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和卓家族的兴起与麻扎朝拜

15世纪后至16世纪初,在新疆兴起的“和卓”(xoja)崇拜热引起了麻扎的大肆修建,使麻扎朝拜空前发展,进入了鼎盛时期。著名东方学家舍裴尔(M. S. CHefer)对和卓所下的定义是:他们是那些自称是阿布•巴克尔(Abu-Bakr)和乌玛尔(Umar)哈里法们的后裔,但并不是先知的女儿生的,他们因此被划分成两类 :赛叶特•阿塔(Sayyid Ata)和卓们,他们拥有证书证明他们的血统, 而朱巴利(Juibari)和卓们则遗失了他们的证书,只能求助于传说 与声望。他们与赛叶特们所不同的是,后者自称源于哈里法乌斯满(Usman)和阿里(Ali),是先知的女儿所生;他们与和卓们相比居于长门。但对此有深入研究的伊莱阿斯却认为,这个定义虽然在某些地区无疑是正确的,然而在新疆看来却全不适应「和卓”这个名字已经成为赛叶特的同义语了。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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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恩•伊莱阿斯:《和卓传•导言评介》,《民族史译文集》,第8辑,中国社会科学 院民族研究所编,1980年版,第69〜70页。

事实也是如此,在新疆,和卓f词专指阿里与法蒂玛的后代——赛义德(SAYYID)繁衍的子孙。从穆罕默德•萨迪克的《和卓传》中所记录的新疆和卓的家谱(世系)和其它一些有关新疆和卓的记载中可以看到,众多的和卓谱系直接从先知的女儿,也就是阿里的妻子法蒂玛(Fatima)追溯下来的。“和卓”们把自己的谱系与先知穆罕默德联系在一起,从而得到“圣裔”的称号。 从14世纪开始,和卓家族从中亚进入以喀什为中心的新疆地区。由于和卓以“圣裔”自居,他们又是苏非派著名的“导师”,这种双重的身份使他们获得信徒们的无比崇敬。

这些和卓借“圣裔”来提高自己的身价与社会地位的同时 ,还常常拜一些著名麻扎为自己的“宗师”,借以神化自己。他们长期在麻扎参禅打坐,并鼓吹说这样就可以达到真理的最高境界。据神秘派的经典《莱夏哈提》记载:“和卓阿布都拉大贤起初在塔什干经常不断地去参拜谢赫长老的陵墓,说谢赫长老的圣灵大有妙用,威力无穷”。在麻扎参禅打坐后的和卓、伊禅也就给自己带上了神圣的光环而身价倍增。

和卓、伊禅在制造对他们个人迷信的同时,也制造了对他们的麻扎的狂热崇拜。他们胡谄什么“圣人死后在墓穴之中亦能如生前一样行云施雨,运筹帷幄,佑助祈求者”。甚至编造“当你们面临艰险,不知所措时,去向亡灵祈求”一类的假“圣训”,进一步欺骗愚弄群众,煽动大家去朝拜他们的麻扎。被他们弄的灵魂颠倒、如痴如狂的无知信徒们;便把全部的宗教热情,转变成对他们的麻扎的朝 拜,从而形成狂热朝拜麻扎的高潮。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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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新疆的麻扎和麻扎朝拜》,《世界宗教研究》,1986年第4期。

早期的苏非派主张远离尘世,只注重个人修行。但是到了和卓时代,情况就不一样了。这些和卓利用所谓“圣裔”身份,广招信徒,扩大影响,获得了很高声望与社会地位。各封建主也不得不利用和依靠这些和卓们来巩固其统治地位。因此他们得到了新疆的贵族、伯克的推崇,成为世俗统治者的精神导师,就这样他们逐渐参与政界。

