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系列小说《学潮春秋》节选)

 

一.莘莘学子 请愿中南海

 

中华民国七年(公元一九一八年)五月二十一日,星期二。

北京城内。天阴,风大。

上午时分,在清逊帝爱新觉罗·溥仪居住的紫禁城南门──天安门外,除了几个来回巡逻的卫兵,祗有三两行人匆匆走过。

一个卫兵突然发现,在东长安街远处,成群结队的人潮正向西涌来。

他赶忙招呼另几个巡逻兵,边指边喊:“快看那边!好多人过来了。”

“嗬!还排着队!象是些学生,恐怕有几千人。到这里来操练?”一个巡逻兵猜道。

“大风天操练?又不是你我当兵的。”一个老兵说,“莫不是来朝见皇上的吧?”

“民国七年了,老兄!你把那里头的小孩当皇上,人家洋学生可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今他们考洋进士也甭须殿试。”

“洋博士都还有向皇上讨封的呢!”老兵不服气。

“有几千人一起来讨封的?莫不是来找晦气的吧!”带班的卫兵说,“我这就报告长官去。”

自去年七月一日发生“辫帅”张勋拥戴溥仪复辟的政变后,卫兵们值勤时总有些提心吊胆。

当卫队营长带着一班士兵赶到时,天安门前仍是空荡荡的。紫禁城西邻中南海的新华门外,却聚集了大队人群。

营长留下几个人加强天安门前的警卫,带着半班卫兵快步走到新华门前。大队学生静静地聚在门口十米以外,中南海侍卫长背着手站在门口,八个卫兵分立大门两旁,另有十几个警察散布人群周围。看上去,气氛还不算紧张。

侍卫长一见他们过来,就打起了招呼:“嘿!段营长,多日不见,帅气多了。你这是来看兄弟热闹的吧!”

段营长边向卫兵们还礼边回答:“别打趣了,冯侍卫长!小弟我可是来听差的。”

“那咱可不敢劳您御营的大驾。”冯侍卫长放低声音,“说实话,我看这些洋学生今天也不会闹什么大事。”

“内城治安乃小弟职责所在,可不敢大意了。否则,大总统怪罪下来,小弟哪担当得起呀!小弟连这六个弟兄,就听冯兄吩咐了。”

“那也好,你就令他们几个到大门两边去帮助警戒吧!”

段营长转身分派完毕,又过来商量:“冯兄,可否容小弟借个电话,报告统领衙门,再调些人来?”

“兄弟还是先看看再说吧!咱刚才已打电话向警察厅吴总监通报过,他已就近调了这些警察来,还说等会亲自过来看看。”冯侍卫长不以为然地说:“不过是些赤手空拳的洋学生来请愿,一时还真不敢劳动你们步军衙门的大驾。你想想看,堂堂民国总统府大门口,弄来一大群士兵荷枪实弹,如临大敌,岂不易引起民间和友邦误会?”

“那是小弟多虑了。恭敬不如从命,小弟就等着开开眼界吧!说实话,小弟还真没见过学生请愿的事。”

段营长看了看那片静静的人群,又问:“冯兄,这帮学生是来找你们老总的吧?到底为什么事?”

“你听说过咱们陆、海军最近和小日本签订协定的事吗?”

“小弟大兵一个,哪能听到这些军机大事。”

“咱也只是略有所闻。刚才听几个洋学生解说,才知道是什么《共同防敌军事协定》,由中日两国陆军和海军分别签订。这些学生说,小日本野心勃勃,两个协定无异于引狼入室。他们为此要向大总统请愿,恳请取消这两个协定。上面同意他们的八个代表带请愿书进去了。唉!学生又能懂什么军国大事,真是不成体统。”

“如今的学生们也真是不守本分。不过说到小日本,那可是我们北洋陆、海军的世仇了。小弟我也弄不懂,我们防它还来不及,怎么还和它订协定防别人?都防谁呢?”

“据说是,外防北边苏俄,内防南方孙文。”

“苏俄内战,自顾不暇,防与不防一时也没有差别。孙大炮倒是不可不防。对了!这帮学生该不会是受了他的指使吧?”

