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色:甘丹寺,宁愿它为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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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最近一次听到与甘丹寺有关的消息,来自去年10月,在回拉萨的火车上,隔壁下铺的那个汉人男子,平头黑脸,深色装束,被喜欢跟乘客聊天的列车员认出是军人:“看他走路姿势就知道。”“我是特警,”那男子倒不低调,一屁股坐在列车员旁边,跟我面对面:“08年调到拉萨的,上去了就没再下来。”我心里咯噔一下,有意问道:“为什么?”“3•14嘛,你不知道?闹‘藏独’了呀。”特警似乎有些不满。我做恍然状,继续问到:“那你一定不会是士兵吧?”特警得意地说:“我是甘丹寺最大的官。”甘丹寺?我已有多少年未去?我佯装不懂,问他是什么市?他更正说那是个寺院,而他是驻守甘丹寺的中尉,连长,手下有一个连的兵,“我们得看着那些喇嘛。”

提到喇嘛,他的口气一下子很凶,说他立过二等功,在3•14期间,因为抓到了被通缉的二号人物。我问是什么人,他迟疑了一下,先说是秘密,却又像按捺不住得意,透露是个喇嘛,在哲蚌寺抓到的。对了,这当中,我因为自我介绍是去西藏旅游的老师,他信以为真,很愿意对我这个无知的游客显摆他镇压“藏独分子”的光荣史,甚至炫耀起他手机上保存的持枪穿军装的照片,背景显然是拉萨的山和天空。

但我差点露馅。谁会想到我的手机铃声,竟然与他的手机铃声完全一样?而且居然同时在响,都是用藏语在打招呼:阿若,短信勒迥。意思是,朋友,短信来了。他有些狐疑地盯着我的手机,我掩饰说,一个去过拉萨的“藏漂”给我的。还有一次也差点露馅。列车员问他对西藏的印象怎样,他再次鄙夷道,藏族人很愚昧,什么都不懂,一辈子就只知道这个(他比划着双手合十的样子)。我控制住自己没吭声,但当特警去过道接电话时,那列车员问我:“刚才你脸色一下子变了,为什么?”

在拉萨住了一个月,我原本打算去甘丹寺的,一为朝觐,二想观察,但我很快发现自己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简直脱不开身。有一次去近郊看秋色,一路上竟被两辆无牌照的车跟踪、拍照,实在不快。我不愿意带着他们去甘丹寺;而且,如果碰到火车上的中尉,他若得知我的真实身份,会不会立刻对我施展他的特警功夫?他说过,前不久在北京密云接受特种训练时,有个特警从飞机上持枪往下跳,被触地的枪托撞断了锁骨,而他只是双手磨出了很厚的茧。他还说,每天练习射击,专打眉心和胸口;每天发子弹,就像喝水似的。

2、
甘丹寺曾经是图伯特(全藏地)激动人心的荣耀之一,这与藏历第六绕迥之火鸡年(公元1357年),在图伯特东部诞生的一位伟大的喇嘛有关。他十六岁告别安多故乡,远赴卫藏求学,六十三岁圆寂。信徒把他奉为“第二佛陀”,是因他对佛教的贡献犹如释迦牟尼。博巴(藏人)尊称他“杰仁波切”,意为珍宝法王;外界习惯称“宗喀巴”,意思是来自宗喀【1】地方的人;西方学者则认为他是“东方的康德”。在遍及图伯特的塑像和唐卡中,他的形象宛如绛白央(文殊菩萨):跏趺而坐;左臂高悬经书,象征智慧无上,右手高持宝剑,象征斩断无明。并戴一顶像山峰般尖削的黄帽,象征由他发起的改革之后形成的善规派,即图伯特佛教诸流派中规模最大的格鲁巴【2】。

他亲自在拉萨东边的旺波日(旺波山)建甘丹寺,意为极乐世界,并派弟子在拉萨西头与北角建哲蚌寺和色拉寺,即像白米和黄金一般的寺院。三大寺鼎盛时期,僧侣之数各有七千七、五千五、三千三之说。他还率信众修整拉萨中心的祖拉康,以稀世之宝供养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佛像;为纪念佛陀以神变之法大败六种外道的功德,他遍召各寺院、各教派的僧众,于藏历正月期间举行祝福祈愿的大法会——默朗钦莫,其中在松却绕瓦【3】的辩经场面甚为壮观,最优秀者可以获得格鲁巴最高学位——格西拉然巴,以后遂成传统,至今才中断。

