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耕:望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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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口往事》之:海秀路上消失的那三座楼(续二)

2018.03.28 20:26 原创发表在 猫眼看人

三、望海楼

作者:秦 耕

提起望海楼,海口人瞬间燃起的记忆,一定是玫瑰色的。如果玲珑楼的引子是两党谍战,狮子楼的看点是刀枪火拼,那么按照惯例,写到望海楼这一节,也该给读者发些福利了。没错,如果让老海口们回忆望海楼,他们能关联起来的也多半是情色往事吧。

望海楼位于海秀路东端龙头位置,紧邻三角池。三角池像巨型方向标,用三个锐角分别指着三个方向,向北从博爱南路进入海口那片老市区,向南沿海府路通往省委、省政府和琼山县,向西沿海秀路通往秀英。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海口最近30年的发展,就是以向南和向西这两条主干路为“龙骨”进行的。说起这个大约只有50平米的三角池,可是大名鼎鼎,在“十万人才下海南”的岁月,三角池的三条斜边上每天都涌动着成百上千的闯海者,外省人当年说“海南热”,具体到海南,热点其实就是三角池。在建省30周年之际,虽然那个小水池早已填平,池之不存,但海口依然将此处改造为三角池广场,并建起一堵“闯海墙”,好让当年朝气蓬勃、如今已然老去的那一代闯海者凭栏怀旧。

三角池广场1

望海楼因着地利,自然成为彼时海口之热点。作为当时海口的顶级酒店,大陆那些带着钱来的淘金老板们住在这里,从南洋诸国回乡省亲的侨胞们住这里,对“比特区更特”优惠政策怀着好奇前来考察的外商投资者们住在这里,几乎每一天这里都在举行各种签字仪式、各种招聘会、各种发布会,媒体记者也把这里当做抢大特区一手新闻的前沿阵地。

三角池广场2

以三角池为辐射中心,海南的“公司热”向周边的酒店、旅馆、民居扩展,墙上、窗口、甚至树干上,都挂起了各种名含“开发”字样的公司招牌。那时海口流行一句话,树上掉个椰子砸死三人,其中两个肯定是经理,还有一个是四川人,概括彼时阶段性社会生态,大致不差。地处“海南热”核心区的望海楼,也是公司林立,犹如春笋。区别在于,能在望海楼租下长包房、挂起开发公司招牌、甚至招兵买马者,就不仅仅只凭着一只公文包开张了。

人多的地方故事自然多,男女杂处之地,玫瑰色的故事自然更多。

不要以为闯海总是男人的事,“哥哥你走西口,妹妹我实在难留”,仿佛只能男人出门闯世界,女人十里送长亭。也许早在“走西口”、“ 闯关东”那个年代,出门闯荡是专属男人的故事,可在这一波闯海大潮中,有多少男人,就有多少女人,甚至女比男多。来到大特区的男女,多少都有一种自我解放的潜意识,各自在旧模式中被压抑的“力比多”,正是尽情释放的时候。望海楼众多的浪漫故事,还是留给读者诸君自己去自由想象吧。

这里单表一位颇具代表性的人物,他就是鄙人认识的Y老板,Y曾亲口坦诚,仅仅在他的第一个“一年计划”里,就已在望海楼睡遍了除西藏以外的每个省的女孩。在一辆在沿滨海大道疾驰的金杯面包车上,他以优雅的口吻谈论燕瘦环肥、西辣东甜的心得,听得鄙人也是一时心痒难耐周身燥热。

Y老板的猎艳经历有无夸张,外人无从考证,但他复制瓦伦丁让监狱长女儿爱上自己的故事,却千真万确。这位Y老板早年曾因招摇撞骗罪入狱,但服刑期满回家时,却与监狱长的女儿携手同行,出狱之日,也是新婚之时,牛逼人生,莫此为甚。据说他的口才征服了监狱长,优雅的个人魅力又征服了监狱长女儿。其中一个细节是,后来不管何时何地,他对自己老婆的唯一称呼永远是“李小姐”,其绅士风度,让李小姐永远沐浴在公主待遇的幻觉中。鄙人曾以恭维的口气说:瓦伦丁先生创造了2.14西方情人节,而你更进一步,有情人还终成眷属,我们应根据你和李小姐的故事,策划一个东方情人节。好吧,你和李小姐初次认识的日子到底是那一天?……车上响起Y老板欢快的笑声。

那时节海口有夜总会数百家,有黄色录像放映店上百家,有活跃于各种发廊的失足女郎近万人,在老家有老婆的老板们,流行在海口临时找一个“开发夫人”, 遭Y老板鄙夷;对于饥渴难忍的年轻人花钱买春,更遭Y老板鄙夷。Y老板曾告诉鄙人,王晓棠曾与他那啥啥过,而他真正暗恋的情人,只有廖静文……Y老板自己有空,就提着那只精致的公文包,到望海楼的茶座里坐着,或谈项目,或谈合作,或者谈投资,或谈招聘,或者仅仅与人畅想他个人的海南岛开发蓝图……但谈的结果,就是当天有姑娘陪着他在望海楼开房了。