可汗们为了提高自己的威力或声望,夸大自己精神导师的作 用或奇迹。每当可汗们出征时,他们的精神导师与他们在一起或留在一些著名的麻扎,为他们的胜利而祈祷,其作用类似于萨满巫师们,以维吾尔族历史上影响较大的三位和卓,即额西丁和卓(Arsidin xoja),穆罕默德•谢里甫和卓(Moxammad serif xoja)及阿帕克和卓(Appaq xoja)家族在新疆的活动及对其麻扎的朝拜产生过程的分析,来探讨和卓家族对维吾尔族麻扎朝拜的影响。 额西丁( arsidin)家族是最早以和卓名义来新疆传教的著名伊禅之一。14世纪中叶,额西丁和贾拉里丁和卓父子从中亚布哈拉来到新疆进行传教活动。1350年额西丁子承父志,感召察合台 后王秃黑鲁•帖木儿(tuxluq tdmiir)在阿里麻里(今伊犁霍城)使16万部众皈依伊斯兰教。从而使察合台汗国的蒙古人全部成为穆斯林。他还在库车组织教团深入各地进行大规模传教活动,使伊斯兰教很快就传布到新疆各地,成为具有统治地位的宗教。此后,库车成为伊斯兰教的重地,额西丁和卓家族也享有伊斯兰教世袭教长特权200年。额西丁和卓去世后,其位于库车的麻扎成为当地的重要圣地(见照片6)。 和卓属于神秘主义苏非派在中亚的地方性派别——伊禅派。该派在崇拜其首领方面同什叶派是共同的,即不但崇拜活着的首领,而且崇拜他们的麻扎。额尔西丁和卓家族所取得的政治地位和宗教权力,给伊禅派在新疆的发展创造了有利条件。伊禅派的发展 又促进了麻扎朝拜的发展和麻扎建筑的大型化。

穆罕默德•谢里甫(Moxammad gerif)系中亚赛兰人,曾在撒马尔罕的经文学校攻读苦修30年。穆罕默德•谢里甫是一个麻扎朝拜的狂热推崇者,他于1538年左右来到喀什嚼尔,后直奔向苏图克•布格拉汗麻扎,并担任苏图克•布格拉汗麻扎的谢赫,在该麻扎修炼7年。他重新倡导对苏图克•布格拉汗及其麻扎的崇拜,终于得以“发迹”,由此获得了“辟尔”的称号,并成为叶尔羌王阿不都热西提汗的精神导师。他在叶城修建了自己的第一所罕尼卡,1549年拉失德可汗之子阿不都拉・拉提甫在征税时被吉尔吉思人所杀,可汗为了替儿子复仇而带兵出征,穆罕默德•谢里甫在苏图克•布格拉汗麻扎为汗王进行祈祷,此战拉失德汗首次打败哈萨克与吉尔吉思联军,对保障叶尔羌汗国的稳定产生了深远影响。穆罕默德•谢里甫由此声望倍增,其所复兴的苏图克•布格拉汗麻扎也开始为南疆的政治斗争提供了一个历史舞台。穆罕默德• 谢里甫创建了富于新疆地方色彩的乌瓦伊西耶教团,所谓“乌瓦依西” (Uways),原义为“无须导师而授,而直接从先知的灵魂中得到教导的人”,其引申为“威力”,即指“具有威慑力量的人”。①这个教团以叶尔羌为活动中心,提倡信徒们向苏图克•布格拉汗等一批舍身卫教的乌瓦依西们的麻扎祈祷,从而得到这些圣贤们灵魂的教诲,这就再一次提高了麻扎在人们心中的地位。穆罕默德•谢里有1556年去世后,人们在叶尔羌城不远处为他盖起了麻扎(见照片7)。该麻扎成为由他创立的乌瓦依西耶教团(Uwaysiyya)信徒们的朝拜场所,至今仍有较高的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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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陈国光:《叶尔羌汗国政教关系的演变》,《西域研究》,1996年第3期。

16世纪伊禅派势力在中亚得到更迅速的发展,著名的神学家、大伊禅玛合图木•艾杂木在中亚享有盛名,新疆的伊禅派,据说主要是由玛合图木的后代传入的。①17世纪初,玛合图木•艾杂木(moxtum 6z6m)和卓家族进入新疆不久,他们就从额尔西丁和卓家族手中夺取了大部分地区的宗教统治权,并且逐渐准备夺取叶尔羌汗国的世俗权力。