“这一层咱倒也想过。不过,这些学生看起来还规矩,不象有革命党在中间捣鬼。我要求他们保持肃静,保证秩序,他们真也就不声不响地等在那里。刚才他们推举代表,七嘴八舌,也不象事先安排好了的。那八个代表中还有个小妞,嘿!长得可真俊,说是天津女子师范的。她爹娘倒也放得下心。要是他们听说咱京城御营小段营长也在这里的话……”

“你老兄这种时候还有兴致开玩笑,还真是放心了?小弟却有一事不明,难道这几千学生都是打天津卫过来的?”

“总共二千多,据说天津来的不过上百,其他都是本城的。北京大学的最多,还有高等师范,工业专门,法政专门什么的。本来只要他们派两个代表进去,他们说有这些学校,就推出了八个。”

“冯兄,你看大总统是否会接受学生的请愿?小日本的用心确也令人可虑。”

“唉!段兄,咱家老总的处境,你还不知道?军国大事,他作得了多少主?还不是由你们老当家的说了算!”

“老兄指的是段总理、段大帅?那我小段可巴结不上。”

两人正在议论,见八个学生代表走出来,就打住了。

那几个代表走到大队学生前面停下来,其中一个先喊了一声:“同学们!请向这里集中一点。我们现在听北大的代表许德珩同学介绍这次办交涉的情况。”

站在他旁边的许德珩,中等身材,着一袭长衫,看上去比一般学生老成。“各位同学!我们几个进去后,见到代理大总统冯国璋。冯代总统让秘书接了我们的请愿书,表示将召开国务会议再讨论签订协定的事。”

“你们问过大总统,他自己赞成打消协定吗?”前排的一个学生问道。

“我们问过。”许德珩接着说下去,“冯代总统说,他认为我们的担心有一定道理,国会中也有类似意见,他要与内阁研究后才能作最后决定。他还表示赞赏我们的爱国热情,希望我们相信政府一定会作出最有利国家的决定,并忠告我们不要耽误了学业。有关请愿书,他将转给国务院批复。对这样答复,我们当然是不满足的。可是,我们几个代表交换了意见后也都认为,今天要求大总统直接批还,恐怕已无可能。我们只好出来与大家商量,是否今天的请愿活动就到此为止?”

他掉头又问别的代表,“克嶷兄,锡朋兄,还有其他各校代表同学,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那几个都摇摇头,只有一位穿学生装的小个子代表说了句,“没什么别的办法,可又实在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人群中议论声纷起。

有人低声向身旁的人介绍:“他是我们工专的夏秀峰。上午八点出发前,我们在物理实验室集合,他跳上讲台讲了几句话,情绪激动得讲不下去,就从白衬衣上撕下一条布,又抽出衣袋中的小刀,削破自己的左手食指,用鲜血写了那条挂在他身上的标语。”

“此条约取消之日,为我辈生还之时。”旁边一个女生喃喃地念道。

“血气方刚,义无反顾。其言,其行,都令人佩服。我们就推举他作为我校代表。”

那工专学生说完,又向几个代表的方向看了看,“北大易克嶷好像有话要说。”

“我们不甘心,可又该怎么办呢?”

讲话的易克嶷就是起初要许德珩介绍情况的代表,清瘦的脸盘,带着冷静而刚毅的神色,“哪位同学有建议的,请大点声音。”

“夏秀峰同学挂的那条标语,就代表了我们的心声。我建议大家在这里守着,不吃不睡也要等到批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在工专的队伍里有人喊道。

“我赞成应有此决心。但要毕功于一役,恐怕也不现实。既然大总统还要召开国务会议,请愿书又要由国务院批复,那我们在这里等,又能起什么作用呢?”易克嶷接着又问。

“那我们应该再向国务院段祺瑞总理请愿。”工专那个学生说。

“要等到他们开会和批复恐怕不是一、二天的事。”站在易克嶷身旁的北大代表段锡朋接过话来,“我们得从长计议,有个统筹安排才行。”

“我们请愿不走,要大总统催他们尽快答复。”

“召开国务会议没那么简单,各部总长都要出席,我看他想快也快不起来。”段锡朋解释说,“《中日军事协定》涉及外交和陆、海军事务,至少外交、陆军和海军各部还要有所协调和准备。法专的代表祁大鹏同学对政府操作颇有研究,比我内行。大鹏兄,还是你来分析一下吧!”

