不同的是,费天柱认为毛共根本不是马列主义者,只是陈胜吴广,登基当皇帝後就会反过来欺压百姓诛杀同袍。

林焕然同意费天柱的看法,历来造反成功者都会反过来压制以往支持过他的人民。他对马列主义没有深刻的认识,也不愿深入探索理论,他更多的是谈在大陆时的所见所闻。他谈反胡风丶反右丶大跃进大饥荒,他觉得共产党比国民党更加专制,中国大陆比台湾更加没有自由。费天柱相信林焕然的说法,因为跟他从叔叔了解到的情况相同。而单真真却不以为然,他嘴上不说甚麽,心里却认为林焕然跟那些被国民党收买的「反共义士」无异,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也就是说,林焕然根本没有办法打探到单真真的内心秘密,他自己也乐得这样,他既不是情治部门的工作人员,也没有领薪酬或津贴,总不能要求他要有甚麽重大发现吧。

大约一个月後,课长又来找林焕然,又是硬拉林焕然去霸王天吃晚饭,问单真真跟哪些人来往?谈些甚麽,林焕然便告诉他众所周知的那几个人:费天柱丶晓春丶他自己丶白驹丶和《大陆生活》的邓先生丶丘先生,《现代文艺》的白先生丶陈先生等等。这批人是活跃於文艺圈,经常在蓝屋咖啡出入,情治部门只要派一个人在门口点名就清楚了。至於谈论些甚麽?林焕然尽量把谈话弄得十分文艺,十分学术化,大谈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的争论,大谈意识流与写实主义的争论,大谈现代诗与传统新诗的争论,让课长听得一头雾水。

「这些文艺的狗屁主义,不要去管它,有没有谈甚麽政治问题?有没有邀请你们参加甚麽组织?」

「没有!单真真跟我并不是很亲近,我觉得他是防着我的!」

「有没有见过这几个人?」课长从公事包里拿出几张照片,都是在马路上被人偷拍。

「一个也没见过,他们应该不是我们圈内的人!」林焕然翻了一翻,非常庆幸,一个也没见过,心里的石头才放了下来。

林焕然不知道为何单真真受到监视?他不能通知他,只希望自己甚麽也没有发现,希望自己向课长轻描淡写的汇报不会对单真真造成伤害。

林焕然最初不知道课长是甚麽官阶,在台湾住久了才知道课长是最初级的官员,自己竟然要向这种芝麻小官汇报,更自觉窝囊,完成学业马上离开台湾的意志更加坚定。又隔了两个星期,课长再找他一次,他仍然跟课长大谈文学流派和文化争论,他故意表示不同意单真真的观点,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消息提供。

又过了一个月零一个星期,课长再也没有来找他,林焕然以为此事已成为过去,不料却传来一个坏消息,单真真被捕了,同时被捕的还有七个人。经常出入蓝屋咖啡屋的文艺圈朋友却没有人被捕,费天柱丶晓春丶白驹丶邓先生丶丘先生丶白先生丶陈先生都没事。据费天柱透露,单真真因组织一个马列主义研究小组而被捕,警总在他家里搜到几本日文的马列着作,其中包括《共产党宣言》,还有一些日本左翼作家的著作及香港出版的匪刊《七十年代》。

单真真三十年代初出生,日治时期读小学,懂得一些日文,後来又自学日文,阅读日文着作没有问题。同案被捕的人都比单真真年轻,许多还是在校的大学生,当局认为单真真是组织的头头,但单真真坚持说他们没有组织,只是阅读兴趣相同的朋友一起读书,一起讨论。费天柱的消息是从他叔叔费叶青那里来的,应该可靠,林焕然虽然为单真真的遭遇而难过,却庆幸跟自己完全无关,否则会羞愧难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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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寒冻结着大地,棕榈树虽没有落叶,叶梢却黄黄的毫无生气。夏日茂盛得不见树枝的法国梧桐和凤凰木,卸去绿衣只剩下瘦弱的枯枝在风中摇晃。温度在摄氏六丶七度,可是台北的湿冷让人很难受,夜里盖着厚棉被脚丫也久久不觉温暖。年声已近,寒假将临,林焕然未确定春节要不要回港?

春节期间寄居在杨志远家,对他会造成不便,酒店他又租不起,更重要的是在一片恭喜声中,自己会觉得更加孤单。他正在写硕士论文,希望早日完成,早日通过,他盘算着,回港後一方面找工作,一方面以难民身份申请移民美国,至於有没有机会读博士以後再算。他决定寒假不回香港了,一个人留校静静地写论文。

放假了,校园像秋後寥落的森林,鸣虫沉寂了,鸟儿不见了,只有偶而飘下的枯叶无声地垫铺着大地。幸而图书馆仍然开放,还有三两个研究生埋头在书堆中,为空寂的校园保住一点点生气。像鸟儿随晨光起飞觅食,在苍茫的暮色中返巢栖息,林焕然的生活就这麽简单,一早到图书馆,吃完晚饭便返回居所,看看闲书听听收音机睡觉。除了费天柱和晓春偶而会来电话之外没有甚麽人会来电,而天柱和晓春来电也不外是相约去吃饭或饮杯咖啡而已。

