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国传统的统一观

在中国的传统中,“国家统一”具有至高无上的价值,为了统一,可以流血漂杵、杀人如麻,可以尸横遍地、饿殍四野。秦始皇的六国兼并战争、刘邦项羽的楚汉战争、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之间的“统一内战”、满洲八旗军的入关征服之战,都伴随着骇人听闻的野蛮杀戮和恶意破坏,导致生灵涂炭、人民离乱、百业萧条、民生困顿,但只要一沾上“统一”的边,所有十恶不赦的罪恶都一律被当作“丰功伟绩”来对待。传统思维下的中国人相信:中国是“天下”的中心,形虽可分而神终不能离。国土的分裂只是治乱交替、王朝循环期间的暂时、特殊现象,割据和分裂不是为了脱离中国,恰恰是为了中国的再次统一;中国人还相信:一个真正“奉天承运”的“真龙天子”及其“中央政府”,具有“天下共主”的资格,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全中国的大一统。

这种统一理想多多少少与历史事实不符。其实,中国的人种、民族和领土一直处于变动不居的状态之中,不仅“中华民族”是一个含混的概念,“中国固有领土”又何曾固定过?中国历史上每一个伟大的王朝,如大汉、大唐,其前期均开疆拓土,其后期均江山狼籍。周天子鼎定天下,但晚周“乱臣贼子”辈出,中央政府荡然无存;汉末至隋初,三个半世纪的南北大分裂,一个中国、若干家政府;经历了近一个世纪的“五代十国”小分裂时期之后,脱颖而出的“大宋朝”不仅从来没有完整光复过大唐中国的“神圣领土”,反而被北方民族分割得越来越小;元朝的“中国”算是统一了,却是整体“沦陷”于大蒙古帝国之内;明朝“中国”的国土面积只有三百多万平方公里,朱明王朝覆灭之后,生为“外国人”的满族人先是强行入籍成了高等的中国人,接着为中国大幅度扩张版图,晚清却不得已将中国的香港、远东、台湾送给英、俄、日。

传统上的所谓“国家统一”,主要的含义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无二日,国无二君”、“施恩宇内,宣威四海”、“抚育万民,怀柔远夷”,通俗一点说,就是“一山不容二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简言之,所谓统一,就是中央集权。

二、毛、蒋、邓的统一观

1949年后,因甲午之战、二次大战、国共内战和东西方冷战的综合因素,形成了长期化的大陆台湾“南北朝”分治格局。毛泽东蒋介石表面上针尖对麦芒,你死我活、冰炭不容,其实几十年的老朋友、老对手,双方的思想言行、内政外交如出一辙,全都奉行传统中央集权的统一观念:都宣称是唯一合法政府,都是“中央政府”,都坚持将内战进行到底,都要求在某某主义下实现主权治权连带意识形态的彻底统一。毛蒋时代在“是否统一”、“如何统一”、“何时统一”的问题上,态度是基本一致的,就是必须统一、武力统一,并争取早日统一,分歧只在于“谁来统一”、“谁消灭谁”,是我去“解放”你还是你来“光复”我?

从一般的意义而言,邓小平提出“一国两制”政策是一个巨大的创新,不仅是统一模式的创新,也是统一观念的创新,因为“一国两制”在形式上已经跳出了绝对中央集权的旧传统。以宪政观点论,“一国两制”就是联邦制,无非是“一国两邦”。这是一种特殊的联邦体制,小邦名义上拥有独立的立法、行政和司法权,大邦不干预小邦的内部事务,但是,它最大的弊病是没有“联邦政府”,即没有由各邦共同组织起来的中央政府,而是由最大的邦政府代行联邦政府的职能,小邦是地方,大邦是中央。这种联邦体制,其可操作性十分可疑,即使可以存续,其稳定性也十分脆弱。从邓小平的基本思路看,香港“五十年不变”、“五十年之后也不需要变”,表明邓认为香港的体制优于大陆,作为权宜之计的“一国两制”,不排除最终将以香港体制为主轴的可能性。然而,矛盾在于,面对以中央自居的另一制,偏安一隅的香港这一制又靠什么来保障?中央只是其中一制的守护人,隶属于中央且非民选的特区政府是另一制的守护人,那么,“两制”的天平岂不失去了基本的平衡?

“一国两制”在香港澳门的实施,不是来自于港澳人民自愿、自由的组合,恰恰基于港澳人民没有民主权利这一事实。大陆政府与英葡当局的权力授受方式,显然不可能推及已经民主转型的台湾。“一国两制”必须融入民主的因素,也必须更加联邦化,使中央政府产生于“一国”、而不是产生于“两制”“三制”中之某一制,否则,邓小平提出的这一统一主张,不仅不可能被台湾民众接受,而且也很难在香港获得持久的成功。

三、台湾的独立观

在台湾,台独思潮从两蒋时期的暗流,已经汹涌澎湃为台湾的政治主流。目前的形势,两岸之间的焦点问题断然不是“谁来统一”、“如何统一”,不是“一国”与“两制”、也不是“武统”与“和统”、“急统”与“慢统”的分歧,转而变成了“中国”还是“台湾国”、“一国”还是“两国”的分歧,按照极端台独分子的思路,俨然已经着眼于“何时独立”、“如何独立”的事项上了。

台独思潮与台湾的民主化潮流同起同落,觉醒后的台湾民主意识,不仅将过去的国民党专制政权视为威胁,更笼统地将中国大陆从整体上视为对台湾人民民主权利的外来威胁,导致民族认同和国家认同逐渐淡化,本土意识和独立意识逐渐强化。错误地将民主与国家统一对立起来,而不是将国家统一与宪政联邦结合起来,这是令人遗憾的。这也令同情和赞赏台湾民主化转型的大陆人民深感失望,一个民主的台湾、一个自由和法治的香港,不应该放弃对广大大陆同胞的救助责任。

李登辉、陈水扁当局显然渐渐对“不统不独”的现状失去耐心,急欲突破现有格局。但是,台湾当局的统独观念非常狭隘、非常荒谬,所谓“两国论”、“一边一国”、“本土化”、“去中国化”、“正名”、“国际人格”、“弹性外交”、“统独公投”等等,全都是无谓之言、无谓之举。改护照、改国号、改宪法就能“台独”吗?“防卫性公投”就是“台独”吗?这句话若反过来问:如果永远以中华民国为国号,永远声称对大陆、外蒙古拥有主权,永远悬挂青天白日旗帜,永远不作全民公投,两岸永远分裂分治,难道那就不是“台独”吗?

