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她从来没有撤离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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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淑芳回忆录《广场活碑》封面

(我知道近几年蔡淑芳一直在流浪,最近又在网上见她说:今年亦不打算回港。几年前我说过:“许多人死在天安门广场,却也有人永远活在那里。”她就是一个。)

二十世纪的历史,比先前的时代更需要目击和见证,因为太血腥。

我们被笼罩其下的这个时代,有一个血腥的起点,发生在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快要被涂抹、消音得乾干净净了,于是它更是需要目击者站出来向后人后世提供见证。这种使命,是将我们所有人都要肩担的剧痛和责任,卸落、强加在罕见的承担者身上,而使他们忍受劫后余生。

然而,这也是一种资格,只有稀少的人,有幸具备这种资格。二十年前在纪念碑底下的那个悲壮夜晚,纤瘦的蔡淑芳,溶化在茫茫静坐者的泪光和歌声里,一夜之间死而复生,成了另一个人。她跟广场上的学生们一道,靠电筒光写下自己的遗言:“也许我也要写遗书吧!在这样的一个夜里,我从个人挣扎到国家兴亡的潮流中淹没自己,我相信我这样做是对的。”由此,她获得了这种资格。

“凌晨一时,在广场东南侧不断有信号弹向天安门方向发射,信号弹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空闪光,散落。广场上歌声悲壮动人,信号弹发放诡异彩光,制造恐怖的战场气氛。”蔡淑芳就是这样,被定格在一幅她自己亲手书写的史诗里。

她在枪声流弹中奔突、跌倒。她在流血如注的枪伤者前面惊呆。她目睹了清晨四点的“熄灯”,“整个广场漆黑一片”。她在纪念碑的东北面,曾经面对一个持枪的士兵朝她走过来。五点三十分,她在撤离人群中,回头看了天安门最后一眼。许多人死在天安门广场,却也有人永远活在那里。

“六四”一百天后我逃出中国,却在香港遇到逃不出中国的以泪洗面的蔡淑芳。她茫然若失在四点钟的广场上,以后便一次次地惊叫、哭醒在香港的深夜里。我们流亡者“失去大地、得到天空”,她却失去了自己往昔的一切:美好与天伦之乐。她囚禁自己,不比狱中的“六四囚犯”有更多自由。她化为每年“六四”维园烛海里的一点烛泪。她陪整个民族受难。

她不是软弱。她只有恐惧,恐惧广场上的血白流了,恐惧坦克碾压人群的影像不再震撼。假如“六四”被遗忘,等于再一次枪杀她!她也是一个“天安门母亲”,煎熬岁月二十年,她那被谋杀的孩子,就是中国人的记忆。她的敌人是遗忘。

中共绑架中国,精英整体投降,西方输诚利益。香港女子蔡淑芳的努力,或许只是杯水车薪。但“六四”把她淬砺成一个“革命者”-她已经忘我,她不再是一个私人的蔡淑芳。俗话说,时间改变一切;不屈不挠地跟岁月搏斗,乃是她的回应。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六四”的活碑。

(蔡淑芳回忆录《广场活碑》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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