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聂作平 聂作平的黑纸白字 2018-08-09
杀鱼弟者，孟姓，名凡森。鲁人，世隶耕。昆仲有六，凡森行长。随父客吴中，贩鱼为业。
初，凡森日侍父侧，渐知刀俎。为客杀鱼，眼疾手利，俨然刀手。客异之，拍影于网路，人称杀鱼弟，骤为网络红人。父喜，自度有儿如此，奇货居之，生意焉不兴隆？
时凡森十岁，垂髫童也。人或怜之，助其重返庠序。未几，父曰读书无用，莫若杀鱼。利虽薄，尚可图。汝为网红，必有捷径。凡森再之市，其父名店曰杀鱼弟水产。殷殷冀有所得。
然网红之道，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据热搜，吸眼球，固一时之雄也。惟网络日有红人出，各领风骚三五周。凡森一夕成名，终究云烟向日，朝露待晞。
森父者，蓬间草民，求田问舍。日握刀环，夜拈戥秤。殚精竭虑，以求锱铢。至于人伦教化，漠然未及。
一日，父子相争。父暴起，掴森面，至眼球欲裂。幸为邻人所止。凡此种种，至于今岁。凡森渐萌死志。
月初，为细故，父子又争。凡森大愤，退而仰药。药者，百草枯也。百草枯者，剧毒，草木触之，皆死。
凡森命危，父遂大悔，急送医。凡森叹曰：吾宁杀鱼于市肆，大胜僵卧于医馆。
聂公曰：国朝为开民智，力推义教。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此诚善政。然甘霖普施，犹有未泽。况乎离乡背井如凡森？少年废学，远六经而亲鱼鳞；长者渴财，弃将来而重现实。贩鱼既有薄利，欣欣以为巨入。固认悠悠万事，杀鱼为大。吾叹孟父之不智。
然则孟父之举，抑亦事出有因。吾见坊间学子，寒窗焚膏，深巷继晷，期期十数载，方得题名。贫者东鬻西借，举家食粥，以供一人。四载往还，行将毕业。父母喜而泣之：吾儿出息也。吾儿出息也。然究其实，不过打工于企业，帮闲于资本。计其入，或不及杀鱼之利。
子曰：君子固穷。然则苍生兆亿，几多君子？况扬子逐贫，退之送穷，望则峭然独立，实则文人笔墨。使扬子居长安，则知长安之不易。使退之为平民，则知平民之酸辛。
呜呼。千金之裘，岂一腋所集；万丈之台，宁独木所支。折一杀鱼少年，于世几无损，独吾以为可畏。
吾畏世风日下，孟父渐多而孟母渐绝。读书莫如杀鱼，网红偏能致富。民图升斗之财，人重目前所得。苟且当下，遑论后日。天下熙熙，莫不为财。世事攘攘，皆以利计。诚如是，吾恐祸之不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