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千年泥泞》

白白发明了纸张和印刷术

现在没有多少中国人见过、又能说说七十年前的中国是什么样子了。我当时(1937年)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已经在日本占领下当了六年“亡国奴”。不过,有没有日本人在,其实也没有多少两样。甚至我十二岁和我父亲十二岁时的中国,好像也没有多少两样。差异多半是在数量上。那时候他刚刚跟着祖父全家从山东逃难到黑龙江,这里人烟稀少,寻找工作的人,冻饿而死的人,花天酒地的人,都少得多,市面也没今天这么热闹。但是父亲为什么不去上学?他干吗非去俄国人家里打工不可呢?现在十二岁的我又得去打工了;后来又上了学,那是因为姐姐替我去打工了。

我亲眼见到日本人占领前后的哈尔滨,所以有资格说“没有多少两样”。殖民地的和非殖民地的哈尔滨一样地满目繁华。商店大喇叭里照样放送着上海流行歌曲和京剧。唯一的变化是我们那条街上多了一家赌场和大烟馆,是国营的。几乎见不到日本人,我们自己同胞—伪警、伪官吏和伪军就足够把这个城市管理得井井有条了。对于毛泽东思想和中共中央宣传部有了几十年经验的中国人,一定难以理解,日本占领下的学校里用的教科书还是张学良时代的;上海进步文化人拍摄的电影照常上演;中华民国治下出版的书籍也一概不加禁止。作家可以自己出书。我的“大朋友”关沫南,不过二十岁出头,已经出了两本小说集了。2005年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中国的文化人要羡慕死了。你们现在至多只能自费印书,不准出售,而七十年前的殖民地哈尔滨就有了更大的自由,不但可以自费印刷,还能自由销售!

但是哈尔滨,一个四十万人口的城市,却没有一家像样子的书店。道外区,中国人大多居住在这里,只有两家文具店兼售书籍。多是上海新出版的书,摆在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那是全市市场中最冷落的所在了。书价也确实太贵。景阳街平安电影院隔壁的“仪古斋”,专卖旧书和出租书籍,算是全市最重要的书店了,生意也并不景气。幸好在景阳街和正阳节的拐角上,摆着一个旧书书摊,书价便宜,又有很多我们爱看的书。几十年后又见面,方知书摊的老板王先生原来是正在寻找共产党的左翼人士。

人心是很复杂的。那时候我和几个同学到王先生那里买书,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呢?日本宪兵若是学习了毛泽东思想,就要来跟踪这几个企图不轨的分子了。满脑子里都是各种跳动着、甚至互相冲突着的意念和欲望,谁也说不清楚。但是确是在寻求着什么倒是真的。根本上,推动着我们的是好奇心和求知欲;潜在其下的是对现状的不满,和期待着会有一条出路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们。

生活的枯燥和无聊,也是对周围的一切感到厌烦和无所留恋的原因。每到春节,楼下商店里的伙计们就打起鼓来了。没完没了地轮流地打,要打上半个月!那是他们休假期间唯一的娱乐!当然也可以去看戏,但是那就要花钱。我也不知为什么,几乎每天都能溜进街对面的戏院里去,甚至跑到后台偷偷窥视演员们上装和卸装,对于他们的那种神秘感就得到一点满足,而我也就越发想做一个京剧演员了。

文化被垄断了

你见不到人们闲着,好像都很忙。但决不会忙到插不进一本小说,一幅画或者一支歌曲吧`?青年社会评论家任不寐说,中国的文化是灾民文化。几千年的历史大部分时间是在逃荒—不是兵慌(马乱)就是灾荒中度过,吃饱一顿饭就成为最美的享受了?因而就和别的美就无缘了吗?连好奇心和求知欲都给吃掉了或饿跑了吗?不然就该有书呀。我在商人家里,教师家里和官僚家里都没见到有几本藏书。几十年后我概括了一下:大部分中国人家里的印刷品,恐怕是只有皇历和灶王爷像了!然而纸张和活版印刷术难道不是中国发明的吗?若 不是印刷术从中国传到欧洲,他们 的宗教革命就不会对历史起那么大作用了,因为圣经就将进不了家家户户。因而,说印刷术是中国对世界文明最大的贡献,也不为过吧。问题是对自己的贡献就太少了。方块字,已经是一个不幸(不论书法家将如何激烈地反对),好不容易学会看书了,家里却无书,村里也没有欧洲那样一个兼具图书馆作用的基督教教堂,连县里有没有一家书店(假定有,你买得起吗?)都很难说。古时候士大夫和官僚家里、当代作家、教授家里一定是有书的,可是穷孩子敲得开那扇大门吗?总之20世纪三十年代的我,家里有一本《聊斋志异》就很幸运了。但是父亲若无兴致讲给我听,也是白搭。方块字和文言又是两个拦路虎。

胡适先生提倡白话文,绝对是一大功劳,恐怕估计还有所不足。然而你拿一本白话文的书念给农民听试试看,就会发现有很多文字他听了会目瞪口呆,而那些词汇受过一点教育的人都能明白。这又是保护中国人蒙昧状态的又一面大墙了。但是从根本上说,不还是教育问题吗?文盲在人口中长期保持在90%的水平上而其余的那10%无动于衷,那个民族不可能不停滞下来,从强盛变为挨打。

