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3-25 郑作彧 政治哲学与思想史

编者按:罗萨,法兰克福学派第四代人,霍耐特的弟子,本文为其新作《新异化的诞生:社会加速批判理论大纲》(郑作彧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译者前言部分,文字版来源为豆瓣,可参见阅读原文处,转载仅供学习参考!

《新异化的诞生:社会加速批判理论大纲》是一部讨论现代社会的生活质量出了什么问题的著作。这虽然是一本篇幅不算长的书,但内容却颇为丰富。其中一项丰富之处在于,它至少适合于两种读者,从两种角度来阅读。一种是喜欢有点学理内涵,但又无力消化艰深内容的普通读者;另一种是喜爱钻研社会理论的专业社会学家。当然,不同的读者用不同的读法来品鉴这本书,滋味就会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先来看看把这本书当作一本文化生活类图书的话,可以怎么去阅读它吧。

这本书的作者哈特穆特•罗萨(Hartmut Rosa)是德国社会学家,在孕育出德国蔡司镜片企业的耶拿大学任教,并担任该校社会学系的系主任。虽然是在一个很严谨的国家担任一个看起来就很严谨的学科的教授,但罗萨却是德国电视台谈话节目的常驻嘉宾。这得益于他在2003 年写就、2005年正式出版的大部头著作《加速:现代社会中时间结构的改变》(以下简称“《加速》”)。该书是社会学界第一本对现代社会不断加快的生活节奏,进行完整的理论分析的著作。这也让他成为当今首屈一指的生活节奏专家。加上他幽默健谈,长得又神似美国好莱坞影帝凯文•贝肯,这也就难怪整天嫌自己生活不够悠哉的德国人,会喜欢邀请罗萨上电视节目、聊聊生活节奏了。

罗萨受欢迎的原因还在于,他的思想一直是围绕着一个很普通,但又很重要的问题展开的:我们如何拥有一个美好的生活?如果我们的生活不美好,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对罗萨来说,这个问题的症结就在于一点:时间。

过去的人们多认为,唯有辛勤读书、工作,善用每一分每一秒,才能带来美好幸福的人生。所以学生在食堂、教室走廊上,常可以看到“业精于勤、荒于嬉”的口号横幅;美国政治家富兰克林的名言“时间就是金钱”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浪费时间的人会被认为懒散、无用。可是当今社会人们的观念已经改变了。人当然不能虚度光阴,但比起虚度光阴,因过于忙碌而没时间过自己的生活,甚至赔掉健康的过快生活节奏,才是大问题。社会的不断加速挤压着生活时间,这才是阻碍我们现代人过上美好生活的罪魁祸首。

但是为什么现代社会的生活节奏会不断加快呢?又为什么会加快到现在这种程度,成为阻碍美好生活的大问题呢?这正是《新异化的诞生》所要讨论的两个问题。

关于第一个问题,现代社会为什么在各方各面一直都在不断加速,是本书第一章所要探讨的主题。其实这个问题在罗萨2005 年出版的《加速》中已经完整讨论过了。只是《加速》这本书太厚了(原书厚达500 多页),又是学术专著,要好好读完这本书,可能会让生活节奏已经够快、读书时间已经够少的一般大众的生活徒加负累。罗萨也知道这件事,因此在《新异化的诞生》的第一章,他很体贴地帮读者们简要浓缩了他对社会加速肇因的分析。

罗萨并不是第一位,也不是唯一一位讨论社会加速的学者。但他的加速理论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特色,就是他认为寻找社会加速的原因不能只从单一一个角度去看。他指出,社会加速有三重面向。第一个面向是加速科技的进步。今天有各式各样的科技,能用极快的速度完成它的任务:过去要复制一本书,可能得抄写几天几夜,但复印机发明之后,今天人们不用半小时就可以复印一整本书;一封给远方好友的信件,过去可能要花好几个礼拜,甚至好几个月才能寄到,但互联网发明之后,今天花不到一秒钟,就可以把信息发到对方的电子邮箱当中。照理说,科技的进步可以为人类节省不少时间,但罗萨指出,由于科技更迭的周期不断缩短(想想看著名的摩尔定律,或是每年,甚至不到一年就发布一次的新一代苹果手机,就可以知道了),因此科技在为人类节省时间、放缓生活节奏之前,就已经先造成了第二个面向的加速:社会变迁的加速。社会变迁的加速意指社会各个事物、信息的时效性已经越来越短了(罗萨在书中称作“当下时态的萎缩”)。一部新手机不到半年就变“老手机”了,一条微博新闻不到十分钟就变成旧文了。时效性的缩短,意味着完成事务的截止期限不断往前挪,而且源源不绝的新事务也会不断被交代下来。如此一来,人们日常生活当中的每件事务必须更急着赶快完成。这于是造成第三个社会面向的加速:生活步调的加速。生活步调意指日常生活当中各种活动进行的速度。由于现代人被交代的事务越来越多,但完成时间越来越短,因此被加速的生活步调就只能借助加速科技来处理众多亟待解决的事务。但如此一来,加速科技的广泛使用,就会再促使加速科技的进步,然后社会变迁又因此再被加速,最后生活步调也随之继续被加速。这三个面向不断地循环反复,就是现代社会在各方各面不断被加速的原因。

