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一个家庭,男主人在加拿大长大,是台山老华侨后代,只懂讲广东话和英文,女主人是我的朋友,来自北京,一口京腔。两人当初结识的时候,很难用中文沟通,因讲广东话的聼不懂国语,讲国语的聼不懂广东话,于是,英文成了他们的沟通桥梁。

结婚后有了孩子,刚好女友的父母从大陆移民来,她想有老人家照顾孩子,更可以顺便跟孩子们讲讲中文,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便找了份工作安心去上班。不久女友发现,孩子们只能讲英文,中文几乎完全没有进步。

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老人家担心移民来加拿大,英文不好会被人笑话,所以天天跟孙子练习英文,结果,爷爷的英文大有进步,孙子的中文却是一落千丈。

外子有个在维也纳的亲戚,是从斯洛伐克移民到奥地利的,他家有个女孩子,年仅二十岁,会讲六种语言:斯洛伐克,匈牙利,西班牙,德语,法语和英语。她从小在斯洛伐克生活,斯洛伐克语是她的母语,而捷克语和斯洛伐克语十分相似,对她来说简直不算另一种语言。

这女孩的父亲是匈牙利人,她从小便跟爸爸讲匈牙利语,她的妈妈虽是斯洛伐克人,也学会讲一口流利的匈牙利语,但跟女儿一定用斯洛伐克语沟通。后来他们移居维也纳,女孩在那里上学,接受的都是德语教育,在家跟弟弟也用德语沟通,一家四口人,使用三种语言。与此同时,她又在学校报读了“第二外语”——英文和西班牙语,其实,这对她来说已经是第五和第六外语了。

多年前去维也纳,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十三岁的她才学了一年的英文,已经可以跟我沟通无阻了。上了大学以后,她又报读法文,暑假时作为交换生到巴黎住了两个月。后来外子打电话得知,这小妮子大学还没毕业,已经被欧盟聘去做临时翻译了。

欧洲地小国多,很多人可以讲两三种语言,不过能讲五六种语言的,毕竟还是不多。而中国人当中,先不要说外语,可以流利地讲两三种不同方言的,也不在多数。这究竟是技术性问题,还是心态问题,还有待探讨。

认识一对来自马来西亚的夫妇,交谈之下得知,两位不仅可以流利地讲国粤英语,还可以讲他们各自家庭的家乡话,老公会讲客家话,太太会讲福州话;另外,由于在马来西亚长大,幼年时马来语是他们的必修课,这加起来,每人都可以讲五种语言或方言。看我惊奇的样子,他们说马来西亚华侨很多人都如他们那样,并不奇怪。

使用语言沟通,是人类与动物的最大差别,而语言根本是一种工具,有能力使用多种工具,不仅有利于跟他人的沟通,更对于大脑的发育、智慧的训练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已有学者研究,从小在双语或多语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成年后智力往往比其他人高。

看来生活在加拿大的华裔,还真的是先天具有双语环境,不过,问题就看你如何去利用了。

再看我们从大陆移民来的中国人吧,他们当然并不都是来自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但有一点相同的是,他们都讲普通话,尽管他们来自不同的省市,讲普通话的时候还带一点口音,他们还是愿意讲普通话。我只能根据他们不同的口音,猜测他们来自大陆东西南北哪个省份,这是我的一个小癖好。

可是,就凭这点小癖好,我却发现两个问题。假如对方确是来自北京上海或广州这样的超级大都市,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承认他们是从那里长大的;不过,如果对方说著有口音的普通话,问起他们的家乡,他们竟会回答得“云山雾罩”,令你不明所以。

一次我听了许久,却分辨不出是哪里的口音,便请教他的家乡是何处。回答竟是“从中原来的”,中原是什么地方?北从山西陕西,南至湖南湖北,都可称作中原。在我的追问下,对方才告诉我他的家乡是湖北宜昌。还有一次,对方的普通话口音并非广东人的那种口音,却告诉我他在深圳长大,深圳只是个年轻的城市,他一个四十几岁的人怎么可能在那里长大?在我的穷追猛打下,他才不太情愿地说他的家乡在河南,十多年前去深圳发展。

一般当我了解他们是操哪一种方言以后,便请他们讲几句家乡话,这纯粹是出于本人对各种不同方言、不同习俗、不同文化抱有极大兴趣之故,并无他意;但奇怪的是,除了来自大都市的可以理直气壮地讲出他来自何方,其他人都推脱不愿讲,说家乡话难听极了,宁可说普通话。

我想,除大陆外,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没有人会以他的家乡是小城镇或乡村为耻的,也没有人会以他的家乡话感到自卑。外子说,斯洛伐克每个乡村的男女老少,都以自己的家乡为荣,坚持说他们的家乡话(跟正宗斯洛伐克语仅有些微差别),逢至节日,穿他们家乡特色的服装,甚至还绣上不同乡里的纹饰(每至节日会有比赛)。最令我感到惊异的是,无论大小乡镇竟然还有不同的旗帜,那是流传了几百年的旗帜,旗子上的特别纹饰,包括了那一方土地的水土人情,乃至历史文化。

国人崇城市贬乡村的现象,当然是有历史来源的,如今积重难返。全国推行普通话,当然有必要,但却不必扼杀地方方言,方言才是活的历史骨董,根本不存在好听或难听的问题。据说上海这样的大都市,如今却面临上海话的失守,小孩子在学校讲普通话,回到家父母跟他说上海话,这孩子就以普通话作答,父母毫无办法。其实,真有本事的,不仅能讲好普通话,还能讲流利的家乡方言和其他几种方言才令人刮目相看。

尊重你自己,首先要尊重你的文化,尊重养你的那一方土地的文化,你的方言就是你最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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