腊月廿五的一个深夜,电话铃响,林焕然拿起话筒:

「喂,我找林缓原(焕然)!」女声,国语很毙脚,他一听就认出莲达的声音。

「我系(是),莲达,有乜(啥)指教?」他用广州话跟她说。

「你认出我把(的)声啊!我来咗台湾!」

「你住响边度(在那里)?听(明)日一早我去搵(找)你!」

「我住响(在)西门町中华路 157 号长春酒店 503 号房,但系听朝(明早)我唔得闲(没空),我要去探(看)一位世伯,晏昼(下午)就得闲!」

「咁,晏昼二点我去酒店搵(找)你!」

「好,好!听(明)日见!夜了,听日再倾(聊)!」翌日,林焕然到达酒店时发现在莲达房间里有一位男士坐在床上,他大约三十岁左右,个子不高,人还算斯文。

「入来入来!呢位系(这位是)我先生,姓陆,我哋先(前)几日结婚,来台湾算系(是)蜜月旅行!」莲达把脸转向她的先生:「呢(这)位系我同你讲过嘅好朋友,林生,林焕然!」

「恭喜!恭喜!陆生,陆太!」林焕然打揖敬礼,陆先生赶紧站起来跟他握手。

「莲达,今晚我略尽地主之谊,请你哋(们)饮一杯,恭贺吓你哋(们)!」

「唔使(不用)客气!」陆先生说,林焕然看着莲达。

「杀你!吃你一顿,算系(是)收你贺礼啦!」莲达跟她丈夫打个眼色:「嗱,我哋旅行冇(没)带手信(礼物),你结婚时先(才)还你啦!」

「冇(没)问题,冇问题!」

莲达结婚了,他真的替她高兴,因为她性格挑剔,他还担心她嫁不掉呢!

林焕然平日只在小店吃饭,大酒楼只去过课长请的霸王天,上了计程车他自然叫司机驾去霸王天。他们到得比较早,下午六点就抵达,餐厅里零零落落,大厅上只有两三张桌子坐着人。领位小姐把他们带进座位之後,另一位穿着侍应生制服的年青女孩托着碗碟走了过来。

「三位喝甚麽茶?」

林焕然觉得很脸熟,好像在那里见过。

「啊,学长!你好,好久不见了!」女孩子认出他来,他慢慢端详也认出是那位长发秀目的女孩子,现在她把长发盘在脑後打了一个髻,刘海也梳到後面去,使他一时认不出来。

「你怎麽会在这?」林焕然有点惊讶。

「我打工啊,寒暑假我都打工!」她说着,嫣然一笑,毫不介意。

「来,我给你介绍,这两位是陆先生陆太太,陆太太叫莲达,他俩刚结婚来台湾渡蜜月,莲达是我以前的好朋友,我们一群朋友经常在一起玩!」

「恭喜陆先生陆太太!」长发姑娘礼貌地弯低腰身。

「这位是台大国际贸易系的学生,兼职打工,很难得!叫甚麽名字,你自己介绍吧!」其实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叫岑颖娜,乡下人没有英文名字!」她又是嫣然一笑。

「颖娜也像英文名字!」莲达说。

「失礼,我身份证是『盈拿』,上小学时老师替我改成现在名字。有人说,我是领养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我妈说不是。」谈自己不堪的身世竟然这麽豁达坦然。

