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笔者曾几次赴拉美几个国家开会、考察和旅行。今年二月第四次拉美行后,感觉有些几次拉美之旅积累的所见所思值得记下来,下面就是其一:

印加遗迹何处寻?

今天的基多市区在皮钦查火山东麓的高盆地中南北延伸达50公里,东西宽却通常只有几公里,是个狭长的带状城市。大体而言,北边是新城,南部是老城。虽然实际上,今天扩展很快的城区北边早已越过所谓的新城,南边更越过了当年的老城。按英国作家詹姆斯·斯丘达穆尔在他那本国际文学界以基多为场景的最著名小说《失忆诊所》的说法:

“基多其实是一分为二的两座城市:新城和旧城地处一条南北纵向陕长山谷的两端。北端是一堆乏善可陈、杂乱无章的水泥盒子和玻璃:公寓单位、购物中心和办公大楼。这里地属商业区,是一座有着德国牧羊犬、草地洒水器和空调设备的城市……(在那里)如果你拿着一只双筒望远镜,极目远眺,顺着城市的弧形边缘到西南角,隐没在远程就像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那里隐约可见旧城的白墙、破烂的教堂和狭窄的街道。”

这位现代文学家的说法有点煞风景。在我这个历史学者看来,新城的社会变迁引人注目,老城的历史风云更令人神往。基多虽有四季如春的气候和壮丽的赤道雪山,但她最出名的并不是自然景观。联合国给她的定位也不是世界自然遗产,而是文化遗产。

与如今一提起古印加帝国人们就说库斯科与马丘比丘不同,1970年代后两者都还没有向联合国“申遗”成功,基多就已经成为联合国“封遗”的第一个印加起源的拉美古城了。虽然当时封遗的最主要理由不是印加古迹而是拉美乃至西半球最丰富的殖民古迹,但“前哥伦布时代”土著遗产也是理由之一。

今天的基多老城的确有着新大陆规模最大的殖民早期历史中心。圣弗朗西斯科大教堂、都会大教堂、耶稣会大教堂、圣多明各教堂这些斯丘达穆尔口中的“破烂教堂”,其实都是古色古香、美轮美奂的巴洛克艺术珍品。

而独立广场、圣多明各广场上有厄瓜多尔独立时期的许多纪念建筑,如克隆得勒宫、苏克雷纪念碑、军事博物馆(苏克雷故居)等。它们不仅是近代厄瓜多尔历史的见证,而且此刻也是这个国家政治变革的中枢。就在我们来到这里前一个多月,独立广场上刚刚发生了推翻古铁雷斯政权的“暴徒革命”,此时余波尚未平息,广场上仍然有静坐抗议的人群。

但是封遗时提到的“前哥伦布时代”的古城在哪里?我们却没有找到。老城里土著文化的痕迹虽然随处可见,例如大教堂里带有古印第安太阳神崇拜遗风的“阳光圣母”“阳光基督”像、一些建筑的古老的墙基、工艺品和建筑装饰上的印加元素等等。然而真正的印加帝国建筑,哪怕是断垣残壁的废墟,在今天的基多老城却看不到。

基多老城南部的著名景点面包山,如今以世界最大铸铝塑像“基多圣母”引人入胜。此山位于市区中间,海拔刚好三千,山顶的“基多圣母”长着天使的双翅,有着类似土著人的容貌,与众不同的造型十分独特。塑像连同基座塔构成老城的制高点,在那里无论俯瞰“历史中心”城区,7还是远眺周边的三大雪火山,都是绝佳胜景。

但是,西班牙征服时的作者说这座山头那时矗立着印加帝国的太阳神庙,这神庙如今却在哪里呢?圣母塔下不远处有个圆形石砌古建筑,有资料说这就是印加人的太阳祭坛。但是后来又有考古专家论证,说它其实是西班牙人征服初期在面包山上修建的防御工事的组成部分。当然,所谓征服初期也就是我国的明朝,在我们这个文明古国,明朝的砖石地面建筑留存至今的也算重要古迹了,但毕竟还不是印加帝国的吧。

后来知道,今天厄瓜多尔境内大型的印加帝国地面古迹,以南方古城昆卡附近的印加皮尔卡废墟最为有名。基多城内这样的印加古迹已经没有了。那都是印加末期大规模战乱的结果,尤其是“卢米尼亚维毁灭基多”的结果。