不过社会加速不必然都是坏事,甚至往往是必不可少的。就像现在不可能拆除铁路,要人们像传统社会那样徒步或搭乘马车往返北京和上海两地。而且社会也不是真的什么事情都加速了,也有不变,甚至是减速之处。但问题是,现代社会不断加快的生活节奏,的确已经不再让人觉得是一件美好的事。比如以前人们总说工作要勤劳,但联合国经贸组织2013 年的调查指出,世界上平均工作时数最少的国家,都是欧美发达国家(其中德国工作时间最少,一年仅1371 小时;其次则是荷兰、挪威),而工作时数最长的多是发展中国家,比方第一名的墨西哥和第二名的哥斯达黎加。生活时间被工作占满,显然已经被视作落后的象征了。又或是在2016 年公布的《城市生活质量蓝皮书:中国城市生活质量报告》当中,也将生活节奏满意度当作生活质量的评判标准之一。当然,生活节奏的快慢和生活质量成反比,越快的生活节奏意味着越令人感到不满的生活质量。这也难怪,北京的排名因此垫底了(排名第一的城市则是昆明)。这让罗萨认为必须追问,如果现代社会不断加速,而加速并非只有缺点,甚至是现代社会必不可少的,但加速又的确出问题了,那么到底加速带来的麻烦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本书第三章的主要内容;这一章也可以说是本书的精髓。在这一章里面,罗萨想借用德国的批判理论的思路,指出加速的问题就在于造成了现代生活新的“异化”形式,以此建立他自己的加速批判理论。“异化”这个词汇当然不是罗萨发明的。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就曾将这个词汇作为他的重要哲学概念之一,马克思也在一份后人称作《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或《巴黎手稿》)的读书笔记当中大谈异化。不过罗萨所谓的异化,与黑格尔或马克思所说的都不太一样。罗萨在本书中将异化定义为“人们自愿做某些不是人们自己真的想做的事情”的情况。罗萨所谓的异化,其实古今中外、任何时间地方都存在。但他认为,由于社会加速,使得人类在五个根本的生活方面都产生了大规模的异化,这五个面向分别是空间、物、行动、时间、自我。正是因为这五个新的异化形式,让现代人对于不断加速的生活节奏感到困扰不堪。虽然这部分谈的是看起来很抽象玄虚的“异化”概念,但罗萨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整个第三章其实都用了非常好懂的日常例子,深入浅出地分析五个新的异化形式。因此究竟这五个新异化形式的内涵是什么,读者们不妨可以自己翻到第三章,好好轻松地品味一下。

不过这里还有个问题,就是什么是“批判理论”?批判理论是以德国法兰克福大学社会研究所为本部,在1930 年左右兴起的一种社会哲学思潮。至今已经经历了三个思想世代[第一代以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为主要领袖,第二代领袖则是当今全球知名的哲学大师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第三代领袖是法兰克福大学社会研究所现任所长、也是罗萨的老师之一,霍耐特(Axel Honneth)]。罗萨身为第三代掌门人的弟子,其实有接替老师、发展出第四代批判理论的雄心。因此他在本书第二章,讨论了批判理论在三个世代当中各自的主旨,并且交代他的加速批判理论和每一代的关系是什么,以及为什么可以被当作最新第四代的原因。第二章的学术性比较高,里面谈的东西比较抽象,若没有背景知识,可能不太容易理解罗萨到底在说什么。因此我建议读者在阅读本书时,可以先从第一章和第三章读起。若尚有余力、且有兴趣的话,可以回过头去挑战第二章。