「改了两个字,好多了!」莲达说。

「三位吃点甚麽?」

「你介绍吧!」

「霸王天最有名的是煎鲔鱼,叫一尾小的,然後叫两三个台湾菜!」

「好好!你就替我们点两三样吧!」林焕然说,其实他不大懂得点菜。

「我去下单,有客人来,我去招呼一下,告辞了!」颖娜说,又弯腰致礼。

「呢(这)个女仔几(孩很)好呀!又靓(漂亮)又勤力又有礼貌!」莲达赞叹一句。

「我太太讲得冇(没)错,真系几(是很)好嘅(的)女仔(孩)!」陆先生附和着。

「我都同意!」林焕然说了一句就无法说得下去,他明白他俩的意思,但自己未必有福份。

饭後也是颖娜来结赈,林焕然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不回家过年吗?」

「我年廿七回去,帮家里打扫。」

「你家在哪里?」

「我家在屏东!」

「霸王天我来吃过几次,以前没看见你!」林焕然说。

「那可能我没上班,暑假我也在这里打工,开学後就不打工了!」颖娜答了林焕然的话正要离去时,她突然转身问莲达:「台北去过哪些地方玩?」

「故宫啦丶白(北)投啦,阳明山啦,就姐(这)几个地方!」莲达答。

「有没有去过乌来?」颖娜问。

「没有!」

「想不想去?想去,我明天可以带你们去!」

「你不用上班吗?」莲达问。

「明天我放假,後天回屏东老家!」

「乌来好玩吗?」陆先生问。

「好玩,有瀑布,有火车,有游乐场!」

「好!那明天去!」莲达做了决定。

「嗱!把握机会啊!我哋系(们是)为咗(了)你先去㗎!」莲达说广州话,用手肘碰了林焕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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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多,乌来还笼罩着一团团似雾非雾,似烟非烟的白气,只有尖尖的山顶挺露在晨晖下直插云天。远远看去一座座山峰像从云端长出来,山巅云树巨岩被晨光映照得十分清晰。石隙渗出的泉水像白炼悬空而下,好像注入云团中。他们抵达时路上人迹罕见,沿着山径向上走去火车站。人被云雾包裹着好像腾云驾雾,朦朦胧胧的身影时隐时现,徐徐在云气中飘动。林焕然觉得乌来真像鼎湖山,只是山势更高,沟壑更深,瀑布更远,林木更浓,他不期然地想起刘淡竹……呜!呜!山腰传来火车的气笛声,打断了他的游思。

「还好,火车还有开!」颖娜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真对不起,建议你们来乌来玩,我上次来是夏天,风景很美,很热闹,很好玩,我忘掉现在是冬天。」

「没关系,风镜(景)很美,只是愣(冷)一点。」莲达说,她一直都挽着丈夫的手臂,半偎在他怀里。

「那边有小卖部!」

火车站前有一个小卖部,门口有一个煨红薯的大火炉,他们一行赶快钻进去靠着火炉坐下,买了热饮和红薯吃。莲达两夫妇还是依偎在一起,林焕然跟颖娜隔着桌角坐着,她的发型已回复平日的样子,垂下刘海,披着长发。他的眼光落在她脸上,觉得她长得蛮秀气的,令他想起爱伦,想起那个平安夜爱伦在尖沙咀火车总站吃馄饨面的情景。她大概感觉到他在看她,微微侧着身子,避开他的目光,望向门外的铁轨。

「红薯好好吃!」陆先生剥开薯皮递给莲达,她咬了一口叫起来。

林焕然已把目光从颖娜的脸上挪开,看着手上的红薯慢慢剥皮,而颖娜的红薯却仍然搁在桌子上。

「颖娜,趁热吃吧,凉了不好吃!」他对她说:「我这个已经剥了皮,你要不要先尝尝?」

「不用,我自己剥!」语调很平和。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小火车才从山上开下来,他们坐上去没两分钟火车就开动了,山谷里风本来不大,可是车子一开风就迎面扑来。这种小火车是没有车厢的,像游乐场的过山车那样,只有一个浅浅的座位,人坐上去上半身露在空气中。

莲达跟她丈夫坐在前面,车开之後她蜷缩着身子半躺在丈夫的怀里。林焕然跟颖娜坐在後面的座位,他看见她挺直腰身迎着寒风,但她的衣服不够厚,只穿着一件短绒褛。他翻起厚夹克的领子,解下颈巾递给她,用手势示意让她围上去,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乌来风景的确不错,夏天山花漫烂时应该更美。接近中午,晨霭终於散去,景物变得更加清晰,冬阳垂直射进山谷,暖洋洋的非常舒服。莲达非常兴奋,在楼亭边,在瀑布旁照了很多相片,她叫颖娜跟林焕然一起拍照,最初她有点—腼腆,站得离他远远的,後来也慢慢自然了。

他们在山上的西餐厅吃午饭时,莲达问颖娜:

「你念几年级了?」

「现在念大二,暑假升大三!」

「念完了到香港,香港有姣姣(好好)多机会。」莲达说。

「我们出国很难,好像要有担保甚麽的!」

「没关系,我们担薄(保)你,林焕然也可以担薄(保)你!」还是莲达在说话。

「真的吗?先谢谢了!」颖娜笑着道谢:「我也很想出去看看,我还未坐过飞机,也没坐过轮船!」

「你学国际贸易的,以後机会多得很,可能将来像鸟一样整天飞来飞去!」林焕然说。

「那也不好!」颖娜说:「人总是要安定一点的。」

「林先生,你甚麽时候(笔)毕业?」陆先生的国语跟莲达差不多。

「大概二三个月,论文已经写得差不多了,论文通过就行了!」

「你会在台湾找工作,还是要回香港?」颖娜问。

「看看吧,还未决定!」

莲达夫妇第二天就回香港了,林焕然没有去送机,他虽然跟岑颖娜交换了地址和电话,但也没有主动去联系她。他曾多次想给她打电话,又下不了决心。他内心一直在斗争,要不要对她展开攻势?岑颖娜肯定是个好女孩,友善坦诚,没有机心,她寒暑假都得打工赚钱,可知家境不富裕。对林焕然来说,这样更好,竹门对竹门,柴扉对柴扉,他从来都不想追求家境富裕的女孩子,他只是担心返港之後天各一方,万一挑动起情愫如何继续?会不会为她带来困惑烦恼?怎样压抑自已的情愫呢?他默念《心经》: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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