从“血湖”之役到印加版之“靖难”

西班牙征服时侵略者对印加遗产的破坏,是今天历史叙事中被反复强调的。这的确是历史事实,我们后面也会述及。

但是征服前土著帝国的血腥屠杀和大规模战乱,尽管对于专业学术圈并不陌生,但公共历史叙事却鲜有提及。而缺了这漫长的一页,拉美历史就很不完整。

事实上,拉美古老的许多原生态文明,如奥尔梅克、特奥蒂华坎、玛雅、萨波特克、托尔特克等,都在西班牙人到来前已经荒颓乃至消失。其中有的是因为天灾,有的是因为人祸。

西班牙人来到新大陆后面对的,主要是中美洲的阿兹特克、南美洲的印加两大帝国。而这两大帝国在欧洲人到来前的历史其实都不算长,成为大帝国的时间更短,帝国扩张的兼并战争和内部争斗,更是直到欧洲人登陆时还在进行。印加帝国征服今天厄瓜多尔地区的“血湖”之役是如此,印加的基多王子阿塔瓦尔帕从他的同父异母哥哥瓦斯卡尔手中抢夺皇位的“印加内战”就更是这样。

考察这场内战,常令我想起明王朝初年那场血腥的“南北战争”——中国史称“靖难之役”。时代相隔不远(都在中国的明朝时期),东西两半球的专制帝制下“不约而同”地发生两桩残酷而惨烈的大规模内战,朱棣和阿塔瓦尔帕,完全不相干的两人干了高度类似的两件事:都是北方的宗室藩王起兵南下,攻灭南方朝廷的正统皇帝,从至亲骨肉手中抢夺皇位。兵燹战祸之外,再加上对失败者、己方的反对者、不顺从乃至顺从太晚者的灭绝人性的大屠杀。主要不同者仅仅是:大明帝国是叔侄骨肉相残,印加帝国则是兄弟箕豆相煎。

说起来,南美的土著文明也是历史悠久,但作为一个皇权大国而被人盛夸的印加帝国,其历史实际还不到百年。“印加”其实是克丘亚语“王族”的意思,王族中的最高专制者称“萨帕. 印加”(“大王”或“皇帝”),这都不是国家的名称。

印加人自己把这个国家称为塔万廷苏尤,塔万廷就是“四”,苏尤为方向之意,塔万廷苏尤即威震“四方”的大国。后人所谓的印加帝国,就是指这个统治“四方”的帝国。它是在1438-1525年间由帕查库蒂克、图帕克·尤潘基和瓦伊纳·卡帕克三代帝王不断征伐而建立起来的。

在此之前,约在公元1200年前后崛起的印加王只统治库斯科(今秘鲁东南部安第斯山区城市)附近地区,一般称为库斯科王国,这时它还不是那个威震“四方”的国家,塔万廷苏尤之名也尚未产生。

经过帕查库蒂克等三代印加王的征讨,到瓦伊纳·卡帕克时领土已经扩张到南至今智利中部、北至今哥伦比亚南部的广大地域。其中基图(即基多)王国是最重要的征服成果。

这一征服过程本身已经相当血腥。今天基多以北的伊瓦拉城郊有个“血湖”(音译亚瓦科查湖),据说就是印加军征服此地时对当地卡兰基人诸部落实行大屠杀的场所。当时印加军屠杀了所有12岁以上的卡兰基男人并将尸体投入湖中,使湖水变成了血红色。

当地考古也发掘出大量乱葬坑,有史家估计被杀的多达2至5万人。我在因巴布拉省考察时也去过这个湖。今天这里是个有点名气的风景区,当时东道主也是请我们来观景的。回来后一查资料,才发现这个湖还有如此血腥的历史。

这个基图王国在印加征服区中人口最多也最富饶,被征服后即成为帝国的北方重镇。而且如前所述,基多的气候也比高寒的南方(不要忘记这里是南半球,越往南越冷)都城库斯科更宜人。于是印加王瓦伊纳·卡帕克乐不思蜀,在此长期留驻,还把被征服王国的公主和贵族少女纳为妃妾,先后生下了后来的印加末王阿塔瓦尔帕和他的弟弟、后来的基多毁灭者卢米尼亚维。

