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书店出版的林达的《西班牙旅行笔记》象其前三本《近距离看美国》一样,对于关注民主社会的成长和向自由社会的转型的人来说,是非常值得一读的好书。作者一边侃侃介绍西班牙各地的人文地理,一边把西班牙的历史娓娓道来。书中还配以一副副精美的图片,使读者也仿佛到这样一个充满历史的神秘、艺术的高雅和政治的迷离的国度走了一遭。古代西班牙的历史是和罗马帝国兴衰、日耳曼人崛起以及摩尔人的入侵紧密相连的。近代西班牙的历史开始于从伊斯兰世界回到天主教世界。从此西班牙依靠海上探险成为一时强国。但英法崛起后,西班牙依靠海上掠夺制造的繁荣又迅速衰落了。20世纪30年代的西班牙有点象五四后的中国,各种思潮风起云涌,并且各自毫不让步,终于铸成内战悲剧。

在我们通常的印象中,西班牙内战是法西斯和民主之间的战斗,结果是邪恶战胜正义的历史倒退。但林达的书给我们还原了真实的历史:假如不是右派得胜,而是左派在内战中胜出,内战的悲剧性将不会有丝毫减小。其实从《1984》和《动物农庄》的作者奥威尔身上,我们也可以预计左派得胜的结果必然是把西班牙变成另一个苏联。

对今天的中国最有启示意义的,还是西班牙内战后的历史。

1939年西班牙内战结束后,佛朗哥建立起个人独裁体制。他把形形色色的右派都合并成一个组织:”运动”(全称应是”民族运动”,National Movement),除此之外的政治组织都宣布为非法。”运动”内部鱼龙混杂,并没有统一纲领。但是所有工会、妇女组织、青年组织都处于”运动”的领导下。佛朗哥要把”运动”塑造成全民族的代表,并严密防止一切新生力量的成长。但佛朗哥毕竟是右派,和共产主义者不一样,他维持自由市场经济,并且在经济上尽量向世界开放。

与经济上改革开放后的中国类似,西班牙在佛朗哥统治时期也快速摆脱了贫穷落后的状态,成为欧洲的中等发达国家。和中国还需要几十年才能变成中等发达国家的目标相比,西班牙的经济成就更明显。跟中国的另一个相似之处是,当时的西班牙也没有全面系统的政治经济理论,也颇有”摸着石头过河”的味道。现实的中国面临着新疆和西藏的民族地区分裂难题,而当时的西班牙也面临着巴斯克和加泰罗尼亚的民族和地区分裂问题。中国现在的贫富分化严重,而佛朗哥统治后期的西班牙也同样两极分化:其最富的10%的人甚至比更发达的英国最富的10%的人还富一倍。

至今,西班牙已经和平度过了转型危机和分裂危机,变成了一个祥和的发达国家。虽然巴斯克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但已经不影响西班牙人的正常生活。象魁北克的加拿大人一样,巴斯克的西班牙人虽然还有作出新选择的可能,但整个西班牙再也不用付出鲜血和废墟作为代价了。

西班牙到了佛朗哥统治的的后期,佛朗哥本人也退居二线,让其接班人布兰哥当首相,但大事还是自己做主。布兰哥也有点象党内改革派,既忠于领袖,又做点改革的事,他主持通过了西班牙的《结社法》,给西班牙人一定的结社自由,但又不放弃”运动”的政治垄断特权。1973年底,布兰哥被巴斯克分裂主义者炸死。其后的接班者那瓦罗(微软百科全书还给出了一个过渡者米兰达)继续了布兰哥路线。真正的改革出现在1975年佛朗哥死后,新的国王胡安。卡洛斯一世任命了一位年轻的新首相苏亚雷兹。苏亚雷兹的可贵之处在于明知民主转型很可能会使他丧失已经到手的权力,但他还是决定把政治改革方案交付全民公投和并开始西班牙的第一次大选。佛朗哥死后第二年的公投结果显示94%以上的投票民众支持政治改革,投票率也高达78%.1977年的大选结果使苏亚雷兹领导的中右联盟获胜,他受命组建内战后第一个民选合法政府。从此以后,中间偏右的政党和中间偏左的政党轮流执政,西班牙开始稳定的民主政治时期。但是初生的民主进程差点被巴斯克分裂分子引发的军事政变打断。国王卡洛斯一世的干预粉碎了政变分子的阴谋,但国王和政府都没有谋求报复,而是更谨慎的通过推进宪政民主来防止将来可能发生的类似政变。