还有一个与他相关的传统,早已形成遍及民间的习俗节日——甘丹安曲,中文译为燃灯节,蒙古则有祖鲁节。每年的藏历十月二十五日之夜,图伯特以及喜马拉雅山麓等崇信佛教之域的所有僧俗,都要为他举行忌辰供祀,在屋顶或窗外燃灯供养。当晚的灯火比天上的繁星更多,更美丽,将每个人的心房照耀得如同佛堂一般明亮,每个人在灯火的辉映下,用美好的诗句放声礼赞这位本名叫做洛桑扎巴的普通僧人,深信有那么一天,妖魔被消灭之后,甘丹寺里供奉他的法体之塔会自动打开,重又响起他的声音:

菩提心若未生起,
希生起;
若已生起,
莫消退,且渐增长。【4】

我多次看过BBC制作的纪录片《The Lost World of Tibet》,其中有个镜头一闪即逝,却可以瞥见图伯特的辉煌,但已是最后的辉煌,如夕阳西下,或如回光返照。那是1958年的秋天,为通过最高学位的考试,嘉瓦仁波切(达赖喇嘛)先是去哲蚌寺和色拉寺,与最出色的佛教学者辩论,而后又去了甘丹寺。彼时形势越发危艰,入侵者已经露出狰狞之色,只剩下几个月,不及24岁的嘉瓦仁波切将不得不踏上流亡之路。但那天,阳光下,他脚步轻盈,且微笑着,自如地展开绛红色的袈裟,这一瞬间,完全铺满整整一座山的甘丹寺出现了:从旺波日的这头到另一头,绵延而宽阔,重重又叠叠,一位当年目睹其胜景的西方人这样描写:“刚刚刷白的墙体,火红的殿堂,闪光夺目的金顶……这一切看上去浑然一体”,被飘飘欲飞的袈裟辉映着,示现了一个绛红色的佛之邦土。

3、
然而,“……那曾经珍藏宗喀巴大师的真身法体的欢乐之地,在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转眼就被毁掠一空。”这是十几年前,我写的一篇散文中的片断:

“山下的村民们兴高采烈地拆梁揭瓦,吭哧吭哧地扛回各自家里打算重盖新居;而来自内地和拉萨的造反派则没这么多的小肚鸡肠,他们自有使命在身,须得将佛像砸碎,经书烧尽。那座藏有黄教宗师宗喀巴法体的宝塔也被你一锄我一锹地给挖开,露出了跏趺而坐、长发绕足、面带微笑的肉身栩栩如生,一时吓得众人纷纷后退。但旋即,宗喀巴的法体脸色大变,跌下法座,一个年迈的僧人不顾一切冲将上去,用僧衣将其裹起,差些被乱棒打死不说,法体也在一把大火中烧得只剩下了一块头盖骨,如今被供奉在重新修复的高塔之中。三十多个春秋一晃而过,甘丹寺那边庞大的废墟依然触目惊心,而山脚下的那个趁火打劫的小村子啊,据说遭到了很重的报应,依傍着一片好风水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贫穷和疾病的厄运,倒也真的是活该。”【5】

原以为甘丹寺沦为废墟的过程如我所写,尽管依据的是旁听途说的故事,基本属实,但有一点,即始作俑者,被我忽略了,或者说被我误以为是当地百姓。直到后来,为了调查文化大革命在西藏的真实情况,我带着父亲当年拍摄的那些砸寺院、斗“牛鬼蛇神”的照片,走访了七十多位被革命耗尽青春年华的长辈,多次听他们回忆起难以绕避的细节,才算是明了真相。鞑瓦,是一位当年去北京见“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博巴红卫兵的化名,他知道甘丹寺是怎么被砸的:

“在没有砸之前,甘丹寺是粮食仓库,当时拉萨各个单位的粮食都要到那儿去取,由部队守着的。后来等寺院的金银财宝都被“土则列空”(国家的收购部门)收走了,部队就把佛像砸了。当兵的在佛像的脖子上拴根绳子,把佛像拉倒,金啊银啊,铜啊铁啊什么的装到车上,全都拉走了。最后剩下的是什么呢?剩下的是木头啊这些东西,又被从达孜县、林周县、墨竹工卡县、堆龙德庆县这几个县来的人弄走了。山下的老百姓也去把剩下的扛走了,可是最后却把毁甘丹寺的帽子扣在山下的农民头上。

“有一次我碰到一个驾驶员,他就是甘丹寺下面岗托那个村的。当时他还小,跟村里的其他孩子去甘丹寺玩耍,看见地上堆满了寺院里的各种器具,很多当兵的拿着石头在那里敲打着玩儿,但他们要拿走的话不允许。他说,没想到最后却落了个章多的老百姓毁了甘丹寺的说法。”【6】

