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举行的“烈日西藏——西藏当代艺术展”,除了主体为藏人艺术家,还有十几位汉人艺术家,基本上与西藏渊源很深。有意思的是,在展览中,我看见了存有区别的两种表述,而这区别并非是因族性决定。也即是说,有些人可能会认为,藏人与非藏人在表述西藏时有着本质的不同,事实上并不尽然。

在这些与西藏结缘的汉人艺术家中,或曾在拉萨工作过,已人到中年;或是近年来流行的“藏漂”(即在藏地漂流的西藏发烧友),尽管他们的年龄、阅历迥异,但共同点应该是都不会说藏语。另外几位从小在拉萨生活的汉人艺术家,藏语都说得很流利,生活方式也较为藏化。

然而,会不会说藏语是不是某种界限的象征呢?的确,不会藏语的汉人艺术家的表述,往往会沉浸于在一块非汉地的异域对各自“庄园”的构建当中,尽管土著或原住民是他们笔下的角色,却跟“庄园”中的其他景物一样,只是一种纯粹客观的原在,却没有或者说也不必发出各自的声音。而他们看待土著或原住民,犹如欣赏一片美丽的湖水,却不知这湖水所呈现的并不是幻象,而是悲欢离合的命运。在他们充满了西藏符号的表述中,总是以想当然的方式来对待藏人的世界,比如以网络符号@涂抹在经幡与玛尼石上,可笑地称其为“发送吉祥”。

可是,会说藏语的汉人艺术家的表述就会避免类似的隔膜吗?换句话说,甚至是藏人艺术家的表述就是真正贴切的表述吗?我与一位很优秀的藏人艺术家交谈过,正是因为他的几乎没有多少西藏符号的表述,使我深受启发并认识到,许多人是把西藏当做一件具有“西藏特色”的外套来穿在身上的,为的是遮掩自己虚弱的内心、壮大自己肤浅的表白。对于这样的人,西藏无非是吸引眼球的奢侈品,不,只能算作是旅游景点的工艺纪念品。更为可怕的是,正如一位作家所说:“被驯服者对待自己的同类,往往是同一副殖民者的脸,或者更严峻。精神一旦失所,不知要花多少时间和智慧到丛林里再度找回‘家’之所在。”这在艺术上则体现为相当恶劣的“自我他者化的表述”。

也因此,在这次展览中,汉人艺术家汪仕民的绘画令我惊讶和感佩。他的转变是非常显著的,因为在前几年,他的西藏题材的作品停留在风情画的层次上,甚至可以在拉萨的旅游商场里见到。然而他现在摒弃了那种艳俗之风,转变为纪录片似的油画写生,创作了一批讲述西藏的自然、人文在遭遇所谓的“现代化”时被粗暴对待的作品,比如五色隆达在高高的烟囱所喷吐的烟雾中飞舞,开采石头的机器将群山挖得体无完肤。而另一位汉人艺术家刘卓泉,以其拍摄的藏人转帕廓的影像、与藏人艺术家诺次对话的行为艺术传达着某种努力,恰如这次宋庄艺术节的主题——“跨界”。

当我又一次去宋庄看“烈日西藏”时,意外地看到展厅里正在放映一部纪录片,名为《阿希克:最后的游吟》,是关于一群维吾尔民间游吟艺人的歌唱、信仰与坚守的记录。正如导演刘湘晨先生,一位常年拍摄行将消失的少数民族文明的汉人艺术家所言:“一个铁匠,一个乞丐,一个身体残缺的隐修者,内心里却洋溢着最华美的诗章。”艺术可以跨越一切藩篱。国家之间的、民族之间的、乃至人与人之间的……这是审美的力量,需要彼此的尊重、理解与坦诚,才能最终还原为真实状况的表述。

2010/9/21,北京

(本文为RFA自由亚洲藏语专题节目,转载请注明。)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2010年9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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