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系列小说《学潮春秋》节选)

一.莘莘学子 请愿中南海

二.   姣姣淑女 哭闹新华门

新华门外。请愿的学生还在讨论“撤与不撤”。

冷风吹来,冯侍卫长不禁打了个寒战。他心中有点不耐,“他娘的,还真有事。看来咱还得过去教训他们一下。兄弟失陪了。”

他向段营长拱拱手,转身又正正军帽、理理手枪和配刀,叫了两个卫兵,走到大队前面。

“诸位!静一静!容兄弟说几句。”他挥手示意,一个警官吹响了警笛。学生们不由一惊,讨论声中断了。

“学生弟兄姐妹们!兄弟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于国家大事不甚了了。但兄弟毕竟痴长了几岁,故要奉劝诸位几句。诸位多就读于高等学府,乃国家栋梁之材。为学生者,关心国事,自古亦然,无可厚非。然社会百业,各有专司;国家军政外交,自有政府负责。诸位学生当以读书为本,安份守己,循序渐进。学而优则仕,将来亦可以出将入相。那时候,国家大事自然可由诸位中出类拔萃者安排。”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祗见人群中有些人点头,“他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几句低语也传到耳中,冯侍卫长心中一阵得意,语气开始严厉起来。

“现在诸位学业未成,就思干预国事,越俎代庖,未免操之过急。为国民者,向政府上书请愿,热情固是可嘉,但不容政府通盘权衡,就未免太过分了。比如,刚才有人提出‘不批复,不吃不睡也要等’;更有说‘协定不取消就不生还’者。这就几近要挟了。对政府的决定不满意,可以据理力争,岂能动辄要挟。试问诸位,政府当以国家为重还是以诸位身体为重呢?可见诸位太年轻,太意气用事,勇气有余,学识不足。况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人子者,岂可随意摧残。昔有韩信,宁为胯下之夫,也不以身体与人赌气,忍辱负重,终成大器。那才叫大智大勇。再者,诸位在此聚而不散,影响交通,有碍市容观瞻,令兄弟十分为难。兄弟为履行职责,不免得罪,也请诸位包涵。兄弟希望诸位,今天到此为止,回去安心读书。学业有成,终能报效家国。”说完后,朝那位天津女代表郭隆真看过去,又用和缓的口气加上一句:“还有这几位小姐,小小年纪,出来读书已是不易。若不早点回去,家中爹娘可就急坏了。”

“我们就是不走。看你敢把我们咋样!”郭隆真大眼睛一瞪,愤愤地说:“小日本狼子野心,已经快占到我们家门口来了,你不知道哇?一个军人不思保卫国土,在这里对我们学生说空话,有啥用?你说我们应该安心读书。眼看国都快亡了,政府还认敌为友,我们能安心吗?说啥‘学而优则仕’,等亡国了,给日本人当官做汉奸走狗去?”

“小姐!日本现在是友邦不是敌国,他们提倡日中亲善,要和我们共同防敌。”

“你信那个?这几百年来,日本啥时候与中国亲善过?远的不说,二十四年前的‘甲午战争’,难道你不知道?那是满清光绪廿年,日本挑起战端,你们北洋陆、海军惨败,北海舰队全军覆灭,海军提督丁汝昌自杀殉职……”

站在大门口的段营长,想起刚才一个学生递给他的传单上的几个大字──《日本侵略中华罪史》,他不由低头看起手中的传单来。

──“甲午战争”失败的第二年,日本强迫清政府签订了《中日马关和约》:中国放弃对硫球和朝鲜的宗主国地位,承认日本对这两国的吞并;割让中国领土台湾、澎湖及其所有附属岛屿和辽东半岛,并赔款白银二万万两──祗是由于俄、德、法三国反对,日本才被迫补订《中日辽南条约》,将辽东半岛归还中国,但勒索报酬白银三千万两;因此合计赔款为白银二万万三千万两,要分七年交清,否则加付利息;此外,中国还被迫给予日本增设“租界”、单方面享受最惠国待遇等许多其它特权。清政府由于没钱支付日本勒索的巨额“赔款”,四年间先后向俄、法、英、德借高利贷达白银三万万两,预定四十五年还清,也就是说要还到民国卅二年。中国向英国贷款的主要担保条件是海关税收、国内关税及盐税,在这四十五年内,我国的海关总税务司必须由英国人充任。担任总税务司的英国人实际上就成了我国的太上财政总长。

