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创性生活方式的现代转化中,没有比春节更能让中国人骄傲的了。我们中国人作为个体或合群生活,在没有突破或对突破的反思里,只是已写好的历史剧本,在文明的眼里已经或正在展开,并非新鲜的创造。我们的吃穿住行,我们的交往方式,治理方式,或迟或早地融入主流文明,跟世界其他民族大同小异可以沟通。只有春节,近一个月的时间把握方式,是我们有别于他人的。

讨论春节的现代意义需要长长的篇幅。我们只需要记住,当下中国人仍如先民一样是重视这一节日的。敬灶神,吃年饭,贴春联,放鞭炮,出天方,拜跑年,闹元宵;为了完成这些仪式,我们的游子是如何朝圣般地返乡。古人说,死生亦大哉。经过现代传媒的渲染,过春节俨然有浸乎生死之上之势,它高于国丧、大于灾难、重于政治经济文化的变迁。上亿的中国人在半个多月内的大迁徙,甘愿领受当代社会的匮乏、污染和盘剥,如信徒朝拜如浪子回家,以及各类个性化的过年,如农耕时代一样的家族盛宴,炫耀狂欢,都说明了这个文明的绝对律令、集体意识施于我们是如何地有效。

分析当代中国人或华人的春节过法,论证其庞杂、或庄或谐,或敬或虚,并无太大的意义。说到底,春节是我们文明数千年的智慧,它绝对地成就了我们。尽管有过“王正月”一类的政治干扰,但经周秦数百年的正当思考,历代文士儒生们的操作补充,亿兆民众的实践,春节成了中国人仪式内容最为富赡的节日,它有着节日的全部要素,而又高于节日,它自成文明。故它在漫长的历史上曾对中国周边国家发生了影响,它在东亚地区有着强大的协同罗致能力。

因为春节不仅蕴涵着节日的秘密,而且更有着文明的秘密。即无论人类个体在生活的风雨中如何,在一个规定的时限内,他必得返向。无论文明单位或文明范畴如何大至无限成就广众,在一个特定的时空里,文明个体必须回归基本,他的起点,家人、乡邻、桑梓。就是说,无论他如何无依无助,在春节里,他属于了自己,回到了根本。因此,过春节既是他的权利,也是他的认同,他的身份认同和文化归宿。在这个意义上,春节对穷苦或富贵一视同仁,春秋战国的变乱不用说了,五代十国的罪苦不用说了,春节是忧于季侯的轮转和人生百年,而温暖着每个人,它让每个人在节日期间驻思于仪,它兴于情,立于礼,成于乐。它检验个人是否充分地个体化,也关怀个人是否充分地社会化。

春节里有着我们文明的消息,它对生命的至上尊重关怀。借用古人的说辞,过春节对于个人的重要,虽王公大人、精英暴发也不可与之争名,虽文明的物质成就如名车别墅、或文明单位文明活动空间的扩大如企业、国家、东西洋、国际社会也不能与之争胜。因为春节的审判复仇是绝对的,春节的自我意识是绝对的。我们知道,当代中国移民――旧称农民工的薪水也是在春节前由于国家总理的介入而引起了广泛的关注。这也符合中国人过春节的习惯:欠债还钱,这种绝对的生命道德在年关更添庄严。

历史和现实都告诉了我们,过春节没有统一的过法,没有优劣的过法。尽管当代中国人已经视一切文明的传统为自己生活的组成部分,如同经典的意义早已不仅有子曰诗云,也有着圣经佛法、希腊哲思,节日早已不仅有清明中秋,也有着圣诞情人。道术已为天下裂,节日早为人群分;但所有关于时间年节的态度里,没有比春节更能表达人生的相关性、文明意识和生命的通感。借用古人的话,春节的美哉轮奂,使人能歌于斯,哭于斯,我国人族人聚精会神于斯。

我说过,“天增岁月人增寿。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普天同庆。爆竹声里一岁除,且把新桃换旧符。除了这些套辞外,我们还知道什么?而这些套话背后更为深厚的人情、物理、信念是什么,我们也无人提及了。但我知道,中国二三流的文人戏子们却一直想抢答也在抢答这一问题。从元旦到春节,我们一直在技术包装出的喜庆里看着他们现眼。由于有关这一文明传统的洞见阙如及其精神传承之人物的缺席,他们的现眼往往成为中国观众随喜观摩的盛大的节日演出;也因其无根无着,这种现演往往具有后后现代的喜剧性。无论是演员还是观众,中国人的言语和思维只能在平安、祥和、恭喜发财等套路上打转。”

那些试图标新立异以示优越的人,那些试图以现代手段建立新神话的人,只不过要在春节的绝对理性面前现眼自身的僭越理性。类似王正月一类的春节联欢晚会,用学者毛喻原先生的话,春晚,只是行政力量和市场力量主导的神话,并不能代替中国人自身对生活的正常感知,而就是这个近乎无远弗届的神话,毛喻原先生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一次。

从域外春节的过法看,唐人街的闹腾已属传统的尾声,留学生和华人移民的创造也并不多见。不特此也,他们今天甚至多在摹仿大陆中国:跟大陆中国的过春节流于形式一样,立于礼,他们没有自新之礼,成于乐,他们的乐舞热闹只是对个体的挟持。但这并不是说春节将会式微,过春节是文明的潜意识或华人的集体无意识,它会在个性的创造中壮盛光大。实际上,我们在不少中国人及其家庭那里,可以看到一种弥足珍贵的个性表达。前不久,我在一前辈家中读到于光远老人的第十八封新春祝辞,每到春节,他都要跟亲友写信,总结既往,瞻顾明天,我在于老的祝辞中感觉到了节日的温暖和春天的律动。我还收到过朋友王康的春节祝辞,他以超拔不世之才写下的联语:

凛冽高天放肆禽兽荒漠大地孕育灵秀花果飘零冰雪朋俦东君与立旧岁告休新命普降因缘巧遘恭元大喜贺粥米酒浴火喋血高蹈前修纷其内美得天独厚薰然仁爱物我无咎践尝百苦人天共佑爰及于今逝水春秋;

一树婆娑冠盖神秀花叶纷披掩映长流大道伊始尘埃其后堂堂君子惟道是求动心忍性忘其美丑化育流行充实宇宙上苍之德无声无臭平地之意曰宽曰厚庄严人生悲赞不休大同世界莫负良由敬斯良辰祝君万寿。

有人甚至从公羊学的角度在王康先生的辞句里解读出了微言大义,确实,这种春节期间的收获岂是一种言路思路的美感所能涵盖了的。

这些非凡的个性努力是我们过春节的一部分。从这些方面看,那些十数亿人一台晚会的神话,那些寒冬腊月的春运路途,都只是中国人过春节的过渡形式,真正盛大的春节还没有来临。我相信,每一个人在可能的方向创造,既是春节的召唤,也是我们增富春节的前提。这也是我们对自家文明和地球村的服务和贡献。

余世存工作室 2017-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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