还有更多的秘密或黑幕,需要更多的努力和缘分才可能获悉。当然,如果能够找到更多的证据如历史文件,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幸运地找到了这样一份证据:

“如今许多人都以为规模宏大的甘丹寺毁于文革刚刚开始,罪魁祸首是狂热的红卫兵和附近村庄的农民,但从一份一九八五年的内部材料上却发现事实的真相并非如此。这份材料是西藏自治区与西藏军区联合对军队在“三支两军”期间所犯错误的调查,其中有这样一段记录:‘闻名中外的国家重点保护的甘丹寺,竟然在自治区革委会成立之后被捣毁,文物散失,造成政治上难以挽回的损失。此事至今查无结果,查到当时拉萨军分区支左首长那里就查不下去了。当时的达孜县武装部政委是革委会主任,分区副司令员李希然是市革委财经组组长。’为何查不下去?军队到底干了什么不能曝光的事情呢?这显然又是一桩疑案,西藏人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7】

回想那个让人疯狂的年代,襁褓中的我正咿呀学语,就在距离被年轻的父母呵护的小家不算太远的东边那座山上,曾经庄严而壮丽的寺院在无数枪杆子的阴影下遭到灭顶之灾,珍藏了数百年的宝贵经书扔进火堆里,熊熊燃烧了几十个白天黑夜。火光映着一张张脸庞,全都暴露出人性的真相,有的痛不欲生,有的隐忍而沉默,但也有些显然贪婪十足。业力啊业力,在这样的时候,为所有的生命种植了各有所得的结果,奇特的是,却都共存,充当了瞬间的见证。不过,对于信仰者而言,这难道不正是最好的修行时刻吗?这里,甘丹寺,“既是一块革命福地,又是一片地狱景象”。【8】

4、
还有一些故事来自被禁止的文字和纪录片,说的是文革结束之后,中国的西藏政策发生了变化,含有深意的政治信号被大权在握的邓小平释放出来,于是从1979年起,嘉瓦仁波切连续派三个代表团(中方称其为“参观团”)回到图伯特,考察多卫康的状况。这其实是饱含人世间悲欢离合、生离死别的故事,我每每在读到如《雪域境外流亡记》中的相关片断,每每在看到诸多纪录片中的相关镜头,总是心痛难忍,怆然而涕下。其中涉及到甘丹寺的记录,来自1980年7月到拉萨的第三个参观团。是这么写的:

“以前这里耸立着上百座大建筑,但现在剩下的却是一行行长长的残垣断壁。甘丹寺几乎是被炸成废墟的。丹增德通说:‘以前我们曾听说过甘丹寺被毁,但这样的场面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看上去它像五百年前就已遭到破坏,而不是十二年前。’”【9】

重返故土的流亡者惊骇不已。很显然,这庞大的废墟是幸运的他们未能目睹革命风暴有如何凶猛的见证。不仅仅只有这一片废墟;遍及图伯特的无数废墟都在默默地讲述这一个个丧失国土家园、精神道场的故事,默默地讲述族人们被洗脑、被劳动改造、被鼓励背叛与告密,以及恐惧中的潜逃、金珠玛米的抓捕、公审与集体处决,以及被剪掉的舌头、无法辨认的脸、忍不住要失去慈悲的心啊心……不止是归乡的游子悲痛不已,土生土长的同胞在这个时刻更是如此:

丹增德通说:“我们一到,人们简直就无法抑制住自己。大家争先恐后朝山下跑来,又哭又喊。我记得有几个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子和小姑娘,他们紧紧抓住我的上衣。他们哭得像泪人儿一样,特别伤心。他们就是不放手。他们旁边的人对他们说,‘请你们不要哭得这么伤心好吗?’但接着这些人也跟着哭了起来。指着山上说:‘瞧,那就是我们的甘丹寺,你们看他们是怎样毁了它的啊!’”【10】

而此时,不光是在甘丹寺,实际上在整个图伯特已兴起修复寺院的热潮。我采访过的鞑瓦说:

“……有些拉板车的,一天可以挣十五块,可他不要,却愿意拿两块五的工资去干维修寺院的活。还有人是无偿地去劳动,是诚心诚意的。有些人捐出了自己全部的钱财。西藏的寺庙得以复兴大部分都是这样,基本上都是由信徒们自己捐助修复起来的。国家不好意思了,才掏出一点钱,然后大肆宣传,结果就变成了好像都是由国家修复的了。”【11】