1525年,印加王瓦伊纳·卡帕克在基多患天花病逝,印加首都库斯科城的贵族和朝廷众臣拥立他的嫡子瓦斯卡尔继位为印加王。而身在基多的阿塔瓦尔帕,这时已经是个野心勃勃的青年。按印加传统,他这个被征服部族妃妾所生的庶子是不能做王储的,但他继承了父王率领在北方镇守边塞的印加军主力,实力雄厚犹如明朝的“塞王”燕藩。

新印加王瓦斯卡尔对这个手握重兵的异母弟弟,就像朱允炆对朱棣一样不放心,于是下旨招他回京,也是“削藩”之意吧。阿塔瓦尔帕起初伪装恭顺,以朝见新君为名,于1529年率军南下,中途突然发难,向库斯科全力发动进攻。

瓦斯卡尔仓促出兵镇压,初时也胜过一两次,后来却越打越被动。据同时代西班牙史家迭戈·费尔南德斯从瓦斯卡尔家人那里得知的数字,这场内战双方的战死者“至少有十五万多”人。

“南北战争”打到1532年,瓦斯卡尔兵败被俘,成了印加的“建文帝”——但比起一说自焚、一说不知所踪的建文帝,瓦斯卡尔的遭遇就要惨多了。

“靖难”之后的大虐杀

夺嫡篡位成功的阿塔瓦尔帕对库斯科的“建文帝”一方进行了骇人听闻的报复。我们都知道朱棣是如何对方孝孺这些“建文遗臣”实行诛灭“十族”(传统九族之外加上门生一“族”)的。阿塔瓦尔帕的残暴也堪与相比了:

据最著名的印加史家、库斯科公主和西班牙人之子印加. 加西拉索. 德拉维加的记载:阿塔瓦尔帕“使用残暴手段灭绝整个王族。”他以胜利者的身份,下令把帝国所有的印加王族、文臣武将、各省总督和贵族全部集中到库斯科。当他们汇集之后,阿塔瓦尔帕就采用各种恐怖手段,将他们一一杀死,以绝后患:

“嗜血成性的阿塔瓦尔帕在杀戮自己骨肉同胞时的凶残程度,比奥斯曼家族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在杀害了……自己两百多同胞兄弟后仍不满足,又把屠刀举向第四级血亲以内和以外自己的侄辈、叔辈和其它亲属。总之,只要是有印加王室血统的人,不管是嫡生、庶生、还是私生,无一幸免。他下令将这些人以不同方法全部处死:有的斩首,有的绞死,有的颈缚石头坠到河里或湖里淹死(即使会游泳也难以活命),还有的从悬崖峭壁上推下去摔死。刽子手们在极短的时间干完了大屠杀的勾当,因为那个暴君只要没有看到或者得知这些人都已经被处死,就不会感到安全。”

阿塔瓦尔帕没有立即杀死可怜的“建文帝”瓦斯卡尔,并不是出于怜悯,而是“为了让那个倒霉的印加王遭受最大的痛苦。他命人带瓦斯卡尔去观看对他亲人进行的大屠杀,以当面杀死他的一个个亲人来折磨他,使他宁愿自己一死少受痛苦,也不忍看着亲人惨遭杀害。”

为了更好的侮辱瓦斯卡尔,“惨无人道的阿塔瓦尔帕也没有饶过其他俘虏。他把他们双手捆绑,押解到萨克萨瓦曼谷地,强迫他们站成长长的一排人墙。然后把不幸的瓦斯卡尔押解出来,在他的支持者面前游街示众。瓦斯卡尔身穿丧服,双手反缚,脖子上套着一条绳索。俘虏们看到他们的国王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而他们又无法解救,纷纷呼号哀叫着匍匐在地”。这时阿塔瓦尔帕的士兵就用叫做“昌皮”的单手小斧头和大头棒把他们一个个杀死。

这样,“他们就当着这些人的国王的面,把俘虏的酋长、统领和贵族几乎全部杀光,幸免者寥寥无几。”

而瓦斯卡尔本人被折磨直到一年后,阿塔瓦尔帕在卡哈马卡被西班牙人突袭抓获,西班牙人的首领皮萨罗令阿塔瓦尔帕把瓦斯卡尔从库斯科带过来,声称他要裁决两人谁能当王,阿塔瓦尔帕照办的同时,却暗下手令,授意亲信把瓦斯卡尔在途中残酷杀掉并抛尸河中。