“锡朋兄,你也是学法科的嘛,何必客气!”正在擦眼镜的祁大鹏抬起头来。

“你知道我是商学门的。我看你从出来就一直在擦眼镜,肯定想得很深。戴上眼镜吧,说出来让大家参考也是好的。”

“好吧!我是不会客气的。锡朋兄的看法还算是乐观的。我估计国务院很有可能拖下去,至少现在不会赞成讨论打消这两个协定的议题。”

“为什么?”那工专学生问。

“因为这两个协定本来就是国务总理段合肥的大手笔。你想想看,他会因为我们请愿马上就改变主意吗?何况,中日《共同防敌意见书》是今年三月草签的,《陆军协定》上个星期才正式签订,《海军协定》马上就要签了。一个政府要取消在最近才签订的协定,在法理上和国际信用上都有很多难题。满清政府屈服于列强,签订了那么多割地赔款的条约;袁世凯政府三年前还接受了日本‘二十一条’哀的美敦书。那些条约之辱国丧权,都远甚于现在的协定。民国以来,国号改了几次,大总统换了三个,内阁换了十几届,除了去年段内阁借加盟‘协约国’向德国宣战之机,宣布废除德国在中国的所有特权以外,那些条约一个也没有取消。为什么?就是因为当权者都需要列强支持,不想引起外交纠纷。所谓‘国际法惯例’,实际上可以归纳为两条:一是‘既成事实’,二是‘强权政治’。近八十年来,中国一直是个挨打受气的弱国……”

“所以,我们现在改变不了‘既成事实’。是吧?”站在队伍前列的一个湖南口音的学生打断祁大鹏的讲话,“照你的说法,政府这次不管么样都不可能取消两个协定;就是取消了,也无补于事。是吧?”

“日休兄,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不过……”祁大鹏似乎有点尴尬。

“早晓得是这样,你还来请么事愿咧?”那湖南籍学生匡日休得理不饶人。

“我来请愿,至少基于两点。第一,因为我们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做朋友讲同进退,成败得失倒在其次。昔日齐国五百壮士陪田横自尽,不成功则成仁,国破人亡,仁义千秋。今天我们罢课请愿,无须牺牲性命,若人数不能超过齐壮士几倍,岂不愧对祖宗?”祁大鹏眼中闪着泪光,“第二,正如克嶷兄刚才所说,我们不能指望毕功于一役。请愿一次,失败一次,但对政府多少是一层压力,对国民多少有一些启谛。经过一次次奋斗,才有成功之日。就象在国会里提议案,明知通不过也要提出,利用辩论来扩大影响。经多次否决后才通过立法的案例,古今中外,不胜枚举。但是,我们也不能动不动就请愿。重要的是抓住机会,争取一个一个地取消那些辱国丧权的条约和协定。去年段内阁宣布废除德国在中国的特权,就是利用了德国在欧战中即将失败的机会。有时候执政当局看不准机会,就须国民来提醒。”

段锡朋见祁大鹏摘下眼镜擦拭,就接下来说:“签订两个协定后,等于把从德国收回的特权又转交给日本了,内阁不会不清楚。我们不能指望他们会回心转意。现在我们可以利用的机会,就是趁两个协定还没有生效时,恳请大总统或国会否决它们,不能听由国务院拖下去。大鹏,你看是否如此?”

“从法理上讲,这样做是没有问题。实际上,自袁世凯死后,‘府院之争’一直未断。黎元洪和冯国璋两任大总统,先后都与国务总理段祺瑞不和,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众所周知。黎黄陂由于反对向德国宣战,甚至还罢免了段合肥的总理。后来张勋复辟不果,段合肥以‘再造共和’之功,得以重组内阁;黎黄陂被迫辞职,副总统冯河间才做了代理大总统。冯河间借我们请愿来与段合肥为难,以至要取消这两个协定,倒也不无可能。但是,今年总统选举,他未必不想真除,还需要段合肥的人在国会支持他。从刚才他提出把我们的请愿书交给国务院批复这一点来看,恐怕他不打算干预这件事。至于国会两院,实权有限。况且闭会期间,请愿没有用,向议员游说,要假以时日……”

下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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