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可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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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我们的经典》(套装8册)
主编:余世存 李克
出版社:化学工业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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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年朋友经常跑到三里屯的咖啡店,坐在室外,品一杯咖啡,看着川流不息的年轻男女,追忆自己的逝水年华。有人开玩笑,不会是去看美女吧?答说,当然,那是最好的美女秀的地方啊,比时装秀、影星颁奖秀都还要真实、生动、美好。

另一个朋友证实了这一心理感觉,说是看图片、影像再好,都不如到街上接触年轻人好。曾经以为自己心如古井了,到街上看到美女仍会怦然心动,知道自己还有人的正常的感知。这种感觉真是好。

一个朋友说,他不能去大学教书,因为他怕见到台下女学生天真无邪的目光。另一个朋友说,他不能去搞政治,因为他过不了美色一关。

多年前,一个女记者采访我后,随意聊起天来,她告诉我,她曾经跟一个著名学者问过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你在美国做了一年的访问学者,那么,在这一年里,你是怎么解决你的性欲问题的?结果显然,学者王顾左右而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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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涉及男女大欲的事还有很多。在一次散步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情和欲的问题。老子的话几乎是立刻跳了出来:“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于是这些朋友或听来的事也纷然杂呈,让我对可欲有了多样的理解。

食色的商品化使之从人的需要性情异化成为欲望。饮食不用说了,营养、功能、口味、食欲等等取代了实其腹的基本需要。男女之事变成了约炮。男女之欲甚至超越了饮食之欲,“饭吗,改日吧!”男女跟饮食一起,成了很多人生活中最重要最主要的人生功课,精神、思想、情感等等日益边缘化。男女也成为媒体上最吸引眼球的领域。一句话,可欲变成了可即时欲、及时欲、如何欲、跟谁欲的行为事实。

在这个意义上,不能不说我们跟传统拉开了太大的距离。面对可欲,今人多像王朝时代的君王一样为所欲为,甚至比君王更过分。意大利精神分析学家肇嘉感叹:“德尔菲神谕有两条启示:‘凡事毋多’和‘认识你自己’。第二条广为传播,开花结果,逼得第一条把自己转化成‘知识再多也不够’。”

在我们这里,可欲再多也不够,再好也不够。吃瓜群众们面对官员上百的情人,面对名星夫妻那么帅、那么绝色还要出轨,不得不感叹自己失去了想象力。以前男人们说,岂不爱粉黛,爱河饮尽尤饥渴;现在的男人没有爱,只有欲,只有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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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欲、能欲、泄欲,等等,就这样成了我们的日课。更不用说,在我们头脑里,yy是如何翻江倒海、垂涎欲滴……但是,在宣泄和未宣泄的想象终端,又都是空虚,无尽的空虚和虚空。

于是,我们怀念并实践祖先的智慧:
发乎情,止乎礼,成于乐。

那样多么美妙,无论我们已婚或未婚,见到一个心仪的异性,我们暗示,我们即时止步,我们最终成全了彼此在世上的和谐良性。

但是,很少有人如此。从上到下,从年轻人到长者,人们面对心仪的异性时,几乎都不掩饰自己的欲望,都把对方当做可欲的对象,又都计较着利益的得失:

发乎欲,贪乎利,熏于心。

我们的心就这样被遮蔽,乱了。

04

在《我们的经典》里,《道德经》是我再三强调要用心汇解的,同仁们在“可欲”条目下放上了这样的案例:加尔文在宗教改革期间,反对在礼拜中使用风琴。当时,风琴是旅社或公众场所中常用的乐器,加尔文担心这种乐器和音乐所造成的联想,容易让人分神,败坏内心对神的信仰。同样,佛教中也有类似的例子,传说佛陀的某个弟子在化缘后喝了酒,于是在路上手舞足蹈,失去了出家人的威仪。佛陀为防止弟子心神放逸,从此要求弟子戒酒。

我后来在众多的译文中找到这么一种:If the people never see such things as excite desire,their hearts will remain placid and undisturbed.

这是我们个体生命面对的挑战,我们见到可欲,知道自己还是一个正常健康的生命;我们不见可欲,让自己的心性在平实朴素里打开一个更丰富的世界。心理学家李孟潮先生注意到,在失去了中世纪那种限制、停留和静观之后,欧洲人就奔驰于不断发展的世界中;而在欧洲人不断发展科技之时,中国士大夫这里一片静悄悄,本应该最繁忙的公务员们,居然都号召儒生们“半日静坐”。这些古人最终成了当代国人嘲笑和挖苦的对象,因为他们反对发展,热爱梅花、品茶和下棋。

