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弗吉尼亚·斯潘塞·卡尔/文
Virginia Spencer Carr
© 秦传安/译

本文作者 Virginia Spencer Carr (1929-2012) 是麦卡勒斯研究专家,哥伦布州立大学和佐治亚州立大学教授,她也是《孤独的猎手:卡森·麦卡勒斯传》(A Lonely Hunter: A Biography of Carson McCullers)的作者。本文选自她的专著《读懂麦卡勒斯》(Understanding Carson McCullers)的第二章。

© 卡森·麦卡勒斯(Carson McCullers)/著
© 秦传安/译
© 人民文学出版社·九久读书人
2017年8月

卡森·麦卡勒斯在西尔维亚·查特菲尔德·贝茨(Sylvia Chatfield Bates)的影响下着手创作的那部书稿,最终成了《心是孤独的猎手》,贝茨是她在纽约大学的创意写作课老师,并推荐她去听惠特·伯纳特(Whit Burnett)在哥伦比亚大学开设的短篇小说写作课。贝茨相信这位年轻弟子的潜力,鼓励麦卡勒斯把她在班上创作的短篇小说《神童》(Wunderkind)投给伯纳特主编的《短篇小说》(Story)杂志。伯纳特买下了这个短篇,发表在1936年12月号的《短篇小说》上,并听了他这位年轻弟子介绍她差不多已经构思一年的一部长篇小说那散漫凌乱的情节。

几个月后,正在佐治亚州家中从一次风湿热发作中康复的麦卡勒斯写信告诉伯纳特,她正努力创作她的长篇小说,每天都写,但没什么进展,因为她笔下的主人公一直在变。她先是把他构思为John Minovich,一个南方小镇上的一个男人,镇上各色人等不停地与他交谈,讲述自己的麻烦;随后又让他成了一个犹太人,并把他叫做Harry Minowitz,但新的人物塑造对故事线索并没有什么重大影响。终于,突如其来地,莫名其妙地,正当她在客厅里的一张钩编地毯上踱步——踩着某些图案,故意避开另一些图案——时,一个全新的主人公出现了。“他叫约翰·辛格,是个聋哑人,”她朝隔壁房间里的母亲大声叫了起来。当玛格丽特·史密斯满腹狐疑地问她女儿这辈子认识几个聋哑人时,麦卡勒斯答道:“我一个也不认识,但我认识辛格先生。”几周后,她丈夫从报纸上读到一次“聋哑人大会”正在附近的梅肯市举行,他建议他们去参加,这样她就可以“见见一个真正的聋哑人究竟是什么样子”。仅仅是这个提议,就把麦卡勒斯给吓坏了。“噢,不,那些人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告诉我,”她坚持道。麦卡勒斯不会冒险让她想象出来的约翰·辛格的形象由于面对现实而产生冲突。

把这部小说与麦卡勒斯1938年提交给霍顿米夫林出版公司的大纲和梗概进行一番比较,就会证实:其主要人物和对故事线索来说至关重要的每一件事情都依然像她最初构思的时候一样。麦卡勒斯在作为大纲序言的一般性评论中清楚地表明:故事聚焦于“5个孤立的孤独之人,不断地寻求表达,寻求与某个比他们自己更伟大的东西的精神结合”。她告诉《亚特兰大宪法报》(Atlanta Journal-Constitution)的编辑拉尔夫·麦吉尔(Ralph McGill),这部小说的主题和人物明白无误地反映了她对南方良心的看法:“人心是一个孤独的猎手——但对我们南方人来说,这种搜寻更加痛苦。我们身上有一种特有的罪……一种并不完全可知或可传达的负罪感。南方人更孤独,精神上更疏远,我想,因为我们如此长时间地生活在一种人为的社会体制中,我们坚持认为这一体制是自然的、正确的和公正的——而自始至终我们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约翰·辛格,《心是孤独的猎手》中的聋哑人和关键人物,是一个恰当的媒介,可以传达作者的独特感知:人类情境中与生俱来的绝望的孤独和荒凉。然而,对小说的情节和主题发展来说,比辛格更加重要的是另外几个主要人物:米克·凯利,一个顽皮少年,对现实世界关上了大门,把自己关在音乐以及对名声和遥远国度的梦想中;比夫·布兰农,纽约咖啡馆那位安静机警的、性无能的老板;杰克·布朗特,一位狂热的马戏团工人,寻求城里人病态的补救之道;本尼迪克特·马迪·科普兰医生,一个自尊心很强的黑人医生,他的同胞们拒绝他的马克思主义理想,理解不了他试图改善他们命运的徒劳努力。每个人物都远离有意义的社会讨论,每个人都在哑巴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拯救。当辛格的世界因为他那位弱智的伙伴斯皮罗斯·安东尼帕罗斯(也是个聋哑人)的去世而倾覆时,他们的世界也是如此。

