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望:知识分子与“尾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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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长期以来,知识分子与“尾巴”结下了不解之缘,诸如“又翘尾巴了!”“夹着尾巴做人”“割掉尾巴、重新做人”等等。这么看待知识分子的人,在其思想深处,总是把知识分子看成“非我族类”,屁股后多一条哺乳类动物的尾巴,即使含着微笑讲到念紧箍咒  对孙悟空还是必要的,但仍然忘不了提及孙悟空终身拖在后面那条尾巴,他虽然会七十二变,有一次变了一座庙,但庙后面还有一根旗杆哩,那破绽还是被二郎神看出来了。这就意味着,知识分子即使进了太上老君八卦炉里经受神火的熬煎,那条尾巴还是“终身制”,消灭不了。既然把知识分子视作异己,于是一百个不放心,一千个不放心,生怕知识分子成堆会蠢蠢欲动,于是倾注全力抓意识形态,抓新动向,甚至不放过影射和暗示,目的就是检查有谁在字里行间流露犯上作乱的思想,故政治运动每次总是从文艺界、理论界找缺口,这是势所必然的。知识分子们一直拖着一条罪孽深重的尾巴,似乎很有必要研究一下知识分子与尾巴的关系,作为“知识领域”的一项新课题。

为什么把知识分子看成“异己”的力量呢?只有先把这个“根”挖出来,才能真正挖掉知识分子的尾巴的“根”。

它的本源要追溯到本世纪五十年代,那个时期我们党把社会主义中国的主要矛盾规定为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斗争,而知识分子则划列资产阶级一边,称做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资产阶级占有的生产手段越大,叫大资产阶级;小一点,叫小资产阶级;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不占有任何生产手段,据说只是占有知识,那么,按资产阶级分大小的原理,顺理成章,就跟大资产阶级一样,推导出知识分子的知识越多,就越反动的定理来。实行公私合营把资产阶级的所有生产手段归于国有了,只剩下知识分子拥有的资产(即知识)还未上缴,为了贯彻当时的主要矛盾是兴无灭资的斗争,坚持所谓“不断革命论”,那么,缴掉知识分子头脑里拥有的“资产”便成为“当务之急”,势在必行,于是把一批知识分子搞臭的运动勃然而起,用专政的名义把他们头脑里的知识“缴”入国库,用经济法的术语来说,即宣布“资产”冻结。

如果承认上述的历史探源比较符合实际的话,那么“知识越多越反动”这个反动透顶而又荒唐透顶的口号,张春桥也不是凭空发明出来的,它是一个错误的思想体系的产物,这个体系里有著名的各式零部件,如:不断革命论;资产阶级只有反动性,没有两面性;我国社会的主要矛盾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给所有的文化贴上“资产阶级”的标签,包括“教育”在内等等。但是除了上述的零部件,如果没有一个“推进器”把错误的口号变成错误行动的话,其误国害民的后果也许不致如此严重;这个“推进器”,就是建立在封建的血统论基础上的成份论加上“无情打击,残酷斗争”。这就把错误推向了极端,使相当多的知识分子在肉体上和心灵上都留下了创伤。在这个气氛里怎么谈得到百家争鸣,百花齐放,自由地创作,自由地发表有创见的学术见解呢?在这个气氛里怎么能谈得到以马列主义为准绳改造世界观呢?

所以说,过去那个蔑视文化,蔑视知识分子的理论实践,是上述那个思想体系的一个侧面,但恰是该思想体系又完整又集中的表现。如今要拨乱反正,恢复知识分子应有的历史地位,就必须具体而微地批判这个体系的各个方面。否则,当今仍有人喊叫“太抬举知识分子了,知识分子又要翘尾巴了”;喊叫什么“没有文化,一样建设‘四化’;一样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提拔中青年进入领导班子我没意见,提拔知识分子做一把手我想不通”,这一类呼声不是在八二年仍不绝于耳吗?张春桥的“知识越多越反动”,我们认为这句口号的本身是极反动的。(“反动”的含义,即阻碍社会进步,拉历史后退者。)其实,上述这些蔑视文化蔑视知识分子的思想和感情,也还是张春桥那个口号的各种变形,他们来自同一个思想根源,虽然不必称之为“反动”思想。