阿塔瓦尔帕不仅杀光了他所能抓到的王族、贵族、大臣及其他俘虏,还尤其残酷屠杀他们的妇孺。加西拉索记载说:

“常言道:残忍的本性不知餍足,食人肉越多越饥饿,喝人血越多越干渴。阿塔瓦尔帕屠杀了男子——既有王室血统的亲族又有瓦斯卡尔的臣民百姓——仍不罢休,还要吞吃妇孺们的鲜血。他们或年纪幼小,或属娇弱女流,本应得到些许怜悯。然而那个暴君却变本加厉,更加疯狂地残害他们。阿塔瓦尔帕派人把能够抓到的所有王室妇女、儿童,不论年龄和身份,统统集中在库斯科城外,用各种不同办法慢慢折磨死。”

阿塔瓦尔帕的部下不折不扣地执行这惨无人道的命令,不遗余力地在整个王国搜查追捕,把王室血统妇女尽数抓来,王室血统的孩子包括婚生和非婚生的也都不放过。“由于印加王室血统的男子找多少女人都是允许的,因此王室家族是最大的家族,遍及整个帝国”。

这些可怜的妇孺都被关在那片名叫“亚瓦尔潘帕”的旷野上。亚瓦尔潘帕就是土著语“血的原野”。阿塔瓦尔帕把妇女和儿童集中在那里,并不马上处决,而是每天给他们喂些生玉米粒,让他们不至于马上饿死,而供其慢慢虐杀。

“为了防止他们逃跑,在周围设了三层包围圈。”就在这里他下令把这些妇女——“他的姐妹、姑姨、侄女、外甥女、堂姐妹和表姐妹以及继母等人,吊在树上和竖起来的高大绞架上。”有的吊头发,有的头朝下倒吊,有的吊腰,有的吊单手,有的双手吊,“还有些吊法极其下流,为了不玷污笔墨就不说了。”吊好之后就把婴儿递给她们。让她们抱在怀里。等到她们体力衰竭抱不住了,孩子掉落下来,刽子手就用棍棒当面打死孩子。“让她们受更多的罪,慢慢死去。不幸的女人们痛苦哀嚎,要求速死。他们认为那太开恩了,一律不准”,就是要这样把她们吊到气绝。

无独有偶,朱棣对建文遗臣齐泰、黄子澄等人的众多妇孺之暴虐也是骇人听闻,而且同样“极其下流,为了不玷污笔墨就不说了。”

暴君不仅虐杀妇女和婴儿,对半大孩子也是慢慢折磨死。史家称阿塔瓦尔帕的人奉命,每月四次对他们像对其父母那样酷刑施虐,让他们在生不如死的残酷中逐个了结痛苦。暴君同样也邀请了瓦斯卡尔来到这“血原”观看这场屠虐表演。少数受尽虐刑未死的,最后也都被活活饿死。

阿塔瓦尔帕就用上述种种方式,费时两年半,“灭绝了整个印加王族,而且让他们的血慢慢流干。”尽管暴君本来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把他们斩尽杀绝,但是他不愿意如此“仁慈”,他认为人生的乐趣本就不多,因此,屠杀这惟一的乐趣要慢慢的享用。

屠杀平民:百姓“国家化”的悲剧

如果到此为止,还可以说暴君的屠刀只对着上层。草民们除了兵燹之祸和经济上的战争负担,还不至于成为胜利者的屠杀对象。明朝的“靖难”之祸就是如此。明代君主对百姓尽管也是“取与皆自我”(王安石语),但除明代也搞得很厉害的“军屯”外,对一般的民田国家并不直接经营,百姓生活的“国家化”没有这么明显,也不容易卷入高层政争。所以朱棣“靖难”之后尽管在高层的屠杀之残暴也是骇人听闻,但此祸还不至于蔓延到民间。

印加则有很大的不同,研究者一般都认为:经济相当原始的印加人从变成大帝国前的库斯科王国时起,就实行“土地国有制”和命令经济。所有土地乃至土地上的人理论上都是“国有”,君主可以任意调拨。百姓耕种国家赐予的份地,同时必须为国家做任何让他们做的事:从纳粮当差直到打仗和迫害政敌。