假如麦卡勒斯没有音乐理论的强大背景,《心是孤独的猎手》无疑会是一部大不相同的作品。她把这部小说错综复杂的三部结构看作是一首赋格曲,并解释道,第一部宣告这样一个闳阔的主题:“人对自己内在孤立的反抗,以及他尽可能充分地表达自己的强烈渴望”,这是一个声部,先是通过辛格,然后是通过其他主要人物,他们独一无二的声音按照对位法在平衡的次序中被引入和发展。每个人物当他的存在与行为开始和其他人交织在一起的时候,便呈现出新的质地和色彩。麦卡勒斯采用的写作风格近似于每个人物都有不同的“内在心理韵律”,掌控着他自己的那一章,或呈现他自己的视角。

第一部从辛格开始,也以辛格结束。其间的4章介绍了另外几个主要人物充满困惑和麻烦的生活。辛格的困境,在一段坦率的叙述中通过清晰而简朴的散文得以呈现,他的两节几乎是纯粹的讲解。尽管视角看上去是通过一个无所不知的、其本身不是故事组成部分的叙述者客观地呈现,但麦卡勒斯设法传达了对每个人物的充满同情的描述。句法和韵律是《旧约》节奏的典型特征,不存在缩略,有很多一句话的短段落,是宣告和概述,比如“接下来,最终的麻烦降临在辛格的身上”,以及“春天,辛格身上发生了变化。”这种风格让人想到了圣经中的寓言故事,尽管语言朴实,却有着萦绕于怀的抒情性。像辛格本人一样,第1章的语调安静而轻柔,行为轻描淡写。开篇一章是这样结束的:“但他依然在小镇的大街小巷瞎逛,总是沉默不语,形单影只。”

第二部占到了整本书一半以上的篇幅,利用对位法技术,麦卡勒斯展现了辛格的卫星们(作者用这个术语来形容那几个围着哑巴转的人物)的痛苦求索,追寻某种不可解释的关联,追寻爱、怜悯和意图的实现。这一部分显示了自由意志与环境诱陷给每个人带来的不可避免的失败。15章组成了第二部:5章给了米克·凯利,比夫·布兰农2章,科普兰医生4章,杰克·布朗特2章,约翰·辛格2章。人物的互相交织贯穿整个这一部分,最后结束于辛格的死,以及麦卡勒斯所说的“故事的主网”。

第三部充当了这部作品形式上的尾声段。在这一部分,卫星人物——当他们的拯救人物(辛格)自杀时,他们都进入了自己的轨道——短暂地回到了他们的声部,在各自的微型尾声段吟唱他们的挽歌(贴着上午、下午、傍晚和深夜的标签),把人物带向结尾。他们饱受委屈的境况——还有作为整体的城里人的困境——最终比辛格无意中进入他们的生活时更加糟糕。

在一篇题为“《心是孤独的猎手》:一首文学交响曲”中,芭芭拉·法拉利(Barbara Farrelly)令人信服地证明,事实上,正是贝多芬的第三交响曲《英雄》,给了麦卡勒斯创作这样一部小说的灵感。麦卡勒斯“听到了贝多芬所听到的东西。她听到了‘整个世界’;她听到了一部长篇小说,然后诉诸文字。”

尽管广阔的背景是1930年代末期深南地区一座没有名字、死气沉沉的工厂小镇,但主要人物按照对位法走到一起的活动大多数发生在比夫·布兰农的纽约咖啡馆或约翰·辛格的房间里。他们的道路贯穿整个小镇——每个人都有一段时期离开他那条单独的路——但所有人都再三被拉回到辛格的身边,从他那里汲取精神的和情感的养分,正如他们被一再吸引到那家通宵营业的小餐馆汲取物质的营养。最后,他们的精神需要和物质需要都深陷其中,以至于人物很少有彼此脱离的特征。