──民国前十一年,即满清光绪廿六年(庚子年),日本夥同德意志、俄罗斯、英吉利、美利坚、法兰西、意大利、奥地利组成“八国联军”,侵犯我国。日军出兵最多,达八千人,占联军总数二万六千多人的三成多。“八国联军”攻陷天津和北京,以镇压义和拳暴乱为名,在京津一带任意烧杀奸抢,受害者无以计数。第二年是辛丑年,日本等八国又联合比利时、荷兰、西班牙、葡萄牙、挪威、瑞典六国,强迫清政府签订《辛丑各国条约》:按当时估计的中国总人口数,勒索白银四万万五千万两,作为给这十四国的“赔款”,其中日本分赃三千多万两;“赔款”分三十九年付清,也就是说要付到民国廿九年,连同利息在内,共计白银九万万八千二百多万两;再加上各省的“地方赔款”,总数达白银十万万两以上。这就是著名的“庚子赔款”……

──民国前七年,即满清光绪卅年,日本和俄国在我国的辽东半岛上交战,俄国战败,日本趁机夺取了大连、旅顺两地和南满、安奉两条铁路的租借权,以及在满州三省辽宁、吉林、黑龙江的许多特权。在那场战争中,我国无辜居民死伤数十万;日军还把许多中国人当做俄国间谍加以残害。仅旅顺的一个墓坑中,就集体埋葬了数万具无名中国人的尸骨。

──民国三年七月,欧战爆发;八月,日本借口对德宣战,派军从我国山东省北部的龙口登陆,横穿山东半岛,强占了德国租借的青岛市和胶济铁路沿线地区。第二年五月七日,日本向我国发出“哀的美敦书”(最后通牒),威逼当时的袁世凯政府接受使中国沦为日本附属国的五类二十一款条约。这个臭名昭著的“二十一条”,是民国以来外国强加于我国的第一个不平等条约。袁世凯为了换取日本政府日后支持他称帝,竟不惜卖国求荣,除了对第五类的七条声明“容日后协商”外,都予承认。为了记住这个奇耻大辱,五月七日已被国民定为“国耻日”……

“……日本若是真对我国亲善,为啥不归还我国的割地赔款?”郭隆真继续质问,“美国从十年前起,每年都退还一部分‘庚款’,作为留美学生的经费。那多少还算是一种亲善的表示。日本若有诚意,为啥不象美国这样?日本现在说是要与中国共同防御俄国,难道不是为了进一步与俄国抢夺对我国满州和蒙古地区的控制权吗?政府凭啥相信日本不是又想用中国土地做战场、拿中国人民当炮灰呢?”

一席话说得冯侍卫长哑口无言,四周的学生、市民、甚至卫兵和警察都频频点头。

冯侍卫长似乎还不服气,又辩解说:“小姐!你说的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难道不知道,从去年我国向德国宣战后,中日两国已成为协约国了吗?”

“啥协约国?俄国也是协约国,你们为啥要防它?自辛亥革命我国建立起亚洲的第一个共和政体,西方列强都对我刮目相看,纷纷表示放弃瓜分中国的企图;俄国自去年革命以后,连租界也撤了;唯有日本亡我之心不死,变本加利地一再侵犯我国主权,用‘二十一条’把我们逼到亡国的边缘。要是真协约国,日本为啥不宣布放弃‘二十一条’?为啥继续霸占青岛、大连、旅顺和胶济、南满、安奉三条铁路沿线地区?你知道他们在那些地方都在干啥?开矿山,建工厂,把我们中国人当牛马使唤,把我们的资源财富抢到他们国家去。

“我们一个同学的老家就住在山东青岛。四年前日本兵进攻青岛,炮弹炸塌了她家的房子,爷爷、奶奶和小叔叔一家共七口人都埋在里面了。”郭隆真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边流泪边说:“在逃难中,她姑夫被日本兵打死了,两个姑妈不知下落,有人说是被日本兵抓去糟蹋了。她二叔被抓去作苦力,一家还陷在青岛,堂妹今年只有十二岁,也只好到日本纱厂去当童工……

“你们政府和军队非但不保土安民,反而引狼入室,你们是鬼迷了心窍,还是瞎了眼睛?难道你们不知道,那两个所谓的‘防敌协定’根本就是从军事上落实‘二十一条’吗?你们当然知道。你们就是为了向日本借钱,买军火开兵饷。防外敌是假,打内战是真。你们不管老百性的死活,不惜卖国求荣,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你们就不怕遭天谴?”