这种体制也是“保护”和束缚都很极端,朝廷不但有一定的救灾等公共能力(加西拉索描写的古印加桃花源在这方面并非全属虚构),还可以凭自己好恶,随意提高某些个人、村庄、部落的地位,而压抑其他个人、村庄、部落;惩罚这个共同体,赏赐那个共同体;免除这里的“米达”(徭役),而把那里的徭役增加一倍,如此等等。这样全民政治化的程度就很高,一旦发生政治清算,遭殃的就不限于上层了。

有趣的是,19世纪的马克思主义者中流行的“亚细亚生产方式”说往往把古代中国与印加帝国相提并论,都看成是“土地国有”的“东方专制”帝国。当年普列汉诺夫以抨击民粹派而成为俄国马克思主义开山祖,他指责民粹派鼓吹的“农村公社”和“人民专制”,说这种“人民革命”可能造成“一种政治畸形:如古代中华帝国或秘鲁帝国(即印加帝国)那样的、共产主义基础上的皇帝专制。”

但现在看来,其他时代且不论,“古代中华”和印加帝国还是不同的。普列汉诺夫的说法似乎更近似于印加。印加臣民的土地与人身都属于帝国,争抢帝位的双方“划线站队”就可能一直划到底层,对失败者的报复也就从王族、官吏扩大到了老百姓头上。

加西拉索指出,在屠杀了王族、官员、贵族和他们的妇孺后,暴君又命令“屠杀王室的仆役”。而这些仆役“不是个别人员,而是负责派遣这类仆役和杂工的整村居民,这些人是定期轮换出差役的。阿塔瓦尔帕仇恨他们,因为他们是王室仆人”。“

阿塔瓦尔帕的屠刀挥向那些村庄,根据他们侍奉国王的远近,进行残酷程度不同的屠杀。对从事国王身边杂役的村庄,如守门人、衣饰管理工、酿酒工、厨师以及其他类似工作的部族,手段最为残忍——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杀光仍不解气,还把整个村庄和在那里建起的王室建筑全部夷平烧光。

从事非国王身边杂役的人,如砍柴工、打水工、园艺工等,遭受的灾难要少一点。尽管如此,这些村中居民也是不分男女老幼,杀死十分之一、五分之一、三分之一不等。

总而言之,整个帝国都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就像士兵们一旦放纵开来往往对百姓那样,到处都在杀人放火,劫掠奸淫,无恶不作。库斯科城周围五、六、七莱瓜(旧西班牙里程单位,1莱瓜约合5.6公里)以内的村庄,没有一个幸免于那场残忍暴虐的屠杀。”

对于远离库斯科城的其他村镇和省份的旧君跟随者和新君认为不忠者,阿塔瓦尔帕也派兵剿杀。如卡尼亚里人在阿塔瓦尔帕开始发动叛乱时不愿随从,尽管后来他们也归顺了新君。但忠诚不及时,就是及时不忠诚!暴君得胜后就进行凶残的报复。

据说暴君“到达卡尼亚雷斯(按:卡尼亚里人地区)省之后,在那里杀害了六万人。……他血洗了图米班巴,把它夷为平地。这个城镇很大,位于三条大河岸边的一块平原地区。他从那里继续向前征进,对敢于抵抗者全部斩尽杀绝,一个不留”。以至于不久后统治此地的西班牙人发现该省“男人极少而女人极多。

西班牙人打仗时,那里的印第安人只好派女人代替男人去给军队运送物资。”因为暴君几乎杀光了那里的男子,“现在还活着的人说,(当地)女人要比男人多十五倍”。

基多老城的毁灭

读到这样的记载,真让人庆幸那时还只会用结绳记事传递情报的印加帝国谈不上什么信息技术,尤其是特务、跟踪技术。否则印加南方无噍类矣!由于“技术局限”,也由于一些北军官兵人性未泯手下留情,不仅很多南方印加人生存下来,库斯科一系的印加王室事实上也有一些幸存者。包括《印加王室述评》的作者印加.加西拉索.德拉维加的母系印加贵族在内,他们以及支持瓦斯卡尔一派的臣民,当时都可以理解地投靠了西班牙人。

当时双方的仇恨达到如此程度:据加西拉索说,多年后阿塔瓦尔帕一个儿子病死,加西拉索认为不管怎样他都是王族亲戚,应当表示哀悼。然而库斯科贵族全都激烈反对,他们对“恶魔之子”的死兴高采烈:“他的父亲毁灭了我们的帝国!就是他杀害了我们的印加王!就是他毁灭了我们的家族、断绝了我们的后代!就是他犯下了那么多与我们印加人祖先格格不入的残暴罪行!那小子死了活该!你们把他给我抬来,我不蘸辣椒也要生吃了他。”