不过对于致力于社会理论的社会学家来说,第二章当然没有任何难度可言。但若是对社会学家而言,那么这本书的重要性就不只是书的内容本身而已,还在于这本书在当代整个社会学界当中的位置。

要了解这本书的学术意义,必须回过头去对罗萨再多一点了解。罗萨生于1965 年,曾就读于德国弗莱堡大学、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德国柏林洪堡大学。他的博士论文主要探讨泰勒(Charles Taylor)的政治哲学思想,这份毕业论文也获得泰勒本人高度赞赏。2003年他以《加速》一书作为教授资格论文取得教授资格,随后便在耶拿大学获得教席。《加速》获得了极大的成功,让他不到40 岁便奠定了在德国社会学界的地位。由于受到泰勒的赞赏,加上他的教授资格论文的指导者之一是霍耐特,属于霍耐特旗下批判理论新一代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并且团队成员都对罗萨极为重视和赞赏,因此罗萨在国际上的学术地位短短几年间便扶摇直上。2013年罗萨更进一步从约阿斯(Hans Joas)手中接下由施鲁贺特(Wolfgang Schluchter)创立的埃尔福特大学韦伯高等文化社会研究院(Max-Weber-Kolleg für kultur-und sozialwissenschaftliche Studien)的院长一职,成为韦伯高等文社院继施鲁贺特、约阿斯之后的第三代领导者,独自掌管该研究机构。当然,已逐渐进入理论大师名录的罗萨也著作等身,出版了如《认同与文化实践》(1998)、《加速》(2005)、《社会理论》(合著)(2007)、《高速社会》(合编)(2009)、《社会学、资本主义、批判》(合著)(2009)、《加速时代中的世界关系》(2012)、《新异化的诞生》(2013)、《社会学手册》(合编)(2014)、《共鸣》(2016)、《共鸣教育学》(合著)(2017)等书。

罗萨在当代社会学界的重要性,从至今至少已有三本专门研究他的思想的专著便可见一斑。之所以他会如此受到重视,原因之一可能在于他是近年来少见的以高度原创且相当系统性的理论概念对现代社会进行诊断的社会学家。这里所谓的“社会诊断”,意指挖掘出现代社会的特有性质,并对其特质进行批判性的分析。在1950—2000 年,社会诊断在社会学当中相当普遍,这尤其表现在各种“XX社会”或是“XX现代(性)”(例如消费社会、网络社会、风险社会,或是后现代、第二现代、晚期现代、流动的现代性等等)的盛行。然而这十多年来,随着许多理论大师的辞世,已经很久没有对当代社会进行原创性诊断的社会理论家出现了。罗萨的横空出世,以“加速社会”作为对当代社会的诊断,正好弥补了这个空缺。

罗萨的理论至今有两大主轴。第一个主轴是他的《加速》一书对“加速社会”进行的分析,以及后来慢慢建立起来的“社会加速批判理论”;第二个主轴则是他在2016 年出版的厚达800 多页的大部头著作《共鸣:世界关系社会学》当中完整提出的“共鸣理论”。关于加速社会及其批判,在前文已经粗略介绍过了;而让罗萨的地位再进一步攀升,因此也值得于此多介绍一点的,则是他的共鸣理论。

如前文所述,罗萨的研究主旨是“美好生活”。在社会加速批判理论当中,罗萨认为加速社会的弊端,就在于它导致了新异化形式的出现。而他认为,这个问题的可能解决方案,也许就是去追求充满共鸣的社会关系。

之所以提出“共鸣”概念,与“如何过上美好的生活”这个问题有关。罗萨指出,社会学界一直以来都避谈这个相当重要而根本的问题。若不是认为“生活是否美好”是个人主观感受,不是社会学的问题;不然就是片面地以为只要拥有丰富的资源就等于拥有美好生活,所以只去谈政治经济的(再)分配问题,至于美好生活的问题则被“资源拜物教”遮蔽了,继续被忽视不顾。罗萨认为,生活是否美好也许是个人的主观感受,但人不是、也无法独自生活,而是必然置身于世界当中。只有获得世界的支持,人们才能朝着美好的生活持续存活下去。世界对主体的支持不能只简化成权力资源或物质资源,而是必须要去看整个世界关系。因此罗萨断言,社会学应该是、也必须是一个研究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的社会学。