郭隆真越说越激愤,不禁放声大哭起来。人群中传来抽泣声,卫兵和警察也有人擦眼睛,冯侍卫长一脸尴尬。整个场面形成僵局。

冯侍卫长想了想,转身向几位男学生代表说:“还望诸位再听兄弟几句忠告。几位都是明白人,你们也清楚拖在这里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的。僵在这里对谁也没有好处,何苦来呢?你们看这天气,越来越阴,马上就要下雨。天又这么冷,淋病几个同学多不值得。保重身体要紧,来日方长嘛!我劝你们还是早点撤了好。”

然后,他一摆手,回到大门前去了。

天上的乌云越集越厚,冷风也越刮越紧,远处传来一阵阵雷声,零星的雨滴已经飘到脸上,看来这场大雨是下定了。

易克嶷转身对其他几个代表说:“刚才我们几个在里面商量时,意见都是一致的。冯河间既已表示要召开国务会议,今天肯定不会有答复。今天我们来示威的目的,我看也达到了。尤其刚才隆真同学质辩加哭诉,算是出了大家一口怨气,气氛也到了。我们这是第一次联合行动,僵在这里确实没有必要。我们各校之间的联络和组织,还有好些事要回去从容商量讨论。你们看呢?”

“我看还是早点回去商量的好。”许德珩抬头看看天,接着说:“大雨马上就来了,大家都没有带雨具。风雨交加,女同学、小同学恐怕受不了。张太雷同学,你们天津的同学还有什么打算吗?是不是都有地方住?”

“我们当然是与北京的同学同进退。隆真同学实际上也不主张僵持,她很有头脑,哭归哭,但从不任性。我们在京一般都有亲友或同乡,食宿没有问题。主要是今后的联络。”

“这个问题,我们等下回去的路上再谈吧。”许德珩说:“如果我们对撤的问题没有不同意见,希望各位代表劝说一下各校主张不走的同学。梦飞兄,你们高师的匡日休同学是你同乡,你向他多解释一下。”

“没有问题。日休兄虽然偏激一点,但并不固执。他是个性情中人,一向愿意与大家同进退的。”熊梦飞肯定地说。

“工专的同学,我负责说服。”夏秀峰接过话头说:“我们当然应该同进退。”

“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希望各校代表再找几位热心联络的同学,等下散了以后一起到北河沿我们法科去,商量一下今后的合作等问题。”段锡朋提议。

新华门大门口,段营长望着正在离开的学生们,笑着说:“冯侍卫长,你真不简单哪!几句话就打发了这么大一群学生。兄弟我实在佩服得紧。”

“你口说佩服,心里一定在取笑咱。现在的洋学生狂得很,哪把咱军人放在眼里。”

“兄弟我说的可是实话。你开始诌得有板有眼的,有些学生都直点头,兄弟还猜冯兄至少是秀才出身呢!”

“咱跟了冯大总统这些年,当然不是祗提个马鞭呐!人说‘皇帝的马夫七品官’,进士县官也才七品呢!”

“嘿!说伤风,你老兄就抖起来啦!那俊妞可把你问得愣愣的,一个问题也没回答上来;最后耍赖把人家气哭了,算什么好汉?”

“我说,段兄!你可别这么取笑咱。人家小姑娘说得在理,咱能蛮不讲理吗?我原祗想逗她一下,谁知道她会提那些伤心事。日本鬼子真他妈可恶,我看将来总有仗要打。”

话音刚落,一声炸雷在头上响起,狂风夹着雨点迎面刮来。两人急忙退入卫兵房,向外望去,学生们正在大街远处跑散。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下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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