从网上找到一篇官媒记者介绍甘丹寺如何重生的报道,称“由于战乱、自然灾害和‘十年文革’等原因,甘丹寺遭到了严重的破坏。……1978年后,国家开始对甘丹寺进行大规模的修复。甘丹寺僧人也自筹资金支持维修。”【12】报道还列举了当局分批投入多少款项进行修复的详细数字。看上去,破坏成了无法抗拒的2因素,而所谓的“国家”从来都是无比慷慨的大恩人。可是,在“旧西藏”毫不客气地被解放之前,整个图伯特拥有六千多座寺院;却在进行了一场场革命之后,仅剩下十多座寺院。虽然现如今大多数寺院已修复,但规模远不如昔日。需要提醒的是,“国家”为修复而付出的,根本无法与博巴自己的付出的相比,每一座劫后重生的寺院都倾注着博巴们虔诚的汗珠和忏悔的热泪,铭刻着这块土地上的众生与六道轮回和凶险的权力抗衡的信念。

不过有一点,我持有异议。我觉得,其他寺院应该修复,甘丹寺则不必修复,因为化为废墟的甘丹寺才是活生生的文革纪念馆。就像许多蒙难的寺院都有文革口号、毛语录及头像等遗迹,往事不堪回首,重温一次都是耻辱,尽管理解僧俗们将之铲除或涂抹的行为,但还是应该保留下来。想想看,当人们——无论信徒还是观光客,还是带着武器的特殊人员——来到甘丹寺,看见绵延的山上布满颓垣残壁,从前茂密的树林早已稀疏,荒草也难以长高,鸟类的叫声犹如在向人们介绍这里发生过什么。正如德国某地正是当年押送犹太人到集中营的火车站,而今没有列车,月台上只有记录犹太人人数和被押送日期的数字,显然“这是最突出的一类纪念,不是关于建造纪念碑,而是留下没有功能的空间,超越了修复和更新。在这里,历史不是被挪进博物馆,而是任凭风吹雨打。”【13】

是的,任凭风吹雨打,即便连颓垣残壁也土崩瓦解,甚至灰飞烟灭,我仍然认为废墟是任何一种修复或复原都无法替代的。如果怀有忧虑,把废墟的渐渐消失当做一切都不复存在,而非得重新修盖仿若从前的建筑物才算是甘丹寺永远存在的证据,这还真的是一种对于实相的执着。从佛法的角度来说,废墟与死亡一样,乃是无常在人世间最为真切的教训。从美学的角度来说,疮痍满目的废墟远比崭新的雕梁画栋更为美丽。或者,甘丹寺即便要修复,完全可以只修复过去的中心佛殿与过去藏有宗喀巴法体的佛塔,至于周遭紧挨着的废墟不必还原。只需要用尽财宝来修复那极少的部分,使其显现出仿若过去甚至超越过去的无比辉煌,而这样的辉煌与残破的废墟错落并存,将成为图伯特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触目惊心的纪念馆。

图伯特需要这样一座纪念馆。

5、
我第一次去甘丹寺是1994年的夏天,可那记忆十分淡薄。我似乎只是为了与笔会上的文人们换个聚会的地方才去的,仅记得因在山下玩乐而误了车,只好徒步上山,穿行于漫山遍野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之间。甘丹寺尚未全部修复的废墟似乎并没有让我太惊讶。甚而至于,成了我们欢聚的背景。翻开相册,找出当时的照片为的是帮助忘却太多的我返回当时。照片是别人的相机拍的,只留下四张与文友们的合影,以甘丹寺的废墟和重新修复的殿宇为背景,我们每个人的笑容是那么灿烂,全然与甘丹寺无关,或者说,我们看得见甘丹寺的废墟却看不见它何以变成了废墟。

仔细再看照片,发现在我们的身后,远远地,有一些朝佛的信众,当然他们是我的族人。对于他们来说,甘丹寺是这次朝圣之行的目的地,而非充当游乐背景的寻常处,因此他们带着哈达和酥油,带着孩子和老人,低着头穿行于一半残缺一半崭新的殿堂之间。有的人背着很重的包袱往山上走着,难道是赶来参加修复寺院的吗?那时候,我与他们多么不同,我刚过了二十八岁的生日,此生首次来到饱受重创的甘丹寺跟前,却并没有被它的创伤所打动,兀自嬉笑、雀跃,那时候,我是多么地无知又无良啊。

后来我又去过甘丹寺几次,渐渐有了转变。有一次是随母亲和姨姨专门去为父亲点灯。丧父的悲痛在残缺不全的寺院得到了慰藉。也正是此时,我仿佛才第一次看见了甘丹寺的废墟。我个人的残缺不全与寺院的残缺不全,在这个时刻,奇异地重叠了,于是悲伤的我仿佛也看见了寺院的悲伤。我当时坐在一截残破的墙下默默流泪,起先我是想要靠着残墙休息的,却又隐隐担心它会倒塌,可是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慢慢地却又是无意识地靠在了残墙上,而在这样的依靠中,因为丧父而带来的孤独得以纾解。就好像,在废墟中,有许多孤独的身影在相互安慰。