玛合图木的两个儿子玛木特•额敏和伊斯哈克,为了争夺势力范围,早在中亚时就互为仇敌。他们为了拉拢支持者,把传播伊禅派作为争夺群众的重要手段,伊禅派之所以得到发展,与这一历出背景是有直接关系的。在新疆历史上出现的白山派和黑山派的对立和斗争,主要是伊禅派内部斗争的具体反映。以玛木特额敏为首的白山派及其后代,以喀什为据点;以伊斯哈克为首的黑山派及其后代,以叶尔羌(即莎车)为据点。②这两派为争夺教民和宗教统治权,都把麻扎作 为重要工具。他们一方面极力神化自己和本派的麻扎,要群众把它当作“克尔白”去朝拜。另一方面不惜耗费巨资竞相修建麻扎,扩充限园。伊禅卡兰派在其势力中心喀什,建立了以和卓玉素甫(阿帕克之父)麻扎为核心的麻扎基地,即今阿帕克和卓麻扎。伊斯哈克源则在其势力中心莎车,建造了以和卓萨迪和达涅尔的麻扎为中心的麻扎基地,即今莎车的阿勒屯麻扎。在阿帕克和卓时代,修建麻扎和麻扎朝拜空前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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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玉索甫伯克:《伊斯兰教在新疆的传播》,油印本。
②王守礼:《新疆的伊禅派研究》,《新疆社会科学研究》,1983年第5期。

阿帕克和卓(Appaq xoja)又称伊达耶图拉Gyidayitulla),是中亚著名伊禅玛合图木•艾杂木的曾孙。他的父亲,著名伊禅穆罕默德•玉素甫和卓很重视自己将来的麻扎,生前就指定了为自己修建麻扎的地点,并着重地强调了麻扎的崇高地位。他在遗嘱中写道:“圣人及全体和卓决定将亚尔穆罕买提巴依(yarmux£mmdd bay)为我们敬献的土地作为我们的墓地。我们圣洁的陵寝就在那里……凡埋葬于此的信徒在审判目的清算场上,其位均在我的忠诚的门第子之列。”①他暗示自己将在真主面前为凡人求情,以此来吸引群众,为自己的墓地日后成为人们朝拜的麻扎进行了舆论准备。他在伊斯兰教历1060年在叶尔羌被黑山派谋杀后,阿帕克和卓把父亲的遗体运至喀什嘴尔,按其父遗嘱埋葬在亚尔穆罕买提巴衣敬献之地。后来他的麻扎被称为艾孜热提麻扎。 阿帕克继承其父神秘主义衣钵,自称为赛义德(圣裔之意)把自己装扮成穆罕默德的第27代孙子。他在喀什、莎车等地竭力传播神秘主义,大量吸收苏皮(即信徒)。他在民众中大肆宣扬只要 “和卓来到聚礼场所,不论身为信徒者有多少严重的罪恶,其罪皆可得赦”。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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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他的祖父玛哈图•艾杂木曾经说过,今后不论什么人要是埋在他和他的儿子的坟墓之间,他就可以共进天堂。载穆罕默德•萨迪克•喀什噶里《和卓传》。
② 阿吉•奴尔阿吉:《论伊斯兰教神秘主义(苏非派)的形成、传播及其本质》。

阿帕克和卓逐渐地在整个新疆地区都获得了很高的威望。根据贝娄医生记载:“在喀什聪尔人民中间,他被认为是仅次于穆罕默德的先知,并且由于他在治病和起死回生方面的能力被认为可以与哈兹热提依萨(或上帝耶和华)相匹敌。他的举止对人们产生了一种最激动人心的特异景象:有人兴奋得流下眼泪;有人高兴得引吭歌唱;有人狂蹦乱跳;有人昏厥晕倒;大家都禁不住出自一种狂热的虔诚信仰被他吸引住。据说他行使的奇迹数不清。可是在他的早期生涯讥笑与不信仰他的并不乏人。①

公元1693年阿帕克和卓在叶尔羌被对手毒死后,遗体运回喀什噶尔,安葬在其父玉素甫和卓的墓旁。这时艾孜热提麻扎的声望更高、影响扩大,并开始以阿帕克和卓之名相称。这里成为白山派信徒的朝拜圣地。从上述可见:新疆麻扎朝拜的高潮及麻扎的大量修建,与叶尔羌汗国时期和卓伊禅向新疆的大量涌入密不可分,他们在新疆的活动及对麻扎的推崇使新疆的麻扎朝拜达到了顶峰。对此贝娄谈到:“他们的陵墓都变成了赋予各种各样美德的圣坛。后续诸汗为了维护他们的设施而赐予他们以肥沃的土地,而主管这些设施的长者们,反过来又以其保护神的名义给愚昧与迷信的农民以无限 的恩惠与施舍”。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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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恩•伊莱阿斯《和卓传•导言评介》,《民族史译文集》,第8辑,第69页。
② 施瓦茨著,《新疆的和卓[节译J》,《西北史地》,1983年第3期。

