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基督徒爱丽丝·哈兹的自焚

1965年3月16日晚9时,寒风像猫头鹰充血的眼。爱丽丝·哈兹(Alice Herz)从箱底里拿出她一生最喜爱的蔚蓝色连衣裙,熨平每一道尾鳍,用棕毛梳子将银白的头发往后梳成孵出的鸟蛋形,然后,在手提包里放好打火机与足够的汽油,上路。

一位叫巴格的机械工兼业余运动俱乐部的教练,带着儿子和朋友正开车去练篮球—底特律市即将召开选手权出场比赛。他们途径市中心部的商业中心时,远远看见一团挺立的火焰如一朵抽搐的夕阳正在缓缓行进。

“商业中心着火了?!”体格健壮、海军退伍军人出身,且在冲绳美军基地弹药库发生火灾时曾获得过消防勇士称号的巴格首先疾步冲向火团,并脱下外套向火团罩去。82岁高龄的爱丽丝·哈兹为抗议本国的对越战争,在底特律引火自焚。

六十年代,数百万的美国人参加的反战和平运动对美国社会的影响广泛而深远。然而,一位基督徒的自焚,根据《圣经》来看,这是对神的亵渎。在基督徒看来,生命来自于神的创造,人是按神的形象与式样造的。自杀就是毁神的圣殿。生命的主权在神,而非人类──“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这个“时”的权柄乃归赐给人生命的上帝。不少基督徒对自焚者属灵的正当性提出疑问。非基的反战和平人士也不认为自焚为必然而有效的手段。——“自焚为一种绝望而消极的手段,且无法打动非人道的美帝之铁石心肠”。

2 :贵格会—绝对和平主义

要了解爱丽丝·哈兹这位行动思想家,首先要略知一些关于基督新教贵格会的教义。爱丽丝·哈兹正是贵格会的忠实信徒。

贵格会(Quaker),又称公谊会或者教友派(Religious Society of Friends),该派为乔治·福克斯該派為 (George Fox,1624-1691)创立于于17世纪的英国,因一名早期领袖的号诫“听到上帝的话而发抖”而得名“贵格”(Quaker),中文意译为“震颤者”。贵格会反对任何形式的战争和暴力,主张绝对的和平主义和宗教自由,绝对的平等,拒绝服兵役,强调良心的自由。只听从“内在的声音”(inner voice )或者“内在的亮光”(inner light)”。宣称“自由之于普天之下所有的人都一样,是天赋的权利。”贵格会在废奴运动中起了重要作用,贵格会在英国的本部QPSW始终践行着平等、正义、和平、纯真的教义,在纳粹德国时期的1938年至1939年,协助其他团体救出近万名犹太孤儿,并秘密运送到英国。战后,英美贵格会信徒组成四百人的自愿团体赴德国,帮助其复兴及人道援助。并建言麦克阿瑟将军进口粮食,援助战后废墟上一无所有的日本重建。QPSW与美国贵格会作为一个整体于1947年共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授奖词说:“贵格会成员,在许许多多多人的内心深深根植下也许我能做些什么的种子。这,就是对他人的同情,帮助他人的愿望,在更深的意义上表现出超越人种、超越国境的人与人之间的同情与关注,并在践行时进一步加固持续和平的地基”。贵格会用这份丰厚的奖金全部用来购买药品,赠送给战后骸骨累累尚缺医少药的苏联民众,并在在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中向战争双方的难民提供人道救济。

3:一位和平主义者的思想

1969年,一位叫芝田进午的日本哲学教授翻译出版了一本口袋本小册子《一位和平主义者的思想》(岩波书店文库版),记录了爱丽丝·哈兹的心路历程。

爱丽丝·哈兹是一位出生于德国的犹太寡妇。1942年,第二次世界大战酣战之中途经瑞士、法国流亡美国。她一边当德语教师,一边关注并积极投身于自由和平运动。她从1935年起直到自焚,在一本由基督教民主主义者创刊的德语刊物《新道路》(Neue Wege)上发表过十几篇文章,表明自己的反法西斯和反侵略殖民的一贯而彻底的立场。

芝田从1952年起到爱丽丝·哈兹殉道为止,两人通信长达13年,无神论者的芝田被爱丽丝·哈兹这个多彩的“结晶体”吸引,这位熠熠发光却瓦砾般坚耐的人物身上深蕴着德国古典文学中的人道主义气质。又因她是一位信心谷穗般厚实却寡言决绝的贵格会信徒,使得她的人文教养深邃且内在无限穹庐,构成其战斗性的“烧焦的尸骸”。简而言之,支撑其古典浪漫人道主义动脉的,正是她坚韧的信念。其强度与深度,于美利坚之风土,可谓珍希之宝。不少遭受纳粹迫害的德国、奥地利出身哲学家、文学家、社会科学者流亡美国之后,康德所言的“传统的德意志之彻底性(deutsche grundlichkeit)”,在美利坚的布尔乔亚之风的爱抚下消融,——而爱丽丝·哈兹是一个例外。她的凛冽风骨更加毅然绝然,并糅合了美利坚现实主义的灼热。爱丽丝·哈兹一生热爱将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优秀传统融为一体的瑞士德语作家戈特弗里德·凯勒(Gottfried·Keller1819~1890)的抒情诗歌,而凯勒的诗歌里“大地的喜悦”芬芳四溢,闪耀着肯定人生的积极意义。