这样的暴行与朱棣“靖难”夺位成功后对建文帝一方臣属的凶残报复:株连“十族”、斩草除根、虐杀妇孺等等,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阿塔瓦尔帕比朱棣倒霉得多的是:他正好碰上了所谓的地理大发现时代。就在他夺位成功疯狂屠杀之际,西班牙人来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皮萨罗仅以168人的西班牙军,用奸诈之计轻易就灭掉了刚刚抢到宝座的印加暴君。西班牙人的装备优势和诡计多端当然是他们成功的原因之一,但阿塔瓦尔帕的残暴罪恶导致大量印加人和印加贵族站到西班牙人一边,也是不能回避的事实。

这一点很快在基多得到了又一次证实:1533年阿塔瓦尔帕被西班牙人擒杀后,他的异母弟和亲信大将卢米尼亚维带着大量金银珠宝逃回基多。当时已是众叛亲离之势,卢米尼亚维下令将这批金银珠宝全部扔到良加纳特斯山的悬崖下、湖中或者火山口里——“良加纳特斯宝藏”的传说一直流传至今,并引发了许多寻宝故事——并举兵抵抗。

西班牙侵略者首领皮萨罗得知后,派其部下塞巴斯蒂安·德·贝拉尔卡萨尔北上攻占基多。18这支军队由200名西班牙人和上万名土著人(主要是曾遭阿塔瓦尔帕屠杀的卡尼亚里等诸族人)组成。他们在齐奥卡哈斯战役中击败卢米尼亚维。卢米尼亚维绝望之下,于1534年将基多全城烧为一片荒地,据说是“一块石头也不留给西班牙人”。

他甚至把太阳神庙中献给神灵的所有贞女全部杀光,这些女孩在印加宗教中被视为“太阳神之妻”,除在某些特定节日中会把她们“献给太阳神”外,平时她们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连暴君阿塔瓦尔帕对反对派进行屠城时都会留下她们。卢米尼亚维连她们都杀了,可见已经绝望到何等程度。

他焚城后逃进山中,不久被五个巡山的土著兵抓获,据说被俘时他已是“一瘸一拐地独自一人”。西班牙人对他严刑拷打逼问宝藏所在,但他宁死不屈拒绝回答,1535年终于被西班牙人杀害在基多“大广场”(今天的独立广场)。

由于西班牙人进入基多时老城已是一片焦土,1534年底,他们在老城以北10公里处另建“圣弗朗西斯科-基多”,即基多新城。后来城市扩展,老城也重建了,但被卢米尼亚维毁掉的那个印加城市却几乎了无痕迹。基多有新老两城而且老城并无印加建筑,就是这么来的。

其实,暴君夺位后如果不是栽在西班牙人手里,是很可能像“靖难”成功后的朱棣那样迁都到自己的发迹地的——他们在失败者的旧都会很不自在。如果那样,基多就可能变成了印加的“北京”——历史无常,造化弄人哪。

谁是英雄?

在印加帝国及其以前、以后的历史上,以基多为中心的北方(今厄瓜多尔)和以库斯科为中心的南方(今秘鲁)的关系一直是剪不断、理还乱。

南北方的征服与反抗轮回了好多次:先是印加人向北征服基多,造成了“血湖”(亚瓦科查湖);再是基多的“朱棣”南下“靖难”,造成了“血野”(亚瓦尔潘帕旷野);接着,西班牙人又在南方人支持下北上征服了基多,同样造成了杀戮——以及天花瘟疫的传播。

这种关系到了殖民时代乃至独立国家时代似乎还没有完:先是厄瓜多尔不愿接受西班牙的秘鲁总督区管辖,而宁肯北属同样是西班牙的新格拉纳达总督区。后来拉美独立战争中,苏克雷的独立军又从北方的厄瓜多尔解放了南方的秘鲁。苏克雷因此成为厄、秘共认的独立英雄。但是厄、秘却不能共处一国。