还有一次,我与一位即将离开拉萨的朋友特意搭车去甘丹寺的转经路转了一圈,站在崭新的佛塔跟前有过这样的对话:“谁知道这里面如今供奉的是什么呢?宗喀巴大师的法体明明已经被毁。”“也许空空如也才是佛法的精要。”返回城里,听说一个令人不安的故事就发生在甘丹寺,后来我把它写进了一首名为《西藏的秘密》的长诗里:

至于点头之交的洛丹,有着令人羡慕的职业和前途,
却在一次通宵狂饮之后,独自搭车去了甘丹寺。
据说他在山顶抛洒隆达【14】时,喊了几声那致命的口号,
驻守在寺院中的警察立即将他抓获。
党的书记批示“酒后吐真言”,
一年后,拉萨街头又多了一个被关过的无业游民。【15】

而这个故事,发生在所谓的“3•14”之前;所谓的“那致命的口号”,其实就是“博让赞”(西藏独立)。重读这几行诗句,我不禁思忖,如果再去甘丹寺,是否会从如今几乎看不见多少废墟痕迹的殿堂之间,看见发生在藏历土鼠年3月某日与4月某日的那一幕幕?在《鼠年雪狮吼》【16】这座以文字构建的纪念馆中,有这样一些关涉甘丹寺的记录:

“3月12日下午,拉萨达孜县甘丹寺僧人在寺院内举行抗议活动,随后被大量军警围困。

“3月13日,甘丹寺被当局关闭。拉萨著名的三大寺等寺院皆被当局关闭,所有僧众皆不能出寺,通往哲蚌寺、色拉寺和甘丹寺的路被封,禁止车辆通过。

“4月10日,中共统战部副部长朱维群专门到甘丹寺,报道称,“看望慰问驻甘丹寺工作组人员及一线值勤武警官兵”。

“4月17日,星期四下午,大量军警从甘丹寺抓了很多僧人,这些僧人据说被关押在拉萨市堆龙德庆县砖瓦场附近。”

…………

(写于2011年初,选自即将出版的《图伯特,这几年。》一书。)

注释:

【1】宗喀:位于今青海省湟中县塔尔寺所在区域。

【2】格鲁巴:宗喀巴大师经长期的苦学精修,创建了一整套正确的佛学体系,其重要论著《菩提道次第广论》和《密宗道次第广论》无上瑜伽修法即其思想体系的总结,也是他创立格鲁派的理论基础。“格鲁”意为善规,“格鲁巴”即善规派。宗喀巴大师强调修行次第,要先显后密,显密并重,严守戒律等等。

【3】松却绕瓦:藏语,意为“传法之地”,位于大昭寺南侧的广场。

【4】一段来自《菩提心妙宝》的祈祷文,由宗喀巴大师造,又写为:“圣菩提心极珍贵,诸未生者令生起,令已发起不衰退,辗转增上恒滋长。”

【5】摘自《西藏笔记》中的<塔尔寺的树叶>,唯色著,2003年,中国花城出版社。

【6】摘自《西藏记忆》,唯色著,2006年,台湾大块文化出版。

【7】摘自《杀劫》,唯色著,2006年,台湾大块文化出版。。

【8】摘自《怀旧的未来》,[美]斯维特兰娜•博伊姆着,译林出版社,2010年。

【9】《雪域境外流亡记》,(美)约翰•F•艾夫唐著,尹建新译,1987年,西藏人民出版社出版。

【10】同上。

【11】《西藏记忆》,唯色著,2006年,台湾大块文化出版。

【12】<甘丹寺的重生>,
http://www.tibetinfor.com.cn/t/040825mjxz/20040200491594814.htm

【13】摘自《怀旧的未来》,[美]斯维特兰娜•博伊姆着,译林出版社,2010年。

【14】隆达:藏语,印有佛经的纸,有五种颜色。抛洒“隆达”是一种宗教仪轨,藏人相信,把印有经文的五色纸张抛向天空,当风吹来时,所有的祈祷和祝愿会被四面八方的诸佛菩萨听见。

【15】诗集《雪域的白》之<西藏的秘密>,唯色著,2009年,台湾唐山出版社。

【16】《鼠年雪狮吼》,唯色著,2009年3月,台湾允晨文化出版。

(首发于民主中国)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2011年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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