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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飞雪的午后,库尔斯克酒吧。

茶端上来了,达尔米拉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欠起身来,用俄文在纸上写她的名字:达尔米拉。你知道吗?达尔,就是遥远的意思,米拉,就是世界,我是一个遥远的世界!

“是那开满罂粟花的遥远世界吗?”我笑着问她。她曾经送给我一张照片,某年的暮春时节,她走过比什凯克(吉尔吉斯的首都)郊外的青山绿草之间,脚下开满了通红的罂粟,如一簇簇跳跃的火。

记得吉尔吉斯作家艾特马托夫小说《死刑台》里的情景吗?被毒贩逼迫的俄巴底亚赤身裸体,在罂粟花丛中奔跑,让花粉沾满他的全身。“您在中国翻译和出版过《死刑台》?我要向您致敬!”她说。你知道吗?达尔米拉、艾特马托夫是当代苏联文学的最鲜活的面孔,他的作品也曾哺育过中国的同时代人。

达尔米拉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人问艾特马托夫,要是《白轮船》里的那个男孩不死,您给他设计怎样的结局?艾特马托夫沉吟片刻,微笑着说,这用不着设计!那一年我访问北京,刚进宾馆就接到一个电话,一位年轻人用纯正的吉尔吉斯语说:“您好,父亲,欢迎光临!”我当时吓了一大跳,怎么我儿子跑到中国来了?我仔细一问,原来他是个中国人,一位吉尔吉斯族的文学青年。他最后在电话里说:“我就是那个从白轮船上落水的孩子,在河里游啊游,一直游到了中国!”

达尔米拉说到这儿,逐渐有了自豪感,我觉得,艾特马托夫作品的主人公不仅仅在中国,而且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比比皆是!

她说,艾特马托夫活着的时候,已经被称为吉尔吉斯的马尔克斯和托尔斯泰,而他作品真正的价值,尚有待历史做出评判。他的名字穿越小小的山国吉尔吉斯走向世界,甚至只读他小说的翻译本都足以震撼人心。多少读者为了他作品主人公的故事嗟叹流泪!他的文学天赋之所以震撼我们,就是因为他善于从生活的混沌之中提炼出人类本真的细腻和精致,这一切使得他的文学天赋成为高尚的人道主义与悲悯情怀的模式——这是伟大文学的模式。

我面前的达尔米拉变成了指点江山的批评家。

那天,对艾特马托夫,我们有个共识:只有读过他的作品,才会觉得天空澄澈,人心向善。我们将会透过眼泪看到他小说的主人公近在咫尺,与我们比肩而行。因此,如果赞扬艾特马托夫是一位伟大作家,此话便毫无意义。因为艾特马托夫的魅力在于,他是吉尔吉斯民族精神性的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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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这个结论有的时候是那么合理,那么不容置疑,就如同我们刚才谈到的艾特马托夫。

不过,我有一个疑问,达尔米拉,你所受的教育是苏联式的,你的诗歌处女作也发表在苏联时期。今天,你用俄语写作,持俄罗斯护照,生活在莫斯科,你的民族认同感从何而来?我读过塔吉克斯坦作家萨利姆·巴布劳克鲁采访你的文章,文章坚称,你是吉尔吉斯诗人和导演,吉尔吉斯民族的骄傲,只字未提你跟俄罗斯的关系。作为一个作家,在苏联解体以后,你在内心深处到底如何界定你的民族属性?这个问题也曾折磨过艾特马托夫、金和雷特海乌等一批成就斐然的苏联少数民族作家?我没有研究。

达尔米拉是一个生长在吉尔吉斯的哈萨克人,1989年毕业于比什凯克的国立吉尔吉斯大学俄罗斯哲学系。她上中学的时候就开始写诗,大学时代的诗作还发表在当地的报刊杂志上。达尔米拉说,我曾经是一个苏联人,我曾经很真实地生活在一个强大的、由十五个共和国组成的联盟国家,我为此而骄傲!说这话的时候,达尔米拉眼中流露出幸福之光,美丽如宝石。

苏联解体对达尔米拉来说就如同一场大病。她觉得自己被抛弃和欺骗了,在一个强大的帝国顷刻间化为碎片之后,人们的精神濒于崩溃,特别是老年人,他们所为之奋斗一生的信念被人愚弄和嘲笑了。基于对这一震撼世界事件的观察,达尔米拉拍摄了一部短故事片《鹰的眼罩》,这也是她的电影处女作。讲述一个玩鹰人和戴着眼罩的鹰生活在一起,他只让鹰看见他想让它看见的东西。玩鹰人死之前,他拿掉了鹰的眼罩,不过为时已晚,老人带着悔恨进了坟墓。

