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小戎在望 不知君子于役 5月28日

唤醒丝路的人

(赫定、陈宗器(中)、和龚继成在吃午餐)

在蒙、疆进行汽车考察并非首次,1930年雪铁龙汽车考察队曾经试图穿越整个中亚,这支考察队也因为中国学界的“强行入伙”,在中国被称为“中法联合科学考察队”。这支队伍里中外团员的关系闹得很僵,最后在乌鲁木齐考察队被迫解散。此外还有很多中国商人组织的民间车队想进新疆,大部分铩羽而归,其中有一些在马仲英的地盘上被“没收”了汽车,连个没收的字据都不给他们。

汽车考察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一旦汽车损坏便无法补充。想要补充汽车或者配件,要到遥远的北平或者天津购买。油料、土匪、军阀……同样威胁巨大。赫定购买了三辆卡车,都是福特牌,后来发现行李超重,又拍电报向亨利.福特(福特公司创始人,当时已从总裁职位上退休),请他赠送两辆车给考察队,因为考察队也是在给福特公司做宣传。为了经费,真可谓煞费苦心。亨利.福特送了他私人一辆小汽车和一辆卡车,而非对考察团的赞助。

悲剧在出发前降临,一场车祸令在考察队里服务多年的蒙古司机敦格拉殉职。这已经是第三位殉职队员,生瑞恒的一位哥哥曾经短暂受雇与考察队,期间病故;还有中国学生马叶谦。

1933 年11月10日,车队从呼和浩特出发。西北已经不是冯玉祥的地盘,东陵大盗孙殿英的部队流窜到此,正盘踞在包头,他这辈子不停地背叛旧主子,投靠新主子,视抢劫为天经地义,是个活脱脱的土匪。马鸿逵、马鸿宾、马步芳、马步青联手对付孙殿英,这场战争被称为“四马据孙”。孙殿英的部队经常躲在险峻地带袭击过往商旅,他认为自己明火执仗地抢劫,是件比马家军设税卡盘剥更高尚的事。马家军并不扰民,但老百姓依然咒骂他们是吸血鬼,他们把设卡收税的权力卖给出价最高的人,这些人荷枪实弹,雁过拔毛,恨不得把过往商旅盘剥破产。也有纯粹的官设税卡,收来的税款绝大多数被就地贪污掉了。尽管商旅想方设法绕道,但这些卡子多如牛毛,避无可避。他们倒没找过考察队的麻烦,不是因为南京方面的免税证明,而是考察队比他们的枪还要多还要先进,税卡上的人远远看见连身都不敢动。包头和安西之间,羊毛有四、五倍的差价,完全要拜这些税卡所赐。

因为南京政府封锁消息,他们只有从走西口的商队那里打听前方战事的情报,这些消息往往相互矛盾。考察队最重要的事是绘制地图,这条路线虽然走过很多次,但先前因为黄文弼阻挠,没有绘制大比例地图,他认为此举危害中国的边防事务。繁重的工作落到陈宗器头上,黄文弼不同意地图交由外国人来测绘,但这一次公路考察,绘制精确地图势在必行。而黄文弼自己,则到处寻找古迹。贝格曼发现居延汉简的事至今仍在刺痛着他,他四处寻找古长城的遗迹。他熟读中国古籍,这正是贝格曼的短板,如果二人能通力合作的话将会是一段佳话。

年底,车队来到了熟悉的额济纳河边,这里是规划中公路的必经之地,两名中国工程师去考察架桥地况。尽管离新疆已经很近,但前方的情况仍一无所知。当地蒙古人告诉他们,马步芳封锁了进新疆的边境,一切汽车必须停开。因此考察队只好派人骑骆驼去肃州打探消息,其余人静静等待。

(盛世才——一极精干之老吏,徐炳昶语)

金树仁倒台之后,盛世才把原先反叛的维民奉为反抗金树仁暴政的英雄,拉拢到自己一边,形势渐渐逆转,原先和马仲英结盟的维族军队现在变成了盛世才的同盟。南京方面两次派出大员前来调停,想把各种势力混在一锅组成一个委员会,行政院长汪精卫提出解决新疆问题几大原则:外交统一于中央、军事统一于中央、宗教要自由、民族要平等。

