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惟有饮者留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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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花间一壶酒》

作家不学、学者不文曾经是舆情忧虑的现象,因此人们一度呼唤“作家学者化”、“学者作家化”,希望写作能够承载丰厚的文化底蕴。这在今天早已不是一个问题。近年来,在我们社会里影响最大的写作品种就不是创作,也不是论文,而是文化随笔,是学者或学者化的散文。然而,这类散文读多了也腻。这些散文要么跟专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要么跟学理、知识谱系勾搭得太紧。这些散文仍是小众的,它跟社会通约的关怀距离太远,它不属于我们集体意识里的共识问题,它很难让我们看到一个具体的社会的活人来。在这些学者散文中,李零先生的文章是难得的例外。

李零先生是享誉海内外的学者。他的研究领域非常“高深”,如整理研究过金文资料,研究过殷周铜器,搞过考古发掘,研究过先秦土地制度史。看看他的撰著:《长沙子弹库战国楚帛书研究》、《孙子古本研究》、《中国方术考》、《郭店楚简校读记》、《上博楚简三篇校读记》、《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就可以想见这是一个寂寞的事业,一种与“青灯古佛”、“皓首穷经”相联系的生活。李零的腹笥,总让人起敬畏之感。李零学问大。李零散文,应该是非常儒雅的,非常明晰的,非常书斋的。但读李零散文,总觉得他就在市井之中,他跟你我没什么两样。虽然他读书多的因子总会时时流露,就像整天饮酒之人会冒酒气一样,但李零更是棱角分明的、锋芒毕露的。《花间一壶酒》收录的就是李零近年来的散文合集,从中可以加深这一印象。

读《花间一壶酒》真的是像饮酒。这第一轮酒是大而化之的散饮、预饮,这是寒喧、感慨,我们可以叫“门杯”,李零给我们讲述生活其中的这个世界,他尤其感慨我们中国人的生存环境是“被逼出来的”,有硬道理管着软道理。门杯饮完,有点慨当以慷的意思。于是,我们进入第二轮酒了。金戈铁马,原来威逼着文明的发展。李零迷恋中国古代的兵书,他也从域外的战争里印证自家的兵家传统。他告诉我们,读《剑桥战争史》,会让人明白,西方极乐世界近五百年的历史,如不从其赫赫武功入手,就难以明其究竟,难以了解其学术甚至心理。他认为,战争是最大的国际主义。酒话到此,我们也可以发问了,为什么必须读战争史才明白战争的重要,为什么不能离开《战争史》一类的书来梳理极乐世界的近现代历史,战争真的是绝对性的而不是历史性的吗?

但李零是独饮的,对影三人不成语。他很快进入了第三轮酒菜。他从征战杀伐中回到了自家的世界。慨当以慷过后,当然是忧思难忘。硬道理在那里,他忧心于自家的丑陋。他要说说“校园政治”,他痛陈“书不是白菜”,他强调“知耻近乎勇”。收录此集中的一篇《学校不是养鸡场》,最初发表时曾经万口传诵,像当年的《汉奸发生学》一样流行于中文世界,写尽了李零超出一己的酸痛,这里有情怀,有块垒。他的名言:“改革不能目中无人。人不是数字,不是金钱定购的物品,不能轻言牺牲,哪怕是为了长远利益。我们不能说,为了国际就该牺牲中国,为了理科就该牺牲文科,为了效率就该牺牲安全,为了锅里就该牺牲碗里,为了没柴烧,就连门坎都给剁了。”饮这第三轮酒,就像听李零骂街,这种骂街不是“身板极差,酒劲极大”的“人民大爷”骂街,而是一种看破世情的哀怒。但书生老去,机会难来,骂又如何。李零虽耻为知识分子,又无可逃遁,用他的话说,只能是“且教儿诵花间集”。

酒饮到此时,意绪不免沉痛。人当此时,总会扯远一点,谈点另类话题。李零开始谈“酒色财气”了,但这不是男人之间的俗套,而公共话题,李零自称要借酒色财气,发掘人性奥秘,属于化俗为雅。李零书中有很多不雅的词,他都用拼音来代替了。夫子不语,学者罕言。他研究这些大俗下流的话题,说是能洞见人性。但见出何种人性,他讲得不够明晰,我们倒是从中实实在在地见证了人的丑陋。我们听李零酒话,到此可算更增见识,原来人只是这些东东,人类的历史虽然有很多显得伟光正或高大全的物事,但始终不过是酒色财气使然。

到最后,自然是“一樽还酹江月”了。李零提起精神,代我们跟自然古今谈心。他谈到一生敬佩的大学问家,司马迁和王国维,说明避世对学术的意义。这是自嘲,也是自省了。

李零的文字可以近观,可以远看。近看可以看见作者的才学识,可以长见识。最终需要远观,需要对这水陆杂陈的酒席同情地了解,我们才能仿佛理解一个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隐衷。

李零自承“一直在逃”,从专业学术的腹地逃向边缘,从边缘逃向它外面的世界。可见,不甘寂寞的李零真的是一个零类(另类),他的出逃也显得零乱。他说杂文就像荒漠中的绿洲,是他的“栖息地”。《花间一壶酒》就是他的人生一得。只是这种人生收获同样是,“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余世存工作室 2017-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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