小说一开始对准了消极被动的辛格,他是一个银器雕刻工,还有他的希腊伙伴安东尼帕罗斯,他们在一起生活了10年。叙述者告诉读者,他们没有其他朋友,没有什么东西侵扰他们的生活常规:在一幢小房子的楼上那个陈设简陋的两居室住处独自吃饭,每周去一趟图书馆给辛格借一本悬疑小说,周五晚上看一场电影,每个发薪日在一家廉价照相馆里给拍安东尼帕罗斯一张照片。然而,当安东尼帕罗斯开始偷窃一些他并不需要的可笑物品、他的习惯变得令人厌恶时,他被表哥送进了州立精神病院,他在表哥的果品店里工作。形单影只、彻底孤独的辛格只想他的朋友。他们共住的房间本身变得令人无法忍受,辛格搬到了镇中心附近凯利家的临时寄宿公寓里,开始在纽约咖啡馆用餐。正是在这个点上,这个孤独的哑巴成了小说的关键人物,情节上升。

米克·凯利、杰克·布朗特和本尼迪克特·马迪·科普兰在这个衣着庄重的瘦弱哑巴身上看到了某种“神秘的优越性”,并以一种镜像对位法,把一些他们希望他具有的品质归到他的身上。他实际上成了他们自己的幻想积蓄已久的痛苦的一个储藏处。尽管辛格看上去似乎对找他谈话的人很感兴趣,但他的内心生活不受侵犯。其他人没有办法知道,在哑巴的情感生活中,他对他那位胖朋友安东尼帕罗斯的感情已经牢固地扎下根来,他们甚至不知道安东尼帕罗斯的存在。希腊人没有能力感知辛格对他的爱,就像辛格本人没有能力感知那些被吸引到他身边的人对他的赞赏。

比夫·布兰农,麦卡勒斯的视角人物——他被证明是麦卡勒斯经典作品中最有同情心的人物之一——日日夜夜地在他的咖啡店收银台的背后已经坐了21年,安静地观察着他那些不幸而失意的顾客,分析着他所见到的每一件事情。尽管行为古怪,但布兰农大概是这部小说的所有人物当中最平和的。麦卡勒斯在这本书的摘要中写到了这位咖啡店老板对获取细节的过度需要,以及他“冷静客观地观察身边所发生事情的能力——同时并没有本能地把它们和他自己联系起来”。因此,布兰农在小说中的出现,其典型特征是结合了简单的介绍,老实的叙述,隐秘的对话,以及对他的观察与习惯、回忆和解释的客观报道。有时候,讲故事的方法几乎滑入了意识流的技术,全能叙述者与布兰农本人之间几乎没什么距离。读者还意识到了这个人物出现的场景的戏剧性,即使与布兰农有关的大多数活动是内心的。

布兰农的社会疏离和道德疏离的一个重要方面,是他与艾丽斯疏远,艾丽斯是他的妻子,爱挑毛病,和他一起生活在咖啡馆楼上的一个房间里。布兰农对怪人十分痴迷(这让艾丽斯深感沮丧),他们越是畸形,他就越发慷慨地在自己的咖啡馆里用酒招待他们:“任何时候,只要有兔唇或结核病人走进店里,他都会请他喝啤酒。或者,如果顾客碰巧是个驼背或瘸子,那么准会为他提供一杯免费的威士忌。有一个家伙,在一次锅炉爆炸中被炸掉了阴茎和左腿,每当他来到镇上,准会有一品脱免费啤酒等着他。”

整个故事从前到后,布兰农都被身材瘦长、像男孩子一样的米克·凯利所吸引,比起任何一个人物,米克都更加吸引读者。当米克走进咖啡馆买香烟时,布兰农误认为她是个男孩子。故事开始时她13岁,她为了阻止自己长高而抽烟。布兰农忐忑不安地想到了米克“那沙哑的、男孩子般的声音,她拽拉卡其布短裤的习惯,像电影里的牛仔那样昂首阔步。”第二年,她已经是职业高中的学生,每天穿着红色毛衣和蓝色百褶裙,布兰农注意到,她看上去依然“既像是一个姑娘,又像是一个长得过快的男孩”,并问自己为什么“最聪明的人多半都没有看出这一点呢?”布兰农得出的结论是:“所有人天生都是双性人。所以,婚姻和婚床无论如何都不是全部。证据么?真正的青年和老年。”