盛世才需要腾出手来对付南京大员,操控南京大员让自己名正言顺地当上新疆王,于是提出和谈。渐觉吃紧的马仲英同意盛世才的和谈邀请,双方短暂停火。南京方面空洞的口号加上和稀泥的态度,当然不可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称王,双方很快战事重开,盛世才手上的主力是白俄归化军和一支东北义勇军。这些东北军的旧部不肯随张学良入关,在东北打游击时被迫溜到苏联境内躲避日军锋芒,却被苏联人缴了械,然后再派到新疆来帮盛世才打内战。而马仲英则是老办法,兵打没了再抓。和谈给了他喘息之机,他的部队又重新壮大起来,并和盛世才的老上司,伊犁屯垦使张培元联手。盛世才骄兵冒进,被马仲英一举击溃,局势再次发生逆转,盛世才岌岌可危。

当赫定一行在额济纳河边等待消息时,盛世才使出了最后一招,问苏联借兵。苏联人早就等待着这一刻,一旦苏军进驻新疆,那么任何统治者都只能乖乖地当他们手上的傀儡。

去肃州打探消息的信使终于回来了,中央政府给马步芳等人下令,要他们保护考察队安全并提供必要援助,还寄来2000大洋的经费,全体团员在1934年间允许携带武器。马步芳回电答复说尽力配合。于是考察队暂时放下心来启程,至少在甘肃境内,他们还是安全的。

进入新疆的第一个村子——庙儿沟,6年前考察队曾在这里盘恒过很久,大家都在想象着见到老朋友后,可以打听一番前方的战事情况。但迎接他们的只剩下残垣断壁,四下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继续向前仍不见人畜踪迹,老百姓全都逃难去了。但考察队士气高涨,大家研究线路一致认为:眼前贸然去哈密并非明智之举,那里很可能是个战场。绕道去六十泉,然后沿塔里木河直到库尔勒,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英武中透着儒雅,沉静的脸庞,幽深的眼眸里仿佛蓄涵着忧伤而远大的志向,谁知翩翩美少年马仲英,竟是个魔王般的人物)

尽管小心翼翼,车队还是很快被马仲英的部队截住,缴械后,押往哈密汉城,这里已经看不见一个汉人的影子,马仲英已经攻占了乌鲁木齐的门户达坂城,正在集中兵力很快就能攻克省会,成为全疆唯一的统治者。这片绿洲被他榨得一干二净,维民们小心翼翼地谈论着局势,他们对回、汉双方都充满了刻骨仇恨。谈论起马仲英时俱是一派赞美之词,根本没有人敢说他坏话。这些情报极大地误导了考察队,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硬着头皮去吐鲁番吧!收音机的广播里传出南京方面发送的新闻,说是前几天刚有数百维民起义,想夺回哈密汉城,被马仲英镇压掉了。

马仲英的部下居然发还了武器,据说是和马司令通了电话以后,他表示想尽快见到考察队一行。一支卫队“护送”着他们前往吐鲁番,因为路上有“土匪”,说的就是前几天被打散的起义维民。这个队长的掌故让人心惊胆寒,他杀人放火无所不为,马仲英在甘肃的时候曾屠杀数千汉人妇孺,便是他主的刀。

一路上人烟十分稀落,只有寥寥无几的维民在绿洲上耕作。他们路过一座草房子搭的据点,好奇地下车来参观,里头撂着一枝步枪一部电话。一会从外面转进来一个叫花子一样兵,披衣靸鞋,帽子也不带。很镇定地接过递上来的烟,告诉大家,这里有4个人在蹲据点,其他3个出去“收税”去了。他每月的饷钱是银票390两,但除了口粮啥也没领到过。

离开哈密的路上一派荒凉,随着步步远离哈密,人迹陆续出现,大部分是难民,他们汇集在被战火摧毁的荒村里。鲜有人迎面而来,只有一些维民队伍朝着吐鲁番的方向行进,他们衣服缝着四方白布,这是被马仲英征用的标志。车队超过一支哀伤的队伍,绝大多数是未成年的娃娃,领头的一瘸一拐请求搭车,他的腿伤了。他坐在车上,凄凉的眼神一直注目着窗外那群渐渐落在汽车后面的娃娃。

他是尧乐博士的大儿子,要送这群娃娃去前线送命。没有人能够阻止这一切,东疆维民的首领,他的父亲尧乐博士,也只是马仲英手上一个朝不保夕的牺牲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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