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3-27 魏思江 独立作家

夏夜是迷幻的。

小蝶和小华与一群童子,在青棵香气的涌动中,从豆垅里蹚过去,从苘地里穿过去,来到汪沿。从汪沿朝东走出一段路,就到了生产队的社场边。

小蝶让小华他们潜在场边的苜蓿丛中等待,她朝场上亮着油灯的草舍走去。昏黄灯光里的三爷爷对来求他讲故事的小蝶说,你不会是探子吧?小蝶一扭身说,你不讲,俺走了!三爷爷展臂拦她,连说,我讲,我讲,我讲梁山伯祝英台。

故事将她带入仙境,但随着故事的陡转,小蝶的心里“咯噔”一下,随之泪水汪汪而下。

“喵”——“猫”叫声,像绳,将小蝶拽出来。

猫叫是小华的信号。小华他们在小蝶稳住三爷时,他们窜到场东南角的麦草垛,拼命地扯麦草。他们将麦草送到汪西的那棵大柳树下。他们是想照蝉。白天,他们察看过了,这树上蝉最多。小蝶虽是心意沉沉,还是在大柳树的麦草堆边与大伙会和了。

谁上树是不用讨论的,小蝶上树是惯例,她攀树轻捷灵动,无人可比。

小马对小蝶说,上树吧!小蝶没动静。小羊说,小蝶,上呀!小蝶仍没动静。小华说,上吧,小蝶!小华声没落,小蝶已攀至树上。

点火都觉隆重与神圣,小马自荐,我点!小羊自荐,我点!神秘的声音从天上飘下来,华哥点!小蝶的话谁都爱听,小马小羊与众人只好说,就小华点吧。

点火者确定了,小马催小华,点火!小羊催小华,点火!众人都催小华,点火!点火!

小华仰首朝树上凝望,小华只等天上小蝶的指令。

小华小蝶是近邻,同岁。在小蝶五岁时,娘警告她,不能跟小华玩了!小蝶问娘为什么?娘说,他家跟咱家不一样。小蝶问,怎么不一样?娘说,给你讲,你也不懂,甭问了,不跟他玩就是了。

小蝶强忍着不睬小华,但见小华闷闷不乐的样子,小蝶的心就软了,她奔过去送给他一朵伏苗秧花。

娘知道了,用鞋底打小蝶的屁股。小蝶一个星期不能坐凳子。

小华瞅准小蝶的家人不在,跑去送小蝶两颗麦黄杏。放了杏,小华从小蝶院里跑出,小蝶抓了杏就不管不顾地追小华,直追到小华的院子里。小蝶硬将一个杏塞给小华,小华无奈只好接过。小蝶说,你先吃!小华说,你先吃!争来争去最后商定,同时吃。剩下两棵美妙的杏核两人把玩一阵。小蝶说,种下吧!小华觉得小蝶的主意太好了。两人就将两颗杏核种在西墙根。种好后,小华又将一颗核扒出来,交给小蝶,让她将这颗种在她的院子里。

小蝶从小华家出来,撞见娘,娘退下鞋要打,但鞋擎起而未落下来。娘想起小蝶的屁股还肿着。此后,她就由着小蝶了。但娘对小蝶放一阵,收一阵。

小华小蝶种下的杏核,竟生根发芽放叶,小杏树沐着育者的目光,渐渐长高。两棵树,一株在小华院内的西墙根,另一株在小蝶院内的东墙根,两株小杏树被一堵高高的泥墙隔开。企盼中,两株树的枝条终于越过墙头,树枝旁出,两树的枝条就紧紧挽在一起了。

这天,小蝶轻摇东墙根的那株杏树,枝条微动,杏叶簌簌有声。随之墙东小华院那株杏树的树枝也微微颤栗,簌簌有声。

此时,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哦”了一声,接着拎斧扑来。她多年储积的郁愤,全都贯注到砍杀杏树上。在树冠倾倒声中,娘拎斧奔向小华家。

娘砍完两颗杏树,将小蝶拖进闷间屋,边锁门边说,你十三岁的大闺女了,再不知好歹,再和小华在一起,我会把你当成杏树!小蝶说,好娘,放我出去,今晚我和小华小羊几个照过蝉后,我再不沾小华的边了。娘说,这是你说的,要是有下一次,甭怪我和你爹吧你当杏树砍了!

小蝶被放出屋时,她觉得刚才自己说的话太蠢了。

小华哥,点火!——接到小蝶的指令,小华随即划亮了火柴。橘红的火苗将黑暗撕开一个豁口。麦草叭叭炸响,火苗渐渐胀大升高,轻烟与密集的火星扶摇直上。火光漫开,黑暗慌忙退匿。火焰呼呼嘶鸣,有一两个蝉扑下来,间或有单调的鸣叫,像是召唤。随着小蝶拼命的摇撼,树刷刷急响。铺天盖地的蝉扑哧着嘶嚎着朝火扑来。火里火外都是骚乱哀鸣的蝉。入火的蝉,哀鸣徒失,骚动徒停,蝉体的爆裂声不绝于耳,焦香的气味令童儿涎水淋漓。落在火堆周边的蝉。公的欢叫,母的欢跳。

火光内的童子慌乱地抢蝉。在那饥饿的年代蝉通过煎炒烧煮,可是绝佳的美食哟。地上的童子唯小华一个不拾蝉,他光顾朝天上仰望小蝶。他盼小蝶快快下来,这十多分钟的相隔,好像是十几年的分离。

小蝶来到树上,一直都在俯视,浅紫透着浅黄的火光周遭是一群欢骚的金色童子,这酷似动态的画,紧接着她锁定了那个凝滞怅惘的小华,他一直都在仰望。他和她的目光,在火光之上电火花似地相撞溅放。

小华忧戚地唤:小蝶!!这呼唤,使小蝶百感交集。她欲速下,手足却瘫软无力。又欲应他,口竟哽咽。这使小华恐慌,于是他黄了腔地再唤:小蝶!!

随着这声呼唤,小蝶从树冠上飞下来。“呯”的一声巨响,小蝶与小华的脑袋撞个正着,青春的液汁,漫天溅射。

地上残光与火灰轰然炸开,火星在黑暗中闪烁,随之突然消匿,被火开掘的金色洞穴立即被黑暗填满。

小蝶、小华,这双美丽的蝉,一同飞向了天国。

魏思江:《独立作家》专栏作家,自由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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