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父亲的诗集

唯色父亲

我一直是要做一个诗人的。

这是前生往世的愿力,以及,延绵的因缘。

所以那年春天,终于回到离别二十年之久的拉萨,我对自己说,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听见那个声音。

有一阵,我很迷信,认为有的诗句甚至有的字可能就是密码,就像阿里巴巴的芝麻开门,写着写着,会有一道隐蔽的大门突然打开,另一个真正亲切的世界才是属于我们的。

西藏有一个民间故事,说的是一个会拉必旺(西藏古老乐器)的王子被逐出王宫之后,拉着必旺在世界上流浪,走遍了城市、乡村、高山、大川、草原。他的必旺拉出来的曲调是那么美妙,幻现了一个真正的和平净土,凡是听见的人没有不入迷的,就连天空中的飞鸟听了也会降落,大河里的游鱼也会从水里伸出头来谛听。最后连海底龙王的女儿也拜他为师,赠给他可以实现所有愿望的宝瓶,帮助他回到了家乡,登上了属于他的王座。

故事是在我父亲留下的书里看到的。书名是《泽玛姬》,1963年的冬天在拉萨买的,中文版。那时候,他是26岁的解放军少校,正在和我的母亲恋爱。

我的父亲见过这诗集里一半的诗。他愿意我写诗,虽然他从一开始就看不太明白。

1999年,我出了我的第一本书——诗集《西藏在上》。我曾经在他的墓地跟前点燃了诗集的每一页。熊熊的火焰很快卷走了一个个黑色的字,就像是把这些字组成的一首首诗带往了另一个世界。我知道他会欣慰,为的是我成了公认的诗人,哪怕他不解诗中其意。

但我现在写的诗,尤其是那首《西藏的秘密》,他一看就会明白。那么,他会说什么呢?他还会愿意我继续写下去吗?毕竟我走的路跟他很不一样。

说到黑色的字,我想起了一首诗,不是我写的,而是西藏最伟大的诗人、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写的。我无以复加地热爱这首诗:

写出的黑黑小字,
水和雨滴冲没了;
没绘的内心图画,
要擦也擦不掉。

亲爱的父亲泽仁多吉,我要献给你的诗,至今还在写。因为我渴望听到的声音,正在空中降落。你终究会为此欣慰的,——当那个声音终于落在心上,那才是真正的诗人如浴火凤凰!

雪域的白

(谨以此帖纪念我的父亲。18年前的今日,我失去了父亲……)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2009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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