塔基战役粉碎了秘鲁兼并厄瓜多尔的企图,厄瓜多尔再度北属玻利瓦尔建立的大哥伦比亚共和国。至今每年的2月27日(塔基之战那一天)仍被命名为“爱国主义与民族团结日”,成为厄瓜多尔的公共假日之一。显然,这里的“爱国主义”和“民族团结”都有针对南方(秘鲁)而不只是针对西方殖民者的意思。

两国从印加历史中吸取的“象征资源”也很有点针尖对麦芒:秘鲁把被“北方僭位者”杀害的瓦斯卡尔——他的王位受到西班牙人的承认,奉为民族先贤,一些地名和军舰以他命名。而厄瓜多尔的民族英雄卢米尼亚维则是抗击南方人与西班牙的联军而死难的,在很多南方印加人眼里他却是个大屠杀的“刽子手”

大哥伦比亚解体后,厄瓜多尔与秘鲁各自成为独立国家的局面稳定下来,但两国的边界却一直不能划定,成为国际上著名的敏感地区,两国关系也长期对立,导致在19-20世纪四次发生领土战争(1858、1941、1981、1995),直到1998年两国签署“永久和平协定”最后解决了边界问题,才换来迄今已20年的两国友好。

说起来厄秘两国都是安第斯国家,白人比例不高,黑人几乎没有,由于印加帝国这段历史,两国都有拉美最多的讲克丘亚语(当年印加帝国的通用语)的土著以及混血的梅斯蒂索人。应该说文化传统最为相近。但是两国的关系长期以来却搞得如此紧张,双方多次兵戎相见不说,即便和平共处,也往往宁可各自与传统差异更大的实体(如厄瓜多尔与哥伦比亚、秘鲁与玻利维亚)联合,也不愿重温印加旧梦。显然,这与历史上那种传统的“南北矛盾”有关,南北两个中心抢夺皇权的残酷斗争给双方带来的伤害都太大了。

卢米尼亚维与加西拉索

在今天的民族主义和反殖民主义叙事下,英勇不屈、死在西班牙人手里的卢米尼亚维已经被塑造成为厄瓜多尔历史中的民族英雄。不仅在当年被他毁掉的基多城里立有他的塑像,我甚至在当年反抗印加而遭大屠杀的“血湖”附近的奥塔瓦洛镇上,都见到过这位印加将军的纪念碑。

但是在当时,不仅暴君阿塔瓦尔帕遭到南方印加人的普遍仇恨,北方今厄瓜多尔地区的很多土著也与卢米尼亚维为敌并投靠西班牙人,前述的卡尼亚里人(其聚居中心即今厄瓜多尔第三大城市昆卡)就是典型,他们在内战中惨遭暴君的大屠杀,因此在皮萨罗“为瓦斯卡尔报仇”(处死阿塔瓦尔帕的借口之一就是他有弑兄之罪)后,就形成了镇压卢米尼亚维的所谓“西班牙-库斯科-卡尼亚里联盟”。

当然,很多土著后来吃了西班牙统治的苦头又起来反抗,但当时他们都参加了与西班牙人的联盟。前面说过,贝拉尔卡萨尔攻占基多的大军中西班牙人不过两百多,土著盟军却有1.1万人。卢米尼亚维最后成了穷途末路的孤家寡人,抓住了他的也仍然是土著兵。

如今人们对西班牙人的成功,贬之者常归因于他们奸诈无信,突然袭击。褒之者则强调他们装备先进,“落后就要挨打”。但是,如果说皮萨罗突袭阿塔瓦尔帕确实是乘人不备,贝拉尔卡萨尔一路打到基多也能算是突然袭击吗?

再说16世纪并非鸦片战争时代,那时的西班牙人也是冷兵器,尽管比连马和钢铁都没见过的印加人还是先进,但假如只靠装备先进就能必胜,他们又何必要这么多的土著参战?“先进”的西班牙人若真能以百敌万,他们就不需要那么多土著兵,但假如不能,他们又何以不担心这么多土著兵倒戈相向?

最后,如果把卢米尼亚维理解为今天民族主义意义上的民族英雄,那么多支持西班牙人的库斯科-卡尼亚里土著又是什么?是“汉奸”吗?假如是,那么完全站在他们立场上说话的加西拉索,写的难道也是“汉奸史学”?如果是,他为什么又会在今天被称赞为“真正美洲主义的最早表现”、“代表最高的秘鲁激情”,被视为不是殖民主义、而是拉美民族主义的文化先驱?