高喊知识反动和知识分子割不了资产阶级尾巴,他们还有一个依据,就是把受过资产阶级学校教育的学生,一律视作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他们在这里接连使用了三个绝对化、简单化和形而上学的逻辑:一个是解放前的学校,包括留洋的学校在内,统称为资产阶级教育。难道物理、数学、天文、地理、生物、化学……等等还有资产阶级、无产阶级之分吗?第二,旧时代的学校而即真有资产阶级的东西,也不能一概抹煞,其中很大一部分对我们不是仍然有用吗?第三,退一步说,学校实施资产阶级的一套教育方法,并不等于它里面所有的学生都成了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呀!不论什么时代,学校总是传授文化知识和谋生技能的场所,是人类精神文明得以代代相传的接力站。且看列宁对旧时代的学校是怎么评价的:“人们说,旧时学校是崇尚书本,强迫纪律,死读书的学校,这是对的,但是总还要把旧时学校中的东西与对我们有益的东西区别开来,应该善于从旧学校里挑选出共产主义所必需的东西。……因为无产阶级文化应该是人类在资本主义社会、地主社会、官僚社会压迫下所创造的知识汇总发展的必然结果。”

列宁说旧时代的学校里还有“共产主义所必需的东西”咧。而我们这里却错误地把旧时代的学校一棍子打死,把它说成是培养反动思想(也就是培养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大本营,二者之间哪有一点共同之处呢!

即以知识分子在革命运动中的作用而论,列宁在俄国建党初期(1902年)便说了这样的话:“我们已经讲过,工人本来就不能发生社会民主思想,这种思想只能从外面灌输进来。各国历史证明:工人阶级单凭自己的力量,只能造成工联主义……而社会主义学说是有由资产阶级出身的那些受过教育的分子,即知识分子所制定的哲学理论、历史理论及经济理论中成长的。现代科学社会主义的创造者,马克思、恩格斯两人,按其社会地位而言,也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引自《做什么》)

列宁讲了“各国历史证明”现在我可以说,我国的革命史也充分证明了列宁的这个论断的正确。前不久陆定一同志在全国政协会议上就讲了两件众所周知的事实,一件是我国红军和苏区的开辟和创立者,几乎无例外地是革命的知识分子;另一件是第一次大革命失败后,上海党从中央局到支部被破坏殆尽,这时,异军突起,出现了以宋庆龄、何香凝、鲁迅、沈钧儒、邹韬奋、陶行知等为代表的非党员的共产主义者,宣传共产党的救国主张,宣传共产主义世界观,而上述这些革命先驱者全都是知识分子。

是的,列宁在也用了“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字样,但是,他在这里没有一点“歧视”的意思,这段话最有力地驳斥了唯成份论:列宁更没有设想未来的共产主义运动里,竟有人把“资产阶级的”作为一种罪孽,一顶帽子,一条不齿于人类的尾巴,让解放前和解放后培养的读书人一股脑儿钉在资产阶级的十字架上。列宁倒注意了在知识分子前面加上资产阶级字样,只是“按其社会地位而言”,是指“有产阶级出身的那些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这重复两次的表述就是防止一种可能的误解,以为知识分子等同于资产阶级,或以知识作出身成份的尺度。谁能料到,在此文发表半个世纪后,在一个国家共产党早已掌握了政权的情况下,还要发生了误解,岂止是误解,这一段话整个儿被闲搁了几十年,没人宣传,没人敢引用。像陆定一同志所讲的历史真相,也不让公之于众。

党中央十二大和刚刚颁布的新宪法里,把我国知识分子提高到与工人、农民一样的地位,这确是重大的拨乱反正,是历史性的大变革。不过真正做到和工人、农民平起平坐,不是一帆风顺的。某些人至今看不顺眼,倒不一定是由于信奉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歪理,多半是由于一向以大老粗为荣,以外行而骄人,以无知混饭吃,口里嘀咕两句“知识分子抬得高了,就是要翘尾巴”之类,自在意料中。

我们回头检查一下,所谓知识分子与尾巴的这个纠缠不清的暧昧关系,便不禁哑然失笑,那些热衷执行愚民政策的人,竭力把人们拉回到无文化无知识只迷信天上之神的穴居人时代,正表明了他们停留在人类的襁褓期,而“尾巴”恰是愚昧、落后和野蛮的象征呀!

一九八三年第二期《民主与法制》

文章来源:王若望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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