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戎在望 不知君子于役 5月31日

(在院子里搭起临时手术台接治伤员)

路上人来人往恢复了生气,巴扎也有人出摊了。哥萨克们风尘仆仆,已经看不出肤色,他们带着胜利者的精气神坐在司令部台阶上抽烟,很有礼貌地和他打招呼。看惯了东干兵穷凶极恶的脸嘴,这些哥萨克脸上的笑容质朴如天使一般。土尔扈特人夺回了他们城市,正在大街上游荡想看看这里的变化,习惯担惊受怕的维民们胆子还小,不敢随便出门。

这些哥萨克被统一编进白俄归化军,穿着归化军的军装,实际上是不折不扣的苏联红军。司令官非常客气也非常友善地向他提问,问话持续了一个多钟头,要想说清前后一切并不容易。司令官承诺会努力帮忙找回被抢走的汽车和被绑架的司机。

不久,情势急转直下,荷枪实弹的俄国兵仔细搜查了考察队的驻地,紧接着把他们就地囚禁。

(在被囚的日子,考察队还接理发业务,赫博士本人充当理发师)

又是不断地审讯,一遍一遍地同样的问题,为何要“借车”给马仲英?看来马仲英逃了盛世才非常光火。到了3月18日,归化军主将别克迭夫要亲自审问。别克迭夫曾在白军中升到很高的军衔,十月革命后流落到乌鲁木齐,靠教授俄语为生。

他被一群军官簇拥着坐在别克迭夫的办公室里,问题还是老一套,双方的情绪渐渐有些激动起来。当别克迭夫问道:“你们为何要到战乱中的新疆来?”赫定取出中亚地图和新罗布泊地图铺在桌上,讲述起丝绸之路来,在两千多年前,这里曾经有一条通天坦途,把中国内地和喀什噶尔连接在一起,无数商旅用驼队和大车,将来自中国沿海的丝绸运到地中海岸。他开始描述起丝绸之路上神奇风光,楼兰和喀什噶尔,曾经的灌溉、交通运输……现在,我们要来恢复这条世界上最长的大道,不是简陋的骆驼路,而是一条真正的公路。唤醒一个个沉睡的绿洲,让罗布泊重新良田千顷,让楼兰的花园重新盛开。谁能为这伟大事业做出贡献,他的成就将永垂千古且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褪色,如今,我们的考察就是这伟大事业的一部分!

“我可以断言,我们目前在新疆所进行的这项工作的意义,远比这场不幸的战争要重要得多!盛督办和马仲英之间的这场战争,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瞬。而我们所进行的工作是为了和平,是要唤醒和帮助人民发展贸易,加强绿洲之间的交通联系,使这里兴旺发达!”

他一口气说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在场的人们神情专注地听讲,没有一个人插嘴。待他说完,别克迭夫用请教的口吻,问赫定可否先沿塔里木河去罗布泊,等战事肃清再去喀什噶尔和乌鲁木齐。别克迭夫再不提任何审讯,两人商议如何与乌鲁木齐和南京方面沟通,力求促成这一计划。待到分别的时候,他问道:“博士,您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分别吗?1928年秋天,你们准备去塔里木和罗布泊,我问你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去。”

“我说了什么?”

“您说一切还没有定,因为金树仁关上了大门。但是,现在罗布泊的钥匙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去罗布泊,那同样是别克迭夫的梦想。现在他正率领一支曾经将自己逐出祖国,使自己有家难归的军队,在他乡替他人打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战争。他多想扔下这一切,追随一个人扑进沙漠的怀抱,把去过的大半生全都扔到脑后。

尽管有别克迭夫的帮忙,但监禁并没有解除。几天后,一名苏军上校前来告知:“盛督办命令:去乌鲁木齐路上还有匪患未能肃清,你们可以前往罗布泊,考察灌溉问题,并在那里至少呆两个月以上。”

难以置信!盛世才要把他们赶到罗布泊去,监禁也随之撤销。到了3月29号,汽车和司机们都回来了。

生瑞恒和艾菲开车载着马仲英和马虎山一路向库车逃窜。他们不停地和马仲英说笑,拍马仲英的马屁,马仲英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溃败中逃窜,好象是在进兵去接收一片新征服的领土。他的理想非常庞大:他要建立一个包括东、西突厥斯坦,青、甘、宁的“图兰”国,他自己将成为这个帝国的苏丹,然后和英、法、德一起消灭苏联,瓜分世界。在那个新世界里,列强们围绕着自己翩翩起舞。要想达成这一理想并不困难:在新疆抓五十万兵,去征服一切,成吉思汗和帖木儿都是这样做到的。

他的确曾经有过几次不可思议地咸鱼翻身,只要他还活着,整个中亚就不得安宁。

到了库车,马仲英和他的部下经过一番商量,认为和考察队交好有利于他们在国际上博取同情。通过与艾菲和生瑞恒的接触,他们知道这个考察队的团长是位全世界都非常尊敬的人,便归还汽车,让四名司机返回库尔勒,还请生瑞恒向团长表示歉意和他的敬意,送了两张照片给斯文.赫定和生瑞恒,他的存世照片非常罕见,这两张照片也是马仲英的重要资料。释放四位考察团员还有一个原因:如果继续带着这四人,他们将会洞悉马军更多的军事秘密,变成越发难以处置的烫手山芋。

马仲英的这张照片据说是斯文.赫定考察团拍摄的

4月1日,终于可以去罗布泊了。这次塔里木河改道,并非赫定所测算的自然改道,而是人力所为,1921年,尉黎县动用大量人力,在塔里木河上筑坝,强制河水改道流入干涸的古河床。类似的举动曾经在四世纪时发生过一次。据郦道元《水经注》记载,因为塔里木河的改道使楼兰面临灭顶之灾,负责在当地屯垦的中国将军,采取相同的办法,使塔里木河改回故道,屯垦区又重获生机。后人从斯文.赫定的发现得知,不可违逆的自然规律使河水再次冲垮了人工修筑的堤坝,罗布泊彻底干涸,楼兰湮没。

在现实中,河流改道并非象铁路上的扳道口一样,干净利索地在两条道路中切换。河水会在两条河道交汇之地反复地泛滥,持续十几甚至几十年,给附近居民带来严重影响。在1921年,一位沙雅的女财主资助了改道工程,她的报偿是在新形成的河边得到一片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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