然而,他自己模棱两可的性别意识让他苦不堪言。有些时候,他希望“米克和贝比是他的孩子”,而他是她们的母亲。他的连襟勒鲁瓦·威尔逊认为他会是一个好母亲,他妻子去世之后(在第二部),他想象自己收养了一个小姑娘,“圆脸蛋,灰眼睛,淡黄色的头发”,为她缝制“粉红色的双绉连衣裙,裙腰和袖子有精致的抽褶”。这位咖啡馆老板对全知全能的渴望在这篇小说中自始至终都很明显。他还自视为一个深色头发的小男孩的养父,这个小男孩总是跟在他后面,模仿他的一举一动。这些想象中的孩子们把他想象为“我们的父亲”,带着他们确信他知道答案的问题去找他。

米克的父亲是个闲坐在家的钟表修理工,生活在一个由于酒精而变得模糊的想象的生意世界里。“我有很多活要干,以至于不知从哪儿着手,”他告诉米克,他渴望与米克沟通,尽管他没有能力建立一种有意义的联系。米克的母亲忙于试着满足付费访客的需求,没法给孩子们提供情感营养。家里的黑人女仆波西娅·科普兰尝试着这样做,但同样没有能力满足他们的需要。由于他们的父母专注于自己的事,凯利家里两个最小的孩子平日里就靠米克照看,而反过来,米克对她两个姐姐一直很疏远,她怨恨她们。当她姐姐埃塔告诉她,看到她穿着“那些傻小子的衣服”就恶心时,米克顶嘴道:“我不想像你们一样……我宁愿任何时候都是个男孩子,我真希望能搬去和比尔同住。”米克的哥哥比尔(他长得比妹妹还要快,被自己的畸形感所困扰)一直让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画画,因为她没有自己的房间——或私密空间。米克的画反映了她的世界观,她把世界看作是一个混乱而不可理喻的地方,她不适合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上。画中充满了身体扭曲、行为乖张或四处逃命的人。

米克渴望拥有一架钢琴,并认为最好的东西莫过于音乐。她发誓:“要是我有一台钢琴,每天晚上我都会练习,学习世界上每一支曲子。”她试着在纸上写一支曲子的乐谱,偷偷地把自己的午饭钱花在钢琴课上,试着用一把破损的小提琴琴梁和一把开裂的夏威夷四弦琴做成一把小提琴。米克像一个钟摆一样摇摆于梦想与现实之间,她每一次进入现实世界的冒险都以不幸而告终,她的梦想在现实世界中岌岌可危。她的痛苦的症状是她想创作一首曲子,题为“我想要的这个,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她没法写出这首曲子本身。麦卡勒斯在她的小说大纲中明确地表示,这首曲子对米克来说是“美与自由的象征”。看雪——像音乐一样,对米克来说也是一个逃离的象征——成了她紧迫的需要。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她失身于哈里·米诺维茨时,雪是一个定义性的形象。

米克过于单纯的世界由她的两个“屋”所组成:一个是她私密的“里屋”(塞满了对约翰·辛格、音乐、雪和遥远国度的想象),另一个是她的“外屋”(她在这里反映着学校、家庭和她身边的环境,包括辛格,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吩咐他进入这两个“屋”)。她画中的辛格裹着长长的白色床单,她也是以这种方式想象上帝,但她承认,她并不相信上帝,就像她不相信圣诞老人一样。辛格对米克表面上的奉献深感困惑,但以他的被动性,他又无力拒绝。他没有向她或其他人要求任何东西,也没有作出任何承诺。他是他们的幻想。批评家们马上暗示,辛格对每个人来说是个“假上帝”,除了布兰农,他从一开始就看透了辛格。麦卡勒斯在这部小说中从头至尾一直暗示,每个人物都必须只对自己负责,而且在小说中,她清楚地表明了她的信念:人创造个人上帝的倾向不可避免地导致一个低劣的被造物。

对米克的成熟和自我意识来说,至关重要的是她的生日派对、她的失去童贞,以及,最后是辛格的死。叙事开始一年之后(小说的时间跨度是14个月),米克摇摆于改变的边缘,并哀叹自己不是“一个小圈子的成员”。在试图补救这一情境的努力中,她举办了一场生日派对,邀请了她在职业高中的20个新同学,但是,当邻近地区一些年龄更小的孩子突然袭击了这场派对时,事情便出了差错。米克的客人们加入了闯入者的疯狂举动,这次崩裂预示了几周之后她的性意识的开始(在那场晚会上,十几岁的男孩子拿着这一地区生长的丝兰树锯齿状的树叶追赶女孩子,这幅图像充满了弗洛伊德式的暗示)。在这部小说的大纲中,麦卡勒斯坚持认为,米克与哈里之间在乡下裸泳之后的性接触,“所得到的处理是闭口不谈”,因为两个人都被“一种罪恶感给打懵了”。在小说中,哈里——也是处男——试图为他们的遭遇承担责任,提出要娶米克。然而,米克告诉他,她“决不会跟任何男孩结婚”,那天夜里,哈里逃到伯明翰去了。