在和卓时代的中、后期,他们为了争夺新疆各地的教主权和统治权,各派之间展开激烈的内战,结果给人们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他们为了财富和地位不择手段,抛弃了苏非派受贫、苦行的传统,逐渐成为封建主。由于认识到冒充“和卓”给自己带来的好处,不少人自编谱系冒充“圣裔”,结果到处都是和卓“圣裔”,使其泛滥的一发不可收拾,这必然导致了人们对其的逆反心理。就这样到19世纪和卓们在人们心目中已失去了号召力,完全退出了新疆的政治舞台。值得一提的是,在阿古柏(yaqup beg)侵占新疆时期,麻扎朝拜再度膨胀。

1864年新疆发生了天山南北的农民大起义,阿古柏在中亚浩罕汗的鼓动、伊禅派的支持下,乘新疆混乱之际,带着一批人顺利进入喀什嘴尔。阿古柏深知麻扎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把它作为其侵略活动的重要手段,所以当他占领一个地区前,总是先打出朝拜麻扎的旗号。在占领后,他把麻扎朝拜作为一项重要活动。每到一地,他不仅亲自带头兴师动众去朝拜麻扎,而且大肆宣传,鼓动人 们去朝拜麻扎。他对和田、阿克苏、库车等地的占领,都采取了朝拜麻扎的欺诈手段。例如:他预料很难用武力攻下和田,就把自己装扮成朝拜麻扎的虔诚的教徒,给和田王写信说:“我来到已为时不短,为了信徒的义务,我曾参拜了喀什所有的麻扎。可是美中不足的是我没能够参拜伊玛目加帕尔•萨迪克的麻扎。为了心愿想借道和田,为此不得不向您伟大的心灵请求。”后来他又再三向他保 证“到和田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到圣人阿里的后裔伊玛目加帕尔•萨迪的坟墓祈祷”。①就这样,阿古柏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和 田。阿古柏在以朝拜加帕尔•萨迪克麻扎为名,诈取和田后,曾对他所任命的和田阿奇木和卓尼牙孜面授机宜,他说:“你要想站住脚,要大家都拥护你,你就要多修礼拜寺,多修麻扎”。和卓尼牙孜对此心领神会,很快就在和田地区掀起了滥修麻扎高潮。阿古柏为了建立和巩固自己的统治,大规模的修建和扩建麻扎。阿帕克和卓、额尔西丁和卓、乞里坦等一批影响大的麻扎在当时也得到维修。因此,在阿古柏统治时期,南疆的麻扎朝拜又一次得到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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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库罗帕特金:《喀什噶利亚》,新疆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总之,从16纪初,大体从叶尔羌汗国初建时期算起,到19世纪末阿古柏政权覆灭时期,即三百年的历史时期,正是和卓伊禅派在新疆建立起宗教统治的时期,也是新疆的麻扎朝拜活动的鼎盛时期。

综上所述,维吾尔族的麻扎朝拜活动从人们的朝拜心理分析,可以说与其它伊斯兰教国家的圣墓朝拜有共同之处,即他们都认为:这些圣徒比凡人更接近真主,可以在人与真主之间起中介作 用。向他们的圣墓朝拜、许愿,陵墓中的圣人就会把他们的祈求传达给真主;死后就会替他们向真主求情。但维吾尔族在朝拜对象和 活动内容上形成了一些自己的特点。首先,从所朝拜的对象来看,在其它伊斯兰教国家,圣墓主要指伊斯兰教史上起过重要作用的著名人物的陵墓,而在维吾尔族中的“圣徒”,“圣墓”所包含的范围比较广。其次从维吾尔族麻扎的分类中可以看到维吾尔族中不仅有伊斯兰教圣徒的麻扎,还有不少与伊斯兰教无关的其它类型的麻扎。而这类麻扎的数量较多并且在人们的宗教生活中占居重要的地位。从活动内容上可以看到它蕴藏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并表明其具有较复杂的文化层次。伊斯兰教传入后,当地原有的各种信仰,如萨满教信仰、英雄崇拜、袄教、佛教、景教等与伊斯兰教什叶派的圣徒观念在麻扎朝拜活动中掺杂揉合在一起,从而适应了当地人的各种需要,而伊斯兰教的苏非派、中亚的和卓朝拜使麻扎朝拜更加深化并上升到顶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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