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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济南城里还住着一群天潢贵胄。仅王府便有九座之多,以城央那座气势恢宏的德藩宫城为尊。”
这里写的是一段明朝末年已被人遗忘的轶事,主人公并不是历史上大书特书的名臣良将,但也非一般的没有留下任何姓名的平头百姓,他们是朱洪武的凤子龙孙,因生在那个动荡的末世里,便要和城中的百姓一起历一场大劫。
在那场大劫四十多年后,留仙蒲松龄在《聊斋志异》里不动声色地讲述了一个只有短短二百四十六个字的小故事,记录了那段“北兵大至,屠济南,扛尸百万”的历史。
二百四十六个字太少了!
此后的数百年间,济南西关清真南大寺的大殿抱厦下一直悬挂有一面宁阳王题于劫后翌年,即崇祯十三年的“清真”匾,对这位神秘的“宁阳王”,对这面匾额的由来,岁月流转,今人已所知甚少,成为一段悬疑。
2015年,在济南市解放阁西北的宽厚所街的旧城改造过程中,出土了两座完整的明代末年的郡王府遗址--宁阳王府和宁海王府,在全国考古界引发震动。这两座王府东西并置,东侧的宁阳王府遗址保存最为完好。考古发现忽然拉近了三百年前的历史。
小说《宁阳王》就是结合明代史料、济南方志、民间传说和考古成果,以小说家言发见一段被遮蔽的历史,为数百年前城中沉冤的百姓发言。
小说力图通过复现大战前的那几日,细致刻画市民、文人、贵族阶层的日常生活,来展现明朝中晚期的历史原貌。明朝中晚期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昙花一现的黄金时代,那个时期不仅出现了被后人称为“资本主义萌芽”的手工工商业的繁荣,而且在中国的思想、艺术创作史上也是一个井喷期,在哲学上由宋明理学发展出了阳明心学,进而出现了李贽那样具有唯物主义色彩的思想家;在艺术上,明代的戏剧传奇写作极为兴盛,士大夫阶层普遍喜爱观赏昆曲演出,官宦之家常常以自家蓄养的“家班”能排演上乘传奇剧作为荣,当英国出了一位享誉世界的大剧作家莎士比亚时,在同时期中国则有汤显祖,汤显祖笔下的《牡丹亭》鼓吹:“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他明确地支持男女自由恋爱,反对封建礼教,呼唤个性解放,这比民国时代的思想解放运动早了三百年!而今天人们对这些是极为陌生的,这是一段被中断、撕裂的历史,小说对此也倾注了笔墨,试图引发人们对历史的反思。同时,小说写那几日里的各阶层人物内在和外在的挣扎、彷徨、愚顽、无奈与悲凉,写明代济南府曾经的繁华鼎盛,写付之一炬的德王宫城曾经的壮丽华美,写一些普通人在面对强敌时视死如归的勇气。
在当年那座防务空虚的济南府内,济南西关的清真寺“世袭冠带掌教”陈阿訇带领回营的千余父老与不可一世的清军进行过一次交锋,迫使清军不得不改道城北的池沼地带攻城,这在官军畏敌如虎的明末简直是一个奇迹!
对于这段历史在那场劫难发生的第二年,明人所重新修订、刊刻的《历城县志》(崇祯十三年)上保留有当时幸存的济南人匆匆书写下的片言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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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城县志》卷三

《衢市》:“礼拜寺巷,城顶南。”

《营》:“回营,捍石桥东,皆色目人所居。”

《军制•回兵》:“西关有回营,警纠千余人,保护西关。陈金二教长,颇有战绩。死伤者二百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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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在《历城县志•人物志》里特别提及了几位在西城保卫战殉国的官员,如万历二十二年举人、“远守西门,献策当事,不纳”的穆远以及他的侄子、崇祯十年武进士、本省巡道中军守备穆光胤,还有万历四十三年举人、“戊寅守西城。城陷,投井中死”的米嘉珠……从他们的籍贯、姓氏可以见出他们都是居住于济南西关回营的色目人之后……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李兴华研究员曾对此做过专文研究(参见 《回族研究》2007年第3期45页 《济南伊斯兰教研究》)
在梳理历史的过程中,笔者也发现明代回族是一个高水平的文化族群,应科举而中进士、举人者在史料中比比皆是,如小说中提及的穆光胤之父穆深不仅是进士及第,还是戊子乡试中的“亚魁”;而小说中写到的回营清真寺(今济南清真南大寺)至今保留着一块明代弘治年间的《济南府历城县礼拜寺重修记》,俗称“弘治碑”,碑文的撰写者、自称“教末”的刘瓒是明代陕西按察使司副使,有赐进士及第和中顺大夫的身份,书篆者杨胜、杨铭则都有“钦差镇国将军山东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的身份……显见明代回族先人对汉文化非但不排斥,而且积极学习融入,这与后来的历史有天壤之别,清以后的回族人中普遍流传的认为读汉书会导致“反教”的保守观念,应是对朝廷施行民族压迫政策的一种反动。
对于那段交织着辉煌与悲歌、屠杀与抵抗的复杂历史,在清廷组织编撰的《明史》里自然是讳莫如深,抵抗者的后人们为了生存在三百年的时光中也保持着几乎导致遗忘的缄默。
那些普通官员与普通民众不同于为复社文人反复称颂过的张煌言、夏完淳等人,他们在数百年的历史上是默默无语的,他们只有口耳相传的记忆存于他们的后代心中。同时,与人们所熟知的江南一带可歌可泣的抗清斗争相比,明末山东地区的历史面貌显得晦暗不清,异常沉寂,廓清这段历史也是著者的一份夙愿。
小说藏入了蒲公剑臣的两则小故事,扩写向本土的先辈文人致敬,以志留仙当年不得倾诉的家国血泪:
……
海国波涛斜夕照,
汉家箫鼓静烽烟。
红颜力弱难为厉,
惠质心悲只问禅。
日诵菩提千百句,
闲看贝叶两三篇。
高唱梨园歌代哭,
请君独听亦潸然。

有心者可试寻之!

“六经国史而外,凡著述皆小说也。”(明•醒世恒言)当一切繁华成旧梦,只剩风声般的传说还在世道人心里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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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2016年7月20日星期三

By edi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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