总之,中国人,除非得天独厚生在书香门第者,他的生长,从有意识时起,就先天地遭到限制和剥夺。至于由于家庭困难而自幼就必须弃学去做童工者,更不必说了。

说得难听一点,中国人文化上的成长,如同妇女自幼缠足,是在一种残废状态中向前爬行的。这对于整个民族精神上和心理上,就不可能不造成某种病态。

我还没有说家长制、几千年封建专制和异族的奴役。对于中国人灵魂的塑造,它们自然起着更根本性的作用。毛泽东的精神奴役特别不能小瞧,因为它打着革命的旗号,又为国人所自愿和自觉(为了革命!)地接受,这至今在一定程度上仍是一个现实,胡锦涛不是已经在赞美北朝鲜的意识形态搞得好了吗?那就是说,毛泽东思想不是否定得不够,而是还必须加强它,不把十三亿人的人心变为死水一潭,决不罢休!既然北朝鲜近年来饿死几百万人百姓不造反是成功的标志,那么中国意识形态最成功的时代应该就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了。

心里的空白留给他来耕耘

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从也没有批判过,虽然身体力行的人已经不多了。那里面所写的一切,1949年后都变成了中国人生活中的现实。没有一个共产党领袖人物的著作能和它相比,一整套伪思想能够改变几亿人的思想和行为达几十年之久,《延安讲话》绝对是唯一无二的。那个讲话又可以说是毛泽东美学思想的结晶,但通篇几万字却又并无一字是“美”,这就绝了。

决不要以为毛泽东就代表着马列。在批判王明时,曾经批过“山沟里出不了马克思主义”的观点,现在看来穷山沟里还真就出不了马克思主义。毛泽东不就是从山沟里走出来的最杰出的人物了吗?他没见过现代文明是什么样子,满脑子《资治通鉴》,马克思主义在他心里是找不到植根的土壤的。《延安讲话》里排斥了个人,否定了人性,禁绝了批评,甚至无视人的感性的一面而把人定性为纯理性动物,从而把人、把艺术乃至一切的一切变为党的政治工具,这就抹杀了几百年来哲学和人类学的进步和马克思主义原理。

《延安讲话》深入人心,而代表真理的胡风遭到毁灭,不仅是文艺思想上的是非颠倒问题。在苏联和东欧,这是不可想象的,因为那里生活中和人心中的美,都会拒绝毛泽东的打着革命招牌的封建军事专制主义。

审美情趣,也许就可以说是中国人所轻视的“闲情逸致”吧。它和人的生存没有直接关系,所以毫无美的享受的中国人才能够长寿和多子多孙。也正由于它无关于生死和利害得失,所以在人心中构成一个特殊地带,好像其使命就是把心灵保护起来,不受外界的伤害。当人们的精神转入审美的频道时,就多少超脱了日常实际的干扰,悠然自得,想入非非,在极端困苦中也能自得其乐。我想优美动人的俄罗斯民歌一定曾经保护过无数俄罗斯人,使他们在严寒、饥饿和暴政下保持心灵的自由,激发他们的创造力,从而在19世纪中叶为人类贡献了世界文学的伟大的新高峰。俄罗斯人至今在经商能力上还不如奸狡的中国人,哈尔滨的中国商人常以如何欺骗了俄国人而相互夸耀,恐怕今天也不会有多大变化。但是,也正是对于眼前实利的精于计算,对一时得失的过于敏感,同时又缺乏审美情趣的暗中保佑,才使中国人的灵魂过于暴露而易于中伤,表现方式往往是思想和行为目标的单一和偏执,在毛泽东时代就是过于政治化,达到六亲不认、不顾死活的疯狂程度。这才在社会主义国家中创造了一个记录:只有在这里,共产党从意识形态上和组织上才如此得心应手地长驱直入到私人生活,把中国人从内心到外形改变得面目全非,又男女不分!

人人都成了快乐的工具

奇怪得恨,这“单一”和“偏执”往往又把人从他的主业引开,使人沉溺于无益而有害的活动,诸如追求私利,虚荣,和感官的享受等等。另一种方式是索性把人的主业变为追求上述目标的工具。上世纪中国新文学诞生以来将近百年了,除鲁迅外,至今没有一位伟大作家和无愧于时代的伟大作品出现,究竟问题出在哪里?倘说没有自由之故,那么1949年以前自由是够用的了。倘说作家对外国文学了解不够,那么三十、四十年代的名作家多半曾留样,也懂一两种外语。1979年以来我们目睹的现实,其实和五四以来没有多少两样。一成名,便满足,便转移,随波逐流,甚或洗手不干了。现在文艺生产力已从十年前一年生产五百部长篇小说增长为一年一千部了,然而值得一读再读的作品几乎没有。共产党确实没给作家以应有的自由,但和三十年前相比,禁区破除很多,没有小说家被捕,只有小说家发财,也是事实。不是已经有不止一位作家扬言“从来也没有这么好的时代!”吗?仍然是胡风早就指出的那个问题:作家对 创作心不在焉,他们追求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年轻时做地下工作,普遍的方式是给对象一些进步书籍看,主要和首先用的就是文学书籍。那时心里就纳闷:怎么用的都是俄国的小说呢?外国一百年前贵族作家所写的小说怎么会比中国当代进步作家的小说更能引导人们走向革命呢?

一本又一本的当代中国文学史出来了,可是严格说来,五十年来究竟有多少文学呢?对于胡风这样一个重要文学现象,有些文学史竟然基本不提,也难怪作家根本不去理会胡风在中国文学问题上的那些至为重要、关系到文学的生死存亡的发现了。

这就是说,写作无非是一种工具,尽管写出的俱是平庸之作,能卖钱能出名便可矣。现在你会时常对年轻作家的自我满足的程度感到吃惊。他还以为自己很独立呢,其实他已经把自己变为工具,只不过不是毛泽东所要求的那一种罢了。但是把自己工具化而心满意足的,又何止作家呢!

2005年2月20日 于美国·新泽西

文章来源:刘宾雁网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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