达尔米拉用俄语写作,因为俄罗斯文化,特别是俄罗斯文学在她的精神生活中举足轻重。她说,用俄文思考和写作,并不妨碍我是一个东方人,一个亚洲人,一个吉尔吉斯人,因为我的生命之根在那里。达尔米拉的生活中确实曾经有过一个“用何种语言写作的”思考期,不过已经过去。目前她要解决的问题是“写什么”。她觉得,时间和环境把她塑造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让她花半辈子的时间练习用吉尔吉斯语写作肯定不明智。

那我是该把你归入俄罗斯诗人呢,还是吉尔吉斯诗人的行列呢,我依旧抓着她不放。她竟然跟我玩起了太极:你要是称我俄罗斯诗人呢,我觉得算是给我送了份大礼。你要说我是吉尔吉斯诗人,我觉得对我是莫大的荣誉!不论人们怎么称呼我,我都高兴,说明我的诗歌有读者!

达尔米拉,你在莫斯科生活,是因为你在有自己的事业。我看见过你可爱女儿的照片,你告诉我,她还住在吉尔吉斯老家。她美得就像伊塞克湖上飘逸的粼粼霞光。而现在你们却天各一方,难道彼此不牵肠挂肚?为何不将女儿送到莫斯科上大学?

蓦地,她眼中掠过了一片忧郁的云。她没有立即回答我的提问,却给我讲了一个自己的故事:有一次,达尔米拉走在莫斯科的大街上,用吉尔吉斯语打电话给远在家乡的母亲。忽然有人在她的后背用力捣了她一下,她转过身,原来是一个身强体健的小伙子正凶狠地盯着她,对她呵斥道:“在俄罗斯你就得讲俄语!”她赶忙掏出护照对那人说,她是俄罗斯公民,正在跟家乡不懂俄语的人说着家乡话。那人依旧蛮横:“反正你在这里就得讲俄语!”

作为一个在俄罗斯生活多年的东方人,我实在是太理解达尔米拉的亲历和她在莫斯科所遭受的种族主义伤害。难道说多年来俄罗斯对东方人公开的、比这更恶劣的种族欺辱事件还不够触目惊心吗?但是,作为一个个体遭受伤害的结果,就是它足以令达尔米拉下定决心,决不把女儿接到莫斯科来上学。或者说,她决计不让女儿走进她的精神家园。

谈话到此,我再度回首我们的话题里的关键词——俄罗斯文学,俄语写作,莫斯科生活,民族认同感,还有闪耀着荣耀光环的称谓“俄罗斯诗人”——对于我们,将俄罗斯文化中心的莫斯科视为精神家园的东方人来说,难道不是一个天大的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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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米拉曾经说,她创作的永恒主题是爱,吉尔吉斯古代的智者说“假如没有爱,世界早已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因此,她认为,爱是生活的基础,没有因爱而产生的各种情感,如情欲、仇恨等等,就不会有诗歌产生。更不用说人类各种美妙的激情都与这些情感息息相关。达尔米拉用自己的诗歌证明,爱,神秘莫测,这些观点确实与俄国象征主义诗人勃留索夫诗论中所提示的十分接近。

她说,爱,来无影去无踪,不因时间地点,不因职业年龄所限,如罂粟沐浴春风,你可从爱的客体体验其中五光十色的情感,如欣赏万花筒里的图案!这难道不神秘莫测么?当然,我觉得还有另外一种爱的情感,我们因为它而降生到这个世界,它超越时空而存在于我们里面,这就是对上帝之爱和我们对他的信仰;正因为如此,我们的世界才不会倾覆!

达尔米拉,你2008年出版了诗集《辞之家》以后,吉尔吉斯和莫斯科诗坛对你都很关注。我读完了你的《辞之家》,也翻译了若干首你的诗歌,感觉到你内心世界的变化,孤寂、苦闷和痛楚很明显,而你诗中句子有的时候却明快和简洁,有的时候带有嘲讽的意味。你的诗歌远非黄钟大吕,确属铃声幽幽。读罢虽难以热血沸腾,却也足以心灵颤动。

达尔米拉,我欣赏你的短诗《风和雨》:“窗扇紧闭的房里/少女哭泣/因为没有天使/无形的天使/奋力冲撞/紧闭的窗扇/折断的羽翅/妇人在颤抖的窗旁哀叹/把它们飞迸的鲜血/当作雨”。我们曾在阿拉伯文学作品中见到这样的描述,每一场落雨和降雪都是天使莅临人间,你知不知道这个典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见了天使,重要的是你的信仰渗透在字里行间。

你何时开始正式发表诗歌作品的?新的诗作有没有推出?