西班牙的地区分裂问题历来是最令人头痛的,但今天也大体上获得了可能的最好结果。佛朗哥时期对待分裂主义者是毫不留情的镇压。这种镇压虽然勉强防止了地区的分裂,但是却伤害了当地人民的感情。这就给后来的民主政府处理地区分裂埋下了地雷。好在民主政府通过不懈的和平努力,终于解决了加泰罗尼亚的分裂问题,而巴斯克地区的分裂也在中央政府的长期努力下趋于最后解决。加泰罗尼亚地区之所以能较快的顺利解决,在于该地区有一个众望所归的领袖人物塔拉德拉斯。而且他是个理性温和的老人,于是中央政府就有了合适的谈判对象。通过谈判,加泰罗尼亚实行地区高度自治,以后再也没有闹过实质性的分裂。巴斯克的分裂问题难以解决恰恰在于缺乏象塔拉德拉斯这样的谈判对象。以”埃塔”为代表的激进分子总在搞暴力。民众的多数并不赞同激进分子,可如果政府严惩这些暴力分子,就会引起当地民众的离心倾向。若政府手软,又会使激进分子更加为所欲为。到今天,通过朝野各方的长期和平努力,暴力活动在巴斯克当地人民中越来越不得人心,这才是巴斯克基本安定下来的真正原因。

跟中国相比,当年西班牙其实有若干对转型有利的因素:一,西班牙有独立的教会,人们除了有政府这个权威之外,还可以有独立的精神信仰,这和上世纪90年代东欧转型的条件是一样的。二,”运动”虽然把持政权,但毕竟还是有一定的地方选举。虽然《新闻法》规定了新闻检查制度,但毕竟民间可以有独立的出版社和其他媒体机构。虽然《结社法》禁止其他政党出现,但非政治自由结社还可以合法存在。三,西班牙紧邻法国,自由欧洲的民主和繁荣对西班牙有巨大的吸引力,为了成为西欧大家庭的一员,西班牙存在着改革的动力和愿望。四,虽然西班牙的司法系统也受制于执政者,但执政者主要是通过制定法律而不是干预司法审判来实现其意志。五、当时的西班牙的”运动”只是个杂烩式的联盟,没有严密的组织。六、当时的西班牙军队忠于佛朗哥个人而不是”运动”,当佛朗哥死后则忠于中立的国王。七、内战后的西班牙虽然也有对左翼的血腥报复,但后来人们毕竟认识到内战是一场悲剧,佛朗哥主持建成的殉难谷纪念馆纪念的也是包括内战双方在内的殉难者。(以上修改N字)

以上不同说明中国的民主转型要比西班牙当年的转型还要困难。但如果不转型,严重而普遍的社会不公会激起越来越强的不满情绪,将来也许要面临无法承受的巨大代价。聪明的统治者即便以稳定为主,也应该在可能范围内尽量创造和平转型的条件。佛朗哥虽然对西班牙的稳定和发展有巨大功劳,但他作为一个独裁者死后,只有另一独裁者智利的皮诺切特作为外国首脑出席他的葬礼。至今在世界人民的眼中,他仍然以大独裁者甚至法西斯主义者的形象出现。

那么中国可以做那些准备呢?我个人对此有以下几点建议:

(此处省略M字)

西班牙处理地方分离主义的过程也给今天的中国带来经验和教训。佛朗哥的严酷镇压只有一时之效,却引起了巴斯克地区几十年的暴力冲突,至今没有彻底平复。今天中国的执政党对西藏和新疆的民族主义者也同样严厉镇压,似乎也收效一时。这方面的信息可以参考王力雄的《天葬》和《我的西域,你的东土》。后来的加泰罗尼亚地区能恢复正常,有赖于后来的民主政府和地区的民族领袖达成了和解。现在的西藏问题如果处理得当,还是有可能象加泰罗尼亚一样得到永久性的解决。今天的新疆暴力活动比西藏可能更难解决。(此处修改X字)

西班牙的和平转型也说明对于执政集团这并不一定就是坏事。苏亚雷兹在第一次大选后仍然当选为首相,职位虽然没变,可是其合法性和威望却大为不同。之前他是佛朗哥继任者内阁里的人,其权力来自对佛朗哥集团的继承;而之后,他的权力来自公民的投票,是人民总体上的认可。原来”运动”中的人也分别通过竞争在新的政治结构中找到了真正适合自己的位置。中国执政党的官员肯定也不乏能力突出的人才,在转型后他们将更加大有作为。

林达的书总是在平静的叙事中给人以深刻的启迪。这不是偶然的,我相信作者在下笔之前就想好了针对中国的民主进步应当如何告诉读者从外国的历史故事中吸取经验和教训。但愿林达能将这样的书一直出下去。

2010年4月

(发布时经过多次删节)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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