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作草:《安珀志》的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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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珀志》无疑是好看的奇幻小说,泽拉兹尼在第一本《安珀九王子》中设计的开头引人入胜,激起人之好奇心,把探究的欲望代入小说的阅读,这一策略是否有意为之尚不得知,但获得的实际效果却非常可观,例如我就因为在科幻世界的增刊上偶获此书峥嵘而兴趣陡增,一气买下《安珀志》五本之后才知道这只是上卷而已……

在第二本《阿瓦隆之枪》中,泽莱兹尼才开始慢慢地铺开故事。第二本的大场面不是很多,可能泽拉兹尼也知道有深度的作品并不以大场面来取悦读者,而人物坚忍不拔地向着目标行进,能接受第一本的读者自然乐意尾随跟进。

当然这个励志—冒险故事并非我要说的重点(跟这个非重点一起被抛弃的还有悬念、幽默风格和经典征引等等)。在《安珀志》之前我也算通过《指环王》(看的是据称最好的朱学恒译本,而不是译林的那套)和《哈里波特》对奇幻类作品有了个基本了解,因而也不至于看到魔法情节就激动得大呼小叫。吸引我进行《安珀志》阅读的在于一点浅薄的哲学兴趣。

《安珀志》把安珀这个地方设定为真实世界,地球上的各个时代和地域都是安珀投下的各种影子。对于这一设定,《安珀志》的译者评价说:“一望可知,这种设定几乎完全就是科幻小说中的平行世界”,这个论断之后还引用了泽拉兹尼带有解嘲语气的一句自我评价“把它看作平行世界也好……”,似乎作者被强迫着签订了某个合同。然而,科幻小说中的平行世界背后是有相应的宇宙观和科学观所支持的(比如相对论和量子理论),在以往的科幻小说里所出现的平行世界,在小说内部的逻辑里,都是“真实存在”的,这一点,在郑军的文章《异度空间与平行世界》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而《安珀志》的影子世界则是虚幻的(相对于安珀来说),可以随着安珀王族头脑中的想法而改变,小说里的这个设定是把安珀王子看作神祇,而非某种科学理论或宇宙观的验证者,而在奇幻小说的逻辑里,用这样的视角去阅读和解释才是理所当然。因而,把《安珀志》里的影子世界和科幻小说中的平行世界等量齐观,未免是一厢情愿的行为。

个人认为,其实《安珀志》是一部非常容易溯源的作品。“影子世界”这个词让我们很容易就想起柏拉图在《理想国》里的描述,世界的实体是理念(安珀王子们头脑中的想法),现实世界只是理念的影子(地球是个影子)。不管你怎么不愿意看到柏拉图对我们现存世界的这个图景的某种颠覆,但你不得不承认,《理想国》里透出的哲学模式和框架影响了以后一代又一代的哲学家、文学家、美学家和宗教流派(这样的例子少吗?从基督教、但丁,到康德、桑塔耶娜),可能是因为柏拉图的这种描述自上而下,迎合了人类内心对神祇的某种敬畏和向往,对理想追求的某种原欲。

当然,柏拉图还有一句话,我刚才刻意留着没说,那就是,文学作品只是对现实世界的模仿,是现实世界的影子(也就是影子的影子),和真理隔着三层(这个著名的论断中先哲甚至把数也数错了)。从这句话来看,《安珀志》的写作就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悖论。

已经明确,泽拉兹尼确实是柏拉图哲学的拥趸,这部小说在某种程度上是对柏拉图影子理论的致敬,《安珀志》因而也可以看作是小说版的《理想国》。然而,在一部奇幻小说中实现如此理想冒了极大的风险,当《安珀志》把自己存在的背景看作是影子理论时,泽拉兹尼就无疑站在了柏拉图的立场上,把理念世界看作是唯一的真实和神性,这个本体论的立论并不让人费解——只要你不是愚蠢而固执地坚守所谓的唯物主义;但问题在于,这个立论的具体表现形式是奇幻小说而非其他,所以泽拉兹尼在此的第二个身份不是柏拉图代言人,而是一个杰出的奇幻作家。当年,诗人正是柏拉图在理想国里的驱逐对象,为的是保证理想国青年内心坚毅的品格。所以我们有了一系列泽拉兹尼自己恐怕也无法面对的问题:泽拉兹尼愿意将自己驱逐吗?泽拉兹尼写作的时候对柏拉图虔诚吗?在文学的意义上,安珀无疑可以正当地存在,但问题也在这里,《安珀志》不仅仅是文学作品,如果我们承认泽拉兹尼的设定有理,那就把他当作了柏拉图再世,真和假,在这里成了两难的选择。

甚至,我们可以进一步援引柏拉图那位爱真理不爱乃师的弟子亚里士多德的话,文学就是谎言,诗人的任务在于说谎。泽拉兹尼用影子的影子描述的真实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谎言吗?如果是,那么安珀显然是不存在的,作为哲学代言人的泽拉兹尼将就此破产;如果不是,那泽拉兹尼显然在没有写完《安珀志》的时候就该将自己淘汰出局(就像最后一代奥雷连诺无法看完梅尔加德斯的那本羊皮手卷)——相比之下,柏拉图简直太聪明了,整本《理想国》里,就只有他的老师苏格拉底在说话。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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