事实上,台湾省早已“独立”,与港澳不同,它五十多年来并不受任何外来的“中央政府”的辖制,对内对外均行使完整的“国家权力”,作为国家,它所缺少的,只是“国家名分”、大规模的外交承认和适当的外交礼仪,而这些东西,通过任何“台独”的言行也还是得不到的;另一方面,其实台湾省永远不可能“独立”,即使“重新建国”、“宣布独立”照样会无济于事,因为不仅目前的大陆当局不会容忍,拥有十三亿人口的大陆的(绝对)主流民意和将来的任何大陆当局,也是不会承认“台湾国”的,在这一前提之下,台湾国正名也罢、不正名也罢,其内外环境、国际地位不可能有任何实质的改变。

在一定程度上,“台独”泛滥是台湾“选举文化”的产物。政治人物为了哗众取宠、吸引视听,为了成为选举英雄,不比拼智慧、光比拼冒险,周期性地制造出突破性的新观点、刺激性的新说法、爆炸性的新议题,令台湾、大陆、美国和世人应接不暇,究其实质,除了刺激中共当局、激化台湾选情以外,对台湾人民和全中国人民的实际利益均有害无益。

四、两岸的“重名务虚主义”可以休矣

两岸的情况目前是一团乱麻。大陆当局从来没有承认过《中华民国宪法》的合法性,更不曾理会“中华民国政府”对大陆和西藏、外蒙古的主权要求,但却将台湾修宪制宪视为洪水猛兽,声色俱厉地担负起捍卫《中华民国宪法》的责任来。台湾当局幼稚到以为改几个名称、换几个符号,名正言顺的新国家就会应运而生,立刻就有国际人格、主体资格,周边世界也就焕然一新了。这听起来象游戏,看起来象把戏,然而,这番游戏、把戏却是要以两岸人民的生命、财产和自由来玩儿的。说白了,两岸所注重的都只是“名分”而已,这边所谓的统一与那边所谓的独立,只是统一和独立的虚名,都无关中国人民的切身利益。

在统独问题上,两岸当局均有形式主义、务虚主义之嫌。之所以搞形式主义、重虚名而轻实质,大陆当局是为了利用极端的民族主义情绪以逞威,便于有朝一日好推行“死多少多少人、倒退多少多少年”的统一主张,台湾当局是为了操控极端的本土主义情绪以再次当选,以图继续把假独立进行到底。

从长远看,台湾不可能独立。在可预见的将来,大陆当局和绝大多数的大陆中国人不可能同意台湾独立,这是决定性地阻止台湾独立的最终因素。只要中国大陆不陷入内乱,只要中国大陆保持正常的发展局面,台湾省公投也罢、制宪也罢、向小国送秋波也罢、向美国求武助也罢,在世界上、在全体中国人心中,它仍然只能以中国的一个特殊地区的正式身份而存在下去。

但是,国家统一的前景也十分模糊。第一,武力统一是最不利于两岸人民利益、最不利于全中国的国家利益的,在任何情况下对同胞使用武力都是不正义的。以中华民族的生命牺牲和财产损失为代价,以延缓两岸的现代化、民主化进程为代价,即使“统一”,对两岸人民也没有任何意义,而如果招致外国干涉,连统一的虚名也换不到,结局必然是两败俱伤、分裂无期。第二,所谓“维持现状”,也就是“不统不独”,“似统非统、似独非独”,“你不动武、我不立国”,这是美国政府最满意的结果。但“现状”本身并不确定,蒋经国后期的“现状”与陈水扁时期的“现状”已经相差甚远,“现状”总有一天会维持不住。尤其是单方面改变两岸现状的言行,仍然对台湾的政治人物具有相当大的诱惑力(因为大陆当局有意无意地充当台独人物的“超级助选员”,动武之说根本吓不着铁杆台独人士,却得罪了台湾的普通选民)。第三,两岸当局无法沟通,和平统一杳无音讯。两岸当局对对方的任何举措都持反感态度,俨然“凡是对方拥护的我们全反对”,不仅不愿意互相支持对方的现代化、民主化,不愿意求同存异、互相接近、建立信任、学会配合,反而以战争和独立相互喊话,共同点越来越少,走向谈判桌的路程十分遥远。而如果没有当局的参与,光靠民间的交流和经贸关系的发展,是不足以迈进统一之门的。

在台湾问题上重名务虚的立场是有害的。国家统一不是为了满足民族主义的虚荣,不是为了实现权势人物的“历史功绩”,更不是为了大中国的国际面子。反之,台独人物也应该以两岸苍生为念,认清台湾的前途在于和平统一,搞台独玩虚活,虚火攻心、文字游戏,给台湾人民带不去任何真正的利益。对大陆人民和台湾人民最好的结果就是,两岸的政治家拿出勇气和智慧,召开中国人的“费城会议”,实现中国人的伟大统一而不是形式主义的统一或独立。

爱思想2003-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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