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18 梁太平 复活的尾生

“上帝啊,你看祢让我经历了什么?”我跪下来祷告神。我知道上帝是真的,确实存在。正因为祂确实存在,难免就更让我无法接受自己信神后所经历的一切。

“上帝,祢是知道我信祢的,也爱祢。可祢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呢?有时候祢不存在倒好!”我开始向上帝发怨言。

“青春啊,生命。人最宝贵的是什么呢?难道不是最好的年龄么?女人如花,花期很快就过了。男人不也一样么?现在胡子一天不刮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头发时不时有几根就被打了秋霜。上帝,祢看祢让我在最好的年龄都经历了什么?”

“一信祢,我就被世界踢了一脚,从一个事业单位出来,在我最年富力强,可以干一番事业的时候。”

“信祢,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呢?让我感到有罪,不圣洁,与女朋友也分手了。现在连看个A片,黄色网站都要背负巨大的心里压力。男人三十啊!祢看祢都让我经历着什么?”

“还要一直等吗?爱情呢?难道总是失恋么?我的激情如何安放?”

“更倒霉,信祢,让我连监狱也进去了,品尝到失去自由的可怕。我真做错什么了吗?”

“几年来,信祢,顺服祢,就差舍己真被钉十字架了。我为自己求过什么?我什么时候爱过钱财,真恨过人呢?”

“主要的,是时间。祢看祢都让我经历了什么?再这样下去,人很快就老了,就没了。”

“上帝啊,祢对爱祢的人太苛刻,也太无情。”

“看祢,祢是真实的,又不向我说话,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什么意思?我本来对祢半信半疑,可祢在我生命里却多次显明了祢的真实,证明祢是爱我的。”

“对爱祢的,祢却让他们经历怎样的苦难啊!那些死去的圣徒,祢对得起他们么?上帝啊,还要让我经历什么呢?我已经经历了太多。我实在不想再经历时间里的苦难了!我想进入永恒的世界。”

“祢难道不是应许了永生么?要欺骗我们再经历什么样的世界呢?祢是真实的,可为什么还要让爱祢的人经历衰老,经历折磨、失恋、疾病、痛苦、软弱……”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祢真的爱我吗?祢爱人类吗?”我继续祷告。其实也不算祷告,就是发怨言。

突然,窗外好像下起了小雨,像是一个母亲在夜里哭泣。

“我的孩子,你想要什么呢?你的每一句话,都在刺疼我的心。”

“我知道祢爱我。我也爱你。可为什么让我还要在这世界上经历那么多伤痛?难道不可以直接让我进入永生么?”

“你真想这么快进入永生么?我的孩子。”

“永生就是永恒,有什么不好呢?”

“我的孩子,你想好了吗?你难道不怕在永恒里后悔?”

“不会后悔的。我知道你爱我,会答应我所有的要求。”

“我的孩子,你知道我爱你的方式吗?就是我不能答应你所有的要求,而是要你去经历我给你的最好的爱。”

“我就是想进入永恒。”

“我的孩子。好吧。我可以让你进入永恒。如果你在永恒里后悔,就向我祷告,我就让你去经历你本来余下的时间。”

“我就是想摆脱时间,越早越好。”

“我的孩子。我知道你爱我,你却无法完全理解我。我给你打开时间之门,进入永恒。你想以什么样的年龄进入呢?”

“三十三岁吧。祢儿子耶稣死和复活的年龄。男人最黄金的年龄。”

“你想好了吗?有时间才有经历。没有时间,就没有经历,只有知识。”

“想好了,迫不及待。我才不想再经历,我只想做一个绝对永恒的旁观者。时间就像一本书,想翻到哪一页就到哪一页。多好!”

上帝为我推开了时间之门。

上帝让我在三十三岁,进入永恒。别误会,不是说三十三岁就死了,是永远三十三岁,不再经历衰老,不再经历痛苦,永远年轻。

时间不存在了,和拥有无限的时间在事实上差不多。反正有的是时间,可以去把想搞明白的都搞明白。再难的数学方程也可以解得出来。我最想明白的还是爱情。我翻开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一章,当然不是书,而是现场。

我来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墓前,看见墓门打开,两只蝴蝶翩翩飞舞。我追逐着两只爱情的蝴蝶。拥有无限的时间,或说时间于你不存在,有一个好处,你甚至可以学会蝴蝶的语言。我为这样化蝶的爱情而感动。或许这才是真爱吧。我问两只蝴蝶如何看待爱情。祝英台在空中飞舞出哀叹:为什么不能经历更多呢?再多一点时间,经历同床共枕,经历彻夜缠绵,经历生儿育女,经历一起衰老相伴。梁山伯扇动着翅膀绕着英台追逐:如果我不是呆若木鸡,如果我能再勇敢一点,为了爱,哪怕发动一场战争呢?为世人所恨所不理解又如何呢?至少可以在世间经历拥你入怀。