当辛格自杀时,米克的天堂,她想象的“里屋”,轰然坍塌。她试图让自己相信,她在廉价商店里的那份工作是临时的,但她知道,她已经被诱骗成了一个成年女人和奴隶,没有选择,而且,“没有人可以拿来做出气筒”。类似地,失去童贞也让她感觉到被骗了,但她并不把此事归咎于哈里;它只是发生了而已。“上当受骗”而没有任何求助机会的感觉作为《心是孤独的猎手》的主乐调而贯穿始终,这一不幸折磨着每一个主要人物,还有米克的弟弟巴布尔(他用父亲的来复枪打中了另一个孩子的头部),科普兰医生的儿子威廉(他在监狱里失去了双腿),米克的父亲(他在摔伤致残之前是一个木匠),以及小说中另外几个次要人物。只有比夫·布兰农和波西娅·科普兰没有对欺瞒或诈骗的悲叹。

对于辛格来说,安东尼帕罗斯的死是最终的欺骗。当辛格去另一个州探望他的朋友并得知他已经死了时,他茫然若失地回到了他住的酒店,试图在大堂里玩一会儿老虎机,但机器卡住了,他对自己“被骗”深感愤怒。尽管辛格拿回了自己的硬币,但他认识到,他已经失去了赢的机会,正如他的朋友对他来说已经永远失去了一样。仿佛寻求补偿似的,辛格偷走了酒店房间的毛巾,肥皂,卫生纸,一支笔,一瓶墨水,以及一本圣经,他的行为让人想到安东尼帕罗斯荒唐的商店偷窃。卡住的老虎机和辛格毫无效果的回应充当了一个恰当的隐喻,象征着他发现安东尼帕罗斯——他个人的拯救人物——去世所带来的痛苦。

麦卡勒斯反反复复地描述了一个混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人们不幸地被攫住了。他们对整体性的寻求并不成功,因为他们变幻莫测的造物主“收手太快”(就像哈尼·布朗的母亲“大妈妈”一样,麦卡勒斯在她的下一部长篇小说《婚礼的成员》中解释了这个)。因为他们的神辜负了他们,他们总是想出他们自己的其他上帝(自我想象)。对于作者在《心是孤独的猎手》中对“自造上帝”的处理,重要的是:辛格的梦想描绘了一个神的精神等级体系,这个体系崩溃了,并预示了他自己的垮塌。每个主要人物看来都跪在辛格的梦想里,正如辛格自己跪在那个冷漠的希腊人面前。辛格的各种卫星人物和信徒,都从他那里取得他们的文本,并因为他的自杀而感觉到被抛弃,被欺骗,而辛格只想到安东尼帕罗斯,没有他,辛格就没有能力活下去。

类似地,杰克·布朗特也觉得自己被哑巴的自杀给出卖了,他回忆起了“他曾对辛格说过的所有内心深处的想法,在他看来,随着辛格的去世,这些想法全都失去了。……他把一切都给了辛格,然后那家伙却自杀了。留下他孤身一人。”布朗特也饱受沟通无能的折磨,甚至找不到共同的意见。他痴迷于一个理念——社会的正义和平等——痛恨受苦的工厂工人的工作条件的不公平,试图煽动他们罢工,争取更高的工资,更好的工作条件。他们的漠不关心和对他的敌意强化了他的无力感。