当然,不是任何一种世界关系都可以带来美好生活。罗萨区分出两种世界关系,一种是正面的“共鸣”关系,一种是负面的“异化”关系。所谓的共鸣(Resonanz),顾名思义,就是两种声音彼此相互呼应;因此罗萨所谓的“共鸣关系”便是意指一种主体和世界彼此会相互回应的关系。但罗萨强调,共鸣不等于“回音”,因为回音是同一种声音的反复回荡,但共鸣是两种不同的声音在相互呼应。换言之,共鸣关系是主体和世界用各自的方式来与对方进行呼应,并且在呼应过程当中两者始终保持自己的声音,不被对方占据、支配。共鸣关系让主体有身处世界、不被世界抛弃的经验,并且在共鸣的过程当中主体有机会吸取世界的支持来为自己所用、或是知道世界不动如山因此需要调整自己。主体与世界并不会持续共鸣(因为毕竟两者不会整日持续在“鸣唱”;也即比如,人总有想独处、睡觉的时候,或者老在共鸣也是会腻的),但若能造就制度性的条件(不论是成文的制度,还是不成文的制度),让主体和世界能有更多的机会产生和谐的共鸣,那么主体就有可能从世界那里得到更多支持自我实现的条件。这种制度性的条件,就是霍耐特所谓的“承认”。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理论联结,罗萨才把他的新版批判理论定位为对霍耐特承认理论的承接与扩展。

既然共鸣意味着主体和世界以各自的声音在响应,那么主体和世界之间就必须要有一个让双方的声音相互应和的空间,让主体和世界之间可以建立起一种能产生共鸣的形式。罗萨将不同的共鸣空间形成的不同共鸣形式,称为不同的“共鸣轴”(Resonanzachse)。罗萨将世界关系区分为三个面向,并相应地区分出三种共鸣轴。第一种是人与周遭人际世界的共鸣形式,罗萨称为“水平的共鸣轴”。水平的共鸣轴有家庭、友情等,但也包含民主政治体制。民主政治体制之所以成为现代社会当中广为人所称道的政治体制,其原因就在于这种政治体制的特色是政府会响应人民的呼声,然后人民将支持的呼声赋予政府、赋予其统治正当性;而这种政府与人民之间以自己的声音响应对方的关系就是典型的“共鸣”。第二种共鸣形式存在于人与自然,乃至于超越自然的世界之间,例如神、宇宙、永恒时间。罗萨将这种朝向自然宇宙、天外世界的共鸣形式很形象地称为“垂直的共鸣轴”。这种共鸣轴的典型形式是诸如宗教、艺术等。所以当人们在进行宗教仪式时,也许会觉得自己的祷告得到遥远彼岸的响应,因而感动不已;这就是一种共鸣。第三种是人与物质世界之间的共鸣形式,这是连接水平和垂直的“对角共鸣轴”。比如学校教育就是典型的对角共鸣轴,因为正是通过学校教育,传递了如物理学等真理知识,建立起人与物质世界之间的关系,并让人能够运用所习得的知识,进一步将人际世界与永恒世界联系起来。

除了指出正面的世界关系之外,界定负面的世界关系也是一个批判理论必须完成的任务。与共鸣相反的世界关系,自然就是冷漠、毫不顾及对方、静默不理会主体的世界关系;罗萨将之称为“异化”关系。虽然黑格尔、马克思,乃至于第一代的批判理论学者以及之后许许多多的理论家,都曾应用过异化概念进行了丰富的社会批判,但也正因为如此,在1960 年之后异化概念已经被过度滥用,以至于这个概念渐渐丧失原意,且内涵变得复杂、模糊。这样的情况一直到2005 年,霍耐特最著名的女弟子、当代批判理论女性健将,也是德国柏林洪堡大学哲学系现任系主任拉埃尔•耶基(Rahel Jaeggi)的博士论文《异化:社会哲学问题的现实性》出版之后,才得以解决。耶基从批判理论的视角统整了复杂模糊的异化概念,将之重新翻新界定为“缺乏关系的关系”(Beziehung der Beziehunglosigkeit) 。在霍耐特的大力推荐之下,这个新版的异化概念已渐渐成为今天德国社会学界的主流定义之一。罗萨所谓的异化的世界关系,首先即是援引耶基的概念。他认为,“缺乏关系的关系”有两个要点。第一,缺乏关系的关系依然是一种关系,这意味着人必然处于一种世界关系当中。但是,第二,若这种关系是冷淡、没有回应、静默的,那么长久下来这种世界关系就等同于排斥、推拒着主体,这种关系就像缺乏关系一样,所以异化才会被称为缺乏关系的关系。以此为基础,罗萨进一步扩展了耶基的概念,认为既然有一种被称为“异化”的缺乏关系的关系,那么就应该有另一个相对于异化的“有关系的关系”(bezogene Beziehung);这种世界关系就是他所谓的共鸣。不过罗萨认为,异化和共鸣不是相互对立、非此即彼的。他认为,既然共鸣意指主体和世界以各自的声音进行响应,那么这就意味着主体和世界彼此之间最初并不必然会响应对方,而是各自静默自持。因此异化反而是共鸣的先决条件。而共鸣也不能过度,否则最终可能会造成各执一词的争吵,乃至造成极权或相互毁灭的状况,因此共鸣到一定程度之后,相互冷静一下、回到异化状态,也并非坏事。罗萨总结道,能带来美好生活的健全世界关系,应是一种共鸣与异化相互不断辩证转化的世界。若这世界关系出现了问题,那么问题不在于异化现象的存在,而是在于共鸣轴的建立因为异化的持续而遭到阻碍。