我才摆脱时间的羁绊,不愿意在时间里经历。这梁山伯与祝英台却慨叹错过了许多经历的可能。我对梁山伯与祝英台说你们已经是化为永恒了。多么浪漫啊。在最好的时候化为蝴蝶,化着时间的琥珀。

梁山伯与祝英台在空中飞舞,相互追逐,对我这个绝对旁观者仿佛置若罔闻。他们也许认为我打破了他们的二人世界吧。

我充满好奇地把梁山伯与祝英台两个人从出生到化蝶,每个人生的细节都看了一遍,甚至连他们的亲戚朋友都细细了解了。我想知道他们对爱情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不了解还好,一了解就炸。梁山伯真太懦弱了。要我,明知道祝英台是个女的,而且两情相悦,何不花开堪折直须折。哪怕就算被假推两把,挨几巴掌呢?至少经历了,就不后悔。我为梁山伯愤怒,但似乎又是在为自己。

这难道就是爱情吗?爱得连一场战争都没有经历过?

我又来到特洛伊城。因为一个女人,因为爱情而发动一场十年的战争。帕里斯与海伦的爱情,或许才算惊天动地,爱得真实勇敢吧。我作为一个绝对的旁观者,在特洛伊,宏大的史诗,战争只是背景。我只是在观察帕里斯和海伦,特别是海伦。

还有什么能让一个女人觉得更幸福呢?世界围着自己转。自己是一场战争的起因。自己甚至还要爬上城楼,去看心爱的人,因为自己而走上战场,与敌军将领单挑独斗,主要的,还有伟大的诗人,史诗的记载。这是何等不平凡的经历?应该没什么后悔吧?

作为一个永恒的旁观者,有一大优势就是有的是时间。你可以不计成本地去了解一个人,一件事。你可以作一个最好的朋友,而对方也可以向你完全敞开,因为你既改变不了什么,也帮不上什么忙。海伦几乎把我当作了可以无话不说的神。

“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我不过是男人眼里的玩物罢了。”

“后世一定会说特洛伊是因为一个女人的爱情发动的一场战争。为什么不是男人自己的欲望和征服的本能发动了一场战争呢?”

“我能有什么选择呢?我可以经历什么呢?通过掷戒指就把我嫁给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阿特斯之子,墨涅拉奥斯。他很英俊,可我有得选么?”

“我只是一个诸神的玩笑罢了,选择帕里斯,与其说选择爱情,不如说是进入了诸神设置命运。我能经历什么呢?”

“一个女人需要什么?爱情。当然男人也需要。这十年里,爱情什么时候是主角呢?难道不是引出一场战争的背景么?英雄人物的陪衬罢了。”

“一生一世,爱情,难道不是关于两个人么?为什么要在这两个人之间加入千军万马的纷争呢?我不过只是想去经历两个人的时辰。”

我问上帝,你命名,总有个名与实的对应吧。爱情对应的是什呢?永恒的旁观者,我看见,知道十万朵玫瑰,知道可我却依然无法去经历一朵玫瑰。爱情,我试图去打开历史上,或还未发生的一个个爱情,认识他们,但我却无法再去经历。

最后,我来到尾生等待的桥上,看着洪水很快没过他的胸。我想伸手拉他出来,但却不能。我去看尾生要等待的那个女人,看她因一次失约,而滴下眼泪,看她头发白了,脸起皱纹,一直看到她去世。我想拥抱她,也是不能。我忽然不是那么想为爱情下一个定义了。

时间用不完的时候,我可以去认识所有的知识。我去了解了痛苦、嫉妒、骄傲、贪婪、淫乱等等,也去看了人类最后的结局。上帝说我不理解祂。现在我开始理解祂了。当你知道一切,却无法去经历该是怎样的痛苦啊。我去找耶稣基督,一看见耶稣经历的钉痕,就痛哭流涕。

“你能明白上帝爱的痛苦了吧?你也需要去经历道成肉身活着的意义。”

“我现在能怎么办呢?我已经穿过时间之门,进入了永恒。我已经无法再去经历了。哪怕是被火灼伤;哪怕是被爱刺疼;哪怕是被苦难击倒也是何等的幸福恩典啊!我需要祢帮我挽回上帝的心意。”

“上帝的爱,就是往往不以你认为的方式爱你,所以上帝并没有完全答应你进入永恒的世界,而是让你在永恒里后悔的时候向祂祷告,还可以回到时间中去。”

感谢神,我写下自己的回忆,在时间中。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天又进入黄昏了。一天就要过去。感谢上帝,我还在经历这一切。

2018年4月18日 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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