布朗特的梦想反映了他的挫折。在一个梦里,他从饥饿、沉默的人群中走过,抱着一个被遮盖起来的巨大篮子(“他抱了如此之久的重负”),他没法把篮子放下来。他欲罢不能的长篇独白式的布兰农相信,他是“一个被某种力量甩出了轨道的人……说——说——说。话语像瀑布一样从他的喉咙里喷涌而出。”尽管有这样的第一印象,但布兰农坚持认为,布朗特不是一个怪物:“这就像他身上有某种畸形的东西——但是,当你仔细观察他的时候,他的每个部位都很正常,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本尼迪克特·马迪·科普兰医生也是一个陌生国度的异乡人。他出生在南方,但在北方接受教育,回到了佐治亚,要养育他的家人,要带领他的同胞走出疾病和奴役。他日日夜夜梦想着种族平等,但把大多数问题归咎于他自己的种族。当他的女儿波西娅告诉他,她哥哥威廉和本种族的其他很多人被一个黑人骗子艺术家骗去了钱财时,他答道:“每个星期五,黑种人都自己爬到十字架上。”科普兰是马克思和斯宾诺莎的信徒,用他们的名字给自己的孩子们取名,计划他们按照自己的梦想生活,但当小说开始时他们都已长大成人,没有一个人遵循他规定的道路。波西娅告诉他:“一个人抱起自己孩子,不可能只是为了强迫他们成为自己想要他们成为的样子。”她坚持认为,实际上,他不要试着扮演上帝。就像布朗特在其挫折的高峰时一样,医生也在身体上虐待自己,喝烈性酒,在地板上撞头。在家人团聚中,其他人都在听着他岳父谈论耶稣再临——到那时,他们将变得“像棉花一样白”——而他却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愤怒而失意。还像布朗特一样,科普兰也被传染了一种无能:没有能力与人沟通,没有能力对付他在道德上与社会的隔绝和疏远。当他听说威廉在监狱里受到虐待并去法院找法官时,他被指控醉酒,遭到奚落、殴打,并被扔进了一个拥挤、肮脏的监狱里,那里反映了他对于本种族的境况所憎恶的一切。最后,患上肺结核的科普兰奄奄一息,退隐到家庭的农场,躺在岳父的马车上,他疑惑不解,怎么可能这样,“一切都还等着去做,没有一件事情完成了。”尽管他不能直起身子说话,但他感觉到“正义之火”活在他饱受疾病折磨的身体之内,发誓“只过一两个月我就回来”,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幻想。

最后,正是半男半女的布兰农,最准确地表达了麦卡勒斯自己的感觉,当时,他独自坐在咖啡馆里,对爱的力量的想象以及孤立和绝望的必然性让他深感震惊:

在霎那间的灵光一现中,他瞥见了人的奋斗和勇猛。瞥见了人性无休无止地流过无穷无尽的时间长河。瞥见了那些劳作的人,那些——一个字——爱着的人。他的灵魂舒展开了。但只有一瞬间。因为在心里,他感觉到了一种警告,一种突然闪现的恐怖。他被悬在两个世界之间。他看到,他站在柜台的玻璃镜前看着自己的脸。汗水在太阳穴上闪着光亮,脸扭曲了。一只眼睛睁得比另一只眼睛更大。左眼眯缝着凝望过去,右眼睁得大大的,惊恐地瞪视着黑暗、错误和毁灭的未来。他被悬在了光明与黑暗之间。在辛辣的讽刺与坚定的信仰之间。

然而,布兰农不被允许看到整个幻象。他同意,他再也不会只爱一个人——而是“任何一个从街上走进来、坐上一个小时、喝点什么的体面人”——然而,他克制自己,不去充分了解。布兰农得出结论:知道更多就是知道太多。不像辛格,布兰农接受并忍耐他的苦难。布兰农,而不是辛格,作为基督的形象出现。正是随着布兰农定格在一幅似乎冻结在时间中的确证画面中,麦卡勒斯结束了她的这篇小说。

《心是孤独的猎手》在1940年6月4日出版之后,最早的评论者都对这本书和它年轻的作者报以很高的赞扬。罗斯·菲尔德(Rose Feld)为《纽约时报书评周刊》(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撰文指出,麦卡勒斯“对人性有着惊人的洞察”,她的想象力“丰富而无畏”。 本·雷·雷德曼(Ben Ray Redman)对《星期六文学评论》(The Saturday Review of Literature)的读者宣告:“撇开作者的身份不谈”,《心是孤独的猎手》“本身有资格”被称作一部非同寻常的小说。理查德·赖特(Richard Wright)认为,麦卡勒斯在这部小说中表现出来的绝望的品质是“独一无二的和自然的……比福克纳的绝望更自然,更真实”。赖特说,他对那种“令人吃惊的博爱”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正是这种博爱,使得一个“白人作家,在南方小说中第一次,能够这样处理黑人人物,像她处理本种族的人物一样轻松自如,一样公正”。出版五十年来,这本书一直是众多批评研究的主题,在很多批评家看来,《心是孤独的猎手》依旧是20世纪重要美国作家为数不多的真正卓越的首部长篇小说之一。

By edi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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