芝田认为,从思想史的角度来看,爱丽丝·哈兹既是一名基督徒,又是在生命哲学里具有玲珑诗心的普通人。她的“生(das Leben)”,既非超越的神秘的灵界,亦非贵族主义式的蔑视大众的高高在上,浸润她的生涯与践行的底蕴是—-贵格主义的精髓、简素且清澈的和平之须根。

爱丽丝·哈兹在急救床上受苦整整10天,不能说一句话,甚至她的和平运动的同道以为她一时精神错乱,或被“过时的教义”洗脑。然而,爱丽丝·哈兹最后的凝眸静若日出—-她在给底特律公共图书馆工作的女儿的《遗书》中写道:“亲爱的女儿,求你原谅母亲以这种方式使你倍受打击。如果你了解母亲的理由,你一定会原谅并接受你的母亲。不要哭泣,不要悲伤,我的女儿。母亲以如此绝决的方式向世界倾诉、呐喊,非出于绝望,恰出于对人类的希望”。

在给芝田最后的一封信中,爱丽丝·哈兹也表明受南越尼僧抗议自焚的启发,“是让人世成为有尊严而和平的天地,还是毁灭它,这个责任必须由我们每一个人来担当”。

4:世界的焦点——西藏

《一位和平主义者的思想》收录了爱丽丝·哈兹的十六篇论文,涉及对贵格会本身的思考以及俄罗斯问题、美国与黑人的问题、中国、日本等东方问题,反映了她思想的中枢——“基于基督教贵格会的真挚的、战斗性的和平主义与冷静的现实主义者的结合,与被压迫的诸民族自由独立的解放斗争的团结”。——1952年,芝田还是东京大学的学生时,忽然收到来自爱丽丝·哈兹的第一封信,正是缘于她对东方问题的思考。据芝田介绍,爱丽丝·哈兹于1960年10月至1961年1月之间短短的三个月,曾在《新道路》上四次连载过论文《世界的焦点——西藏》,但这本口袋书中并未收录。虽然有点儿遗憾,但爱丽丝·哈兹对雪域痛切的关注与急促的呐喊,对达赖喇嘛和他的十万子民受逼迫而流亡,对殖民暴力饕餮之义愤,对自由与尊严被缚上黑色的绞架之粉身碎骨的焦虑,从她始终如一的“思想与行动的节操”来看,读者不难想象。

2014年3月16日,爱丽丝·哈兹自焚后整整49年的这一天,四川省阿坝县格尔登寺僧人洛桑班丹与青海省泽库县境内一僧人自焚。据唯色的博客记载: “3月16号是‘2008年阿坝藏人僧俗举行抗议遭中共军警武力镇压六周年日’,这一天被当地藏人称为‘阿坝屠杀日’。自2011年到2014年的3月16号,格尔登寺每年都有一位僧人自焚,以抗议当局对阿坝藏人的血腥镇压,以及对整个藏区采取的高压政策。”

每次传来藏人自焚的消息,我的指头颤抖,不敢点击画面,我的喉咙因涨满泪水而沙哑,我的心脏被那一袭袭火焰,嘶嘶咬噬……。但还总有人对我说,自焚者是山寨佛教徒,假宗教,伪信仰。这种狠毒的中伤,更使我呼吸之肺的成为流血的沼泽地。

5:剩下的,就是我们的事了

感谢苏南洲弟兄与彭海莹姐妹,这个三月“太阳花学运”时节,他们带我去了郑南榕纪念馆——焦烬的殉道现场。

其中我读到林正宗牧师的一段话:我从看守所被交保后,很多人要我劝Nylon(郑南榕)不要自焚,有基督徒说赶快向Nylon传福音,带领他当基督徒,他就不会继续自囚。我说,我只能把他交给上帝。我能力有限,自己都没有他的勇气,我凭什么劝他?他比我勇敢。这世界上有三种人:被别人撼动的人;不能被撼动的人;撼动别人的人。Nylon就是不能被撼动的人,但他是撼动别人的人。最后的家庭礼拜结束时,我们彼此拥抱到流出泪来。他说:“请大家各自坚守在祭坛的角落”。这句话,让我心酸难过,因为我们在一个共同的祭坛奉献着我们的灵魂。

到台北的当晚,我性急而断促地想要向苏弟兄讲述爱丽丝·哈兹的故事,甚至想要惶惑地质问他,第136名藏人自焚(自1998年起),这青铜般的哀痛,如何不能使得这个麻木的世界有一点点震颤、发抖?人们为何不发出一丝丝哼叫:好痛!

离别之前,苏弟兄带我参加了泰泽(Taize)午祷和吟唱。那星星烛光,好像无数只蝴蝶飞逝在松涛般此起彼伏的牧歌中,我仿佛听到海风吹遍一个声音:“我确确实实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如果不落在地里死去,它仍然是一粒;如果死了,就结出很多子粒来。”(《约翰福音12:24》)爱丽丝·哈兹,藏人兄弟姐妹,平安地归去吧,剩下的,就是我们的事了。

2014年4月1-2日 不眠之夜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2014年4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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