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绝地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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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插青抽调回城时,我已在市某机械厂做了两年油漆工,因此办好手续,仍在原单位工作,当然身份由临时工转为正式工啦,工资嘛,由每月60元降为29.5元。

油漆间原有两个师傅,一个借口有病,调往金工车间,后来就我一人独当全厂的油漆任务,考虑繁忙,厂方给了我五六个辅助工,帮我除锈磨砂皮。我在其中找了两个年轻的加以培养,培养成既会嵌腻子又会油喷漆的助手,我的劳动强度大为减轻。再者,需要油喷漆的反堆锅、糖仪机、水浴锅任务也不稳定,只要调配好,就不像以前那么累。以前赤着膊,流着汗,在浓浓的漆雾中喷漆,昏头昏脑的,一口气要干三个小时,回家睡在床上,老婆说我鼻子里呼出的都是油漆味。

有一天午后,我大概串车间去闲聊,也可能去仓库领油漆,反正回到油漆间,手下的指着地上的五六个铁饼状的东西,对我说,陆师,生产科叫你马上漆好,他们明天来拿。我一看是落地台灯底座,这类物件最近漆得太多了,都是私活,我懒得动手都是手下干的。底座持有人做个灯罩,再揩油厂里一根电线,一根不锈钢管,便能组装一只落地台灯。当年这灯具跟沙发一样比较时尚,厂领导见职工如此钟爱,也眼开眼闭。

不知怎么,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我自言自语:明明私活,当生产任务安排,还要明天交货,漆匠是奴隶,难道非要服从主子的命令?说完,我把这些灯座当铁饼一个个飞了出去。气力不知哪儿来的,铁饼们都被我扔出了至少五六米。若干年后反思,这种莫名的自尊,狂热的冲动,可能是以前担任过校革会委员、政工组副组长,而落下来的毛病。

不过隔了个把小时,有人送来生产科调令,叫我马上往红铜车间报到,逾期按旷工论处。有消息说,我的角色是砂轮工。这是厂里既劳累又低贱的工种。如此重任,风高火急,叫油漆陆师傅立即担当。

红铜车间的砂轮工不像砂轮车间的有固定作业位置,他是流动的,其实是电焊工的下手,负责把多余的残渣余孽用砂轮打平,铁屑铜粉飞舞,定要戴口罩才能抵挡,而且噪音刺耳,似山谷回声绵延不绝,因为钻在不锈钢的圆筒里或紫铜制作的半个圆球里打砂轮,噪音成倍放大。此外,打磨重了,砂轮碎了,飞出来还要击中人的脑壳,电线拖在地上长期磨损与踩踏,也有可能触电。若是有心人为制造触电事故,可以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空闲时,砂轮工还要帮车间主任打水倒茶,这仿佛是车间的潜规则。

一会儿,砂轮车间一个姓刘的给我看了调令,调令委任他为油漆间组长。他要跟我交接。我问交接啥,你是男的,我是男的,怎么交接?我手下的都笑了。刘蛮尴尬,他解释:上面安排的,不关我啥事,我又不懂油漆。我说,不懂,更不能交接了,你老婆知道也不好。大家听了又笑了。

我拒绝调动,依然呆在油漆间。油漆间是我的家园,几年来我以此为生,我年过三十,可不想改行,出自己洋相,去当什么砂轮工。我继续劳动,自己找油漆活,甚至还到金工车间漆旧车床,当然都是做做样子,活像老干部休养。刘组长与我和平相处,不过脸上忧心忡忡,就像原应解甲归田的,依然垂帘听政,让他不舒服。手下的首鼠两端,也不怎么跟我搭理,不过仍称我陆师。总体来说,油漆间不像以前和谐,只要我出现,大家都不说话,似乎在为我担忧什么。有时我知趣,就在厂内的走道上独自漫步,既像探听风声,又像消解内心的郁闷。我知道自己被孤立了。不过,想起父亲所说:“群”的意思,就是“一人为君,一群为羊”,心里又宽慰了许多。

我不服从调动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厂,有人为我着急,说,吊桶在人家井里,不服从分配,肯定不会放过。明显是厂方耳目的也跟我说,卵犟不过大腿(以卵击石意),还是去报到,或者认个错,写个检查,领导可能会原谅。你知道不服从分配,以旷工处理,肯定不发工资。我说,我知道,也同意,不服从调动,不该发工资。他说,怎么办?我答,不知怎么办,到今天我还没跟老婆说。

说是这么说,我作息正常,晚上从没失眠,依然呼呼大睡。前几年,我被关在城东派出所一个月,每夜也是呼呼大睡,唯有扁担绑那夜没睡着。后来知道自己是鲜卑贵族步六孤的后裔,才明白了所以然,才明白没有超常的心理素质,不管原野沙漠,还是战争状态,游牧民族都无法生存。

就这样混了五天,还有一星期就到发薪日了。那天我在漆车床,又有人前来游说。陆师,还是去报到吧。留着青山在,何愁没柴烧。不发工资,怎么生活。我叹了囗气,我有打野鸡(帮人刷漆)的积蓄,有八十元,可以坚持三个月。她说,三个月以后怎么办?我说,既然三个月不发工资,不让人活,我就有理由杀人。从生产科开始,一个不留,直杀到厂长办公室,看他们的嘴硬,还是我的刀快?!看她面孔变色,我加大马力:我不但用切菜刀砍颈皮,还要劈面孔,还要用三角刮刀刺心脏,戳肚腹……

一锤定音,烟消云散,工资一分不少,继续做老本行,也确立了我在厂里该有的地位。刘组长依然留在油漆间,不过都听我吩咐。有一次我对他说,不要什么事都请示,不明白之处,可请示我的两个徒弟。小道消息传:一厂领导说,叫陆根生当工人,当油漆工,本来大材小用。他不捣蛋,不抢位置,算你们运气。

江苏/陆文
2017、8、1

文章来源:博讯陆文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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