她说,我从中化学时代开始写诗,直到在比什凯克上大学的时候,才开始在苏联杂志上发表诗歌,比如莫斯科的文学杂志《青春》和《比什凯克文学报》都刊登过,不过这都是(上世纪)80-90年代的事情了。我90年代以后变化比较大,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诗歌写得少了。而且我迷上了电影,开始专业学习拍摄电影,尝试写剧本,不过那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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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开始另外一个故事吧,达尔米拉!

我看过她编剧和执导的所有影片,特别是早在2008年就在文化频道看过你的纪录片《镜头的代价》,它讲述了苏联伟大卫国战争时期战地电影人的故事。电影是复杂的艺术,而军事题材的影片就更为复杂,达尔米拉,借用苏联白俄罗斯女作家阿列克西耶维奇一篇纪实文学名字,“战争的面孔不是女人的!”

达尔米拉笑着说,我涉足电影已经很久了,曾经在吉尔吉斯电影制片厂任职,做过导演助理等。后来自己还成立了电影公司,拍摄纪录片和故事片。2009年,我毕业于莫斯科导演、编剧高级专修学校。目前我受俄罗斯文化部之邀,正筹备两部纪录片的拍摄。第一部影片还是苏联伟大卫国战争题材,讲述的是“胜利勋章”的故事;第二部影片讲述的是核武器对全人类的危害。我觉得我的职业是快乐的职业,电影是综合艺术专业,其中最主要的不是凸显个人天赋,而是要善于完美地实施组织工作,善于与各种不同的合作者沟通,善于点燃合作者的工作激情,当我做到这一点的时候,便欣喜之极!

达尔米拉是在中国的邻国——吉尔吉斯出生和长大的作家和导演,那么对中国文学,她知道些什么呢?

达尔米拉读过的中国古典文学是俄文版的《金瓶梅》。她告诉我,她在大学时期还读过中国寓言童话故事、孔子、老子的著作和《毛泽东选集》。她说,吉尔吉斯的知识界最推崇的中国文学就是《易经》和《论语》。作为导演,达尔米拉欣赏张艺谋早期电影《红高梁》和《大红灯笼高高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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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米拉,你如何看待今天的俄罗斯文学和俄罗斯作家?

苏联解体,是最近半个世纪以来对俄罗斯作家影响最大的事件。很多作家都不愿意回首往事,就像俗话所说:“就让那些该走的都走吧!”

苏联解体和社会主义意识形态以及价值观的崩溃,一段时间成为很多俄罗斯作家作品的主题,其中渗透着很沮丧的情绪——脚下的土地陷落了,人们都想逃离。西方的价值观趁虚而入,性、暴力和杀戮等逐渐成为俄罗斯作家长篇小说创作的主题,很多人开始热衷于写大众读物,正所谓,有市场需求便有商品供给。

不过,也有一批俄罗斯作家坚守良心,拒绝诱惑,如我们的共同朋友——俄罗斯笔会已故秘书长亚历山大·特卡琴科(也是我加入俄罗斯笔会的介绍人之一),就是这样的作家和诗人,他也是优秀的笔会领导人。有个时期,达尔米拉曾经想把他的长篇小说《巴黎——我可爱的骗子》拍成故事片。遗憾的是,特卡琴科突然去世,使得拍摄计划落空。达尔米拉觉得,俄罗斯笔会现任主席安德烈·比托夫和塔吉克族的俄罗斯作家吉姆尔·祖尔菲卡洛夫都是当代优秀的作家。

达尔米拉1999年参加俄罗斯普希金诗歌创作大赛,一举夺魁,备受俄罗斯文学界关注。2006年比什凯克笔会正式易名为中亚笔会,2007年,达尔米拉出任中亚笔会主席,随后她立即与芬兰笔会和哈萨克斯坦笔会合作出版《中亚女作家文集》。此外,她还计划2010年夏季在吉尔吉斯,组织主题为“知识界对话:中亚和欧洲独立作家”大型国际作家研讨会。

她说,中亚笔会的作家们都认为,我们是国际独立笔会作家群中的一个组成部分,我为此感到骄傲,正是他们给笔会带来了希望,同时也增加了一份责任——因为我们要为作家拓展创作的更大空间。

达尔米拉起身告别的时候,窗外飞雪依旧。她瘦小的身影虽已消失,可她的话语依旧盘桓不去,促使我很想赶快翻开她这本书的第二页……

◎孙越,翻译家,译有《骑兵军》等。现居莫斯科。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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