这个痛斥印加暴君而支持西班牙人、但又放声讴歌印加先民先王的史学家,这个本身就是印加王族与殖民军官的混血后代,在最终归化西班牙后写出了弘扬印加文明的传世之作的文化名人,在今天的民族主义话语中又该如何定位呢?

这里有个问题,即很多瓦斯卡尔一方的印加人后来顺从了西班牙人,他们笔下的印加暴君阿塔瓦尔帕凶残无人性一如上述。《印加王室述评》的作者印加. 加西拉索. 德拉维加就是一个典型。笔者前面引了他的许多记载。那么他们的说法可信吗?他们是否会因王位争夺而在叙事时持有偏见?

以加西拉索而言,他作为印加王室成员和第一代梅斯蒂索人出生时,西班牙人进入库斯科才仅5年,印加帝国名义上仍存在,只是瓦斯卡尔一系的印加王此时已受西班牙人控制。他在库斯科直到21岁一直生活在母系印加人中,可以说是个“爱印加也拥护西班牙”的作者。

他自称写作是“出于对祖国(指印加)当然的爱”,是以“我见过,我去过,我听说过,我到过”为基础的纪实之笔。其名著《印加王室述评》的中译序中引述了许多当代西方与拉美知识界思想界对他的好评,如说他“代表着殖民地文学中真正美洲主义的最早表现”,“代表着最高的秘鲁文学激情”;他对印加历史的记载“比所有其他史学家的记述要完整得多”,具有“世界性决定意义的历史权威”,是“道地的美洲作品,是关于征服时期这个题材中写得最好的作品”,等等。这些评论大多出自进步人士或拉美民族主义人士。

从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这本书的作用:尽管这本书本身并不批评殖民统治,但18世纪在拉美发生图帕克.阿玛鲁起义后,当局仍在西班牙所有殖民地查禁了这本书,认为它具有“煽动性和危险性”,因为它赞美了印加先民的好时光(尽管不是他母辈亲历的暴君时代),鼓励了对印加文化的记忆。

显然,加西拉索的历史叙事尽管不是反殖民主义的——除了瓜曼.波马的朴素陈情外,这时的拉美还谈不上有近代意义上的反殖民史学——但却是“美洲主义”或本土主义的,至少不会是殖民主义的。而加西拉索受到的批评,据中译者介绍,也是说他“对印加历史进行了‘古化’(把时间提前)和‘美化’(把印加帝国描绘成理想社会)”。所以没有理由认为他对印加暴君的抨击是基于丑化土著的殖民主义偏见。

当然中译者忽略了:就算没有西方人对土著的偏见,但印加人内部的派别偏见,加西拉索就很难免。他对阿塔瓦尔帕恨之入骨,甚至把西班牙人捕杀他的奸诈手段也回避了,但对瓦斯卡尔就很维护,把他塑造成受害的贤君。

而事实上,对印加内战的记述也有站在阿塔瓦尔帕一边指责瓦斯卡尔的,同时代的西班牙人胡安·德·贝坦索斯(其妻曾为阿塔瓦尔帕众妃之一,他的书基本来自她的叙事,学界普遍认为这是他偏向阿塔瓦尔帕的原因)著的《印加人叙事》就把瓦斯卡尔描绘成一个暴君,他性格暴躁,目中无人,看不起出身相对低贱的阿塔瓦尔帕。他不断羞辱阿塔瓦尔帕:杀死阿塔瓦尔帕的信使,强迫阿塔瓦尔帕的部下男扮女装游街示众等等。阿塔瓦尔帕的起兵在这本书中被写成是忍无可忍、逼上梁山之举(就像朱棣解释他的“靖难”一样)。但是阿塔瓦尔帕大屠杀的残酷,贝坦索斯却也只是回避而无法辩解。

对此我一个中国学者自然没有考证印加史的能力,但从中国的“宫斗”逻辑看,这种事其实就是比谁更加心黑手辣,更好难言,更坏可断。实际上,瓦斯卡尔未必就是贤君,阿塔瓦尔帕却肯定是暴君。今人不必持印加人中的派性立场。宫廷政治的骨肉相残贻害天下,说到底是专*制度之恶。印加内战浩劫与明朝“靖难”浩劫,都是这样来的。

爱思想2019-05-02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