那么,现代社会阻碍共鸣轴的建立的罪魁祸首是什么呢?罗萨认为,就是加速社会造就的“提升逻辑”(Steigerungslogik),以及提升逻辑下的“增长社会”(Wachstumsgesellschaft)。所谓的提升逻辑和增长社会,简单来说,就是由于社会不断加速、不断变动,因此现代社会开始出现了一种“不进则退”的思维方式,以至于任何事都以“量”作为基准在追求提升。就像今天社会不断在追求GDP 的增长,要是今年的GDP 增长量少于前一年,这个社会仿佛就要步入地狱一般。或是今天每个大学无不在追求排名,要是排名下降,这个大学仿佛就要完蛋了似的。虽然提升逻辑和增长社会破坏了共鸣轴的建立,但罗萨并不认为因此就要否定这一切,因为这一切的确让现代社会在许多方面提供了美好生活的基础。只是罗萨认为,我们今天应该要引入一种新的社会发展范式,他将之称作“后增长社会”(Postwachstumsgesellschaft)。后增长社会概念内涵的充实与扩展,于是就成为罗萨下一步的研究主题。“后增长社会”的基本理念,是认为人们今天不应该再病态地追求增长,而是必须要在既有的增长逻辑上追求“质”的提升。后增长社会的理念其实对于当今中国不再盲目追求GDP 增长,而是开始重视创新和质量提升的社会发展方向来说,也非常具有现实意义。罗萨接下来的研究工作与中国的发展方向之间,想必也可以产生莫大的“共鸣”。

不过,读者至此可能会有一些疑问,例如从增长社会到后增长社会之间的转换除了从“追求量的提升”到“追求质的提升”这种老实说并没有什么太多新意的主旨之外,还有没有什么更具启发性的内涵?这一点罗萨目前也没有给出答案,因为这是他正在进行、尚未完成的研究工作。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明显的问题是,为什么加速社会会造成破坏共鸣轴的持续异化?加速与异化、共鸣之间有什么关系?也就是说,罗萨的两大理论主轴“社会加速批判理论”和“共鸣理论”之间的转折点或联结点究竟是什么?如果罗萨的社会理论既是当代少有的原创性社会诊断理论,又是第四代批判理论的重要版本之一,那么这个转折点的回答就非常重要。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新异化的诞生》的内容。也就是说,呈现在各位读者面前的《新异化的诞生》,虽然其生动活泼的用字遣词让它足以成为一本面向一般大众的文化生活类书籍,但事实上这本书也是当代重要的社会理论家的一个理论思想转折点,当中罗萨详细交代了他如何从加速理论构思出共鸣理论。《加速》这本书已经让罗萨获得巨大的成功;而《共鸣》由于庞大的篇幅使得英译本进度缓慢,导致英译本可能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面市,所以其影响力目前主要还只局限在德语学界。因此,若读者对国际上最前沿的社会理论感兴趣的话,那么在《共鸣》的英译本,乃至中译本出版之前,这本《新异化的诞生》就是继《加速》之后相当值得一读的衔接著作。相信各位读者可以从这本书当中,得到丰富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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