是啊,在西方人大踏步地征服世界时,东方一流的头脑和心灵,如朱熹、王阳明们怎么能够半日读书、半日静坐呢?他们怎么坐得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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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这仍是我们的难题。马斯克以一己之力都能上天了,我们还在流行读经、打坐、养生。更滑稽的是,跟先人相比,我们的读经、打坐、养生,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是的,欲心如焚,走火入魔。

更严重的是,这样的罪性使得我们既没有发展好自己,也没有服务建设好世界。据说,从老一代的家庭,到年轻一代的夫妻,到社会男女和人际关系,都少有和谐。

这是文明发展的代价或罪性,惜乎少有人知。在移动互联的文明平台上,人类已经名符其实地成为一个单一大脑,每一个体都成为其中一个复杂的神经元。我每次看到一个小时工或一个知名学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时,都不免想到,这个“神经元”在为人类文明的大脑提供什么新的可能性吗?

更少有人知的,跟网络世界一样,在现实世界中,我们个体同样只是一个基础性或常识性世界的一个微小的单元,需要拼凑起足够的单元,我们才能获得基本的生活知识。对天地自然的感知、对季候轮转的感知、对日月往复的感知、对身体涨落的感知,在传统社会,一个人就能早早地完成;而在当代,我们是需要众多的单元来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在此情形下,我们跟身体出现了严重的断裂,我们伤害了身体而不自知,身体启示了我们而我们一无所知。至于心灵,我们已经放逸得难以安顿了。我为汝安心,但心安在?没有心灵的日常和人生,已经在利欲的挟持下往而难返。为天地立心?天地只是有待征服的客观世界。为生民立命?生民的心性和命运只是欲望们升级换代的构成。

于是,经典不再是经典,而是消费的对象。当下的言思更成为鼓励可欲的利器,为可欲“鸣锣开道”。享受吧,人生就是纵欲的舞台;享受吧,享受洪水滔天,享受率兽食人。

大艺术家尚扬老师为此看到了《剩山》、《剩水》、《坏山水》,他也看到了坏山水跟坏书之间的联系,他为此画了《坏书》系列。汪民安为此评论:“所有这一切——坏山水,坏地球——的根源是什么?尚扬同样画出了它的背景:坏山水源自坏的人文知识、坏的观念、坏书——他画出了《坏书》系列:《坏逻辑》,《坏文学》,《坏历史》,《坏政治》。这些坏书别别扭扭、毫无主见、随波逐流、东倒西歪地躺在画布上——它们如此地随意,如此地颠倒黑白(尚扬将历史书画成虚空,将文学书画成杂烩,将逻辑书画得矛盾丛生)。我们不清楚,到底是因为它们对真理和知识的远离导致了山水之坏,还是山水之坏也传染到它们身上导致了真理和知识的败坏?坏山水难道不是知识之坏的结果吗?灾异不是人的自主选择吗?但无论如何,一个坏的局面涌现于此——哪怕它有时以优雅的面孔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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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无论我们如何羡慕马斯克们,我们如何想在思想和现实世界里开疆拓土,安心、回到内心仍是一个必要的功课,甚至是发展或征服世界的前提。

有学者说,如果让欧洲古代炼金术士们出来发言,他们大概都会给奋斗在医药产业链上的各位科学家差评,认为这些诺贝尔奖获得者是不肖子孙。因为在炼金术士的三观中,医药生化技术的发展和内心的修养是同步的。故而,一个医药发明者,其发明新药的动机,不仅仅是去拯救、消除外在的病痛,同时也是如何与内心的病魔、神性达成一致的过程。

因此,可欲与清心仍是我们个体和文明都需要修行的道路。一个朋友说,今天人们消费的物质和信息如此丰富,但就是难以处理好跟异性的关系,跟爱人的关系,机构、国家之间的关系同样如此,重要的原因是心乱了。我们拥有如此好的条件,我们解决不了跟爱人之间的问题,琴瑟和谐、恩爱一生几乎成了传说。

朋友说,借用佛家话,这是我们的清静心、平等心、真诚心等等都遇难了。所以,称量男女或夫妻关系的一个重要标准是,二人世界如果难以和谐,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二人不和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但是,但是,朋友说,这得二人知道,如果不知道,则罪性既未消灭,二人也未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07

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这个民心,其实也是我们自身具足的。即使修行者逃到深山里,逃到寺庙里,他的民心仍在。庄子很早就指明,我们每个人都有天人、神人、至人、圣人、君子、百官、凡民的身份或精神意识。王阳明也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有羲皇世界、尧舜世界、春秋战国世界的瞬间。但我们降维得只在战国和凡民的欲望争逐里投机一生,我们甚至无知于自己的民心,我们既不知道人生和人身上出的可能,也不知道可欲跟我们身上的民心关系是极为重要的一课。

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本可为“国民老公”,但他散财几乎过着清教徒的生活,他的临终遗言是:告诉他们,我度过了极为美好的一生。

余世存工作室 2018-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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