白天满街都是公司和Y这样的老板,可一到夜间,满街霓虹亮起,原来夜总会竟比公司还多,仿佛特区的一个特字,全体现在夜总会上了,你到了海南,就产生今夕何年置身夜香港或梦巴黎了。说起夜总会,望海楼的夜总会曾盛极一时,不记得名字是否就叫红磨坊了,据说老板姓J,姑且叫他J先生吧。J先生本是流浪歌手,在各家夜总会登台献艺,用麦克风赚得第一桶金,自己在望海楼开起夜总会,J先生也华丽转身成为J老板。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夜夜笙歌,数百舞女,身着惜布如金,用料极简的晚礼服,为夜总会渲染一种肉山欲海、酒池肉林的沉醉气氛。舞女们旋转的裙摆,几年时间,就把J老板推上千万富翁的宝座。

俗话说来得快也去得快,水中捞来又遭水卷走,1993年7月号称“经济沙皇”的那位相爷即位,祭出霹雳手段治理整顿,给海南大开发的乱象降温。银行收回几百亿,大陆各省撤回几百亿,上千座烂尾楼压住几百亿,就这样,一夜之间海南热退烧,满街跑的奔驰500不见了,花枝招展的美貌女郎散去了,房价一落千丈,从1.2万元骤降到只有1000元,须知北上广把房价拉升到万元,也还是10年之后的事。此后十余年间,海口用各处耸立的数百座烂尾楼,固执而无声地纪念那个曾经的火热年代……在大潮退去时,J老板的夜总会也破产了,据说从身价千万,沦为倒欠朋友几百万。传闻就在他准备从望海楼上纵身一跃时,一个舞女找到他,称你做不成老板,但可以做我的老公!谁说销金窟中无真爱!巴菲特说大潮退去就知道谁在裸泳,鄙人说繁华散尽也知道谁在真爱,一对男女在楼顶相拥而泣,成就一段爱情佳话,也算望海楼滚滚红尘中的一个神话吧。

望海楼能成就爱情佳话,也能让相爱的人咫尺天涯。本文迟迟不曾动笔,其中一个原因是,鄙人一直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披露望海楼曾给好友H先生留下的那段伤心往事。

在天涯海角的一个旅馆走廊,我与素不相识H迎面相遇,各自的衣着神态,披露了共同的身份,就在相视一笑、伸手相握的瞬间,我知道彼此可以成为朋友,从那个握手开始的友谊,如今已延续了30年。我一直都记得,和他握手时,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美女,身着鹅黄色连衣裙,我实际记住的只是一双大眼睛,明亮,有神,像夜里的明灯。互通姓名后,H介绍说,这是我老婆。我说“红颜相伴走天涯,何等浪漫!”就分别了。

等鄙人1989年打了一个趔趄,在1991年冬天再次返回海口时,H告诉我他离婚了。我的吃惊可想而知,因为H曾讲过他们之间的爱情,例如领取结婚证时彼此的激动,例如在室内室外、山上和水中都能酣畅淋漓、高潮不断的性生活等等,至于携手走天涯的场景那是鄙人亲见,如此相爱、如此和谐的小夫妻,为何转眼分手?

H的老婆能歌善舞,晚上在望海楼跳舞可赚不少小费,在征得H同意后,就去望海楼“下海”了,每晚他都坚持接送,确保安全。后来有一个汕头工程老板,经常来点她的歌,而且出手大方,小费给得比别人多。直到有一天,那个老板送上1000元小费,内附一张纸条,写的楼上的一间房号,司马昭之心路上小孩也懂,彼时海口的工资也就200元至300元的水平。她老婆当然拒绝了。可几天后的晚上,他在夜总会门口等待老婆期间,莫名其妙遭人背后拍砖,他隐隐觉得应该与那个工程老板脱不了干系。后来有一天,她老婆突然提出离婚,他惊诧莫名,他老婆说,我身体已经脏了,没法再给你当老婆,语毕,泪如雨下。原来她收下那个汕头工程老板价值万元的金项链后,把持不住自己,到底走进了望海楼的一间客房……在民政局办完离婚手续,二人抱头大哭,久久舍不得分离,于是共同回家,仍同居一处,这样一过又是一年。说到最后,H用调侃的语气说,也许她突然觉得我每天晚上免费睡她,是占它便宜吧,不久前这才搬走。走得好,你正好就暂住我这里吧。

女人搬出去了,我寄居期间就占了那女人原来的位置。晚上入睡时,各占床的一边,但早上醒来,发现两个男人的身体仍不免滑落在弹簧床中部的凹陷处,只好尴尬一笑,各自起床。

鄙人最后一次去望海楼,是接到了一位老同学的电话。时在1996春,这位上大学时还尿床的师弟,当时已是老家人民银行的办公室主任了,此行任务是追银行资金回笼。他告诉我,他们人行自行长以下,已经抓了7人,秦岭东段南坡这个贫困山区,共有4亿资金违规流入海南。我笑着说,如果抓到第八人,是不是就该轮到你了?他哈哈大笑,称自己官还小。我说,都是你们抓资金回笼,才把海南搞冷清了,如今这望海楼,就只是个宾馆,当年的热闹,岂敢想象!

望海楼

再后来,日渐衰落的望海楼被海航入主,海航不差钱,连海秀路上建起没几年的海航总部都敢炸平重建,对望海楼自不含糊,轰隆一声也就炸平,建起一座更大的商业广场,只是昔日的那段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爱恨情仇,不管是好友的伤心往事,还是Y老板在陌生女人身体上的种种冒险,都随着望海楼的倒塌,一起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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