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誉虎:一个民营企业家的六四经历(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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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齐奥塞斯库同志光荣牺牲了!”

六四之后,官方报导了几则消息,以此证明学运不得人心。民营企业家牟其中、前门大碗茶的老板和海淀中关村的修车个体户车三儿是其中比较出名的。

车三儿坦言反对学生游行闹事,一律拒绝修理上街游行学生的自行车,拒绝把气筒借予学生给轮胎打气。北京媒体大肆宣传,车三儿为此大出风头。然而这些人的行径却为绝大多数民众唾骂。

一天上午,看守所通道里忽然传来狱警的高声喊话,并透着幸灾乐祸的语气。“好消息——车三儿因聚众赌博被拘!名人车三儿因聚众赌博被拘留!好消息——车三儿因聚众赌博被拘留!”

连喊三声,甬道里还有回声,听得真真切切。

号内关押的虽然大多是刑事犯,但他们也和我一样幸灾乐祸。看来执法人员也在借机发泄对车三儿的鄙视和憎恶。我想,绝不限于执法人员。在此敏感时期,对这类敏感人物,若没有至少区政法委的默许是不可能发生的!

一九八九年底临近元旦的一天上午,看守所甬道内又一次传来狱警的高喊:“不幸的消息——齐奥塞斯库同志光荣牺牲了!不幸的消息——齐奥塞斯库同志光荣牺牲了!”

虽曰“不幸的消息”,可音调口吻却透着幸灾乐祸。

这一天没有发放《北京日报》。过了两天,不知是哪个狱警从窥视孔把有关罗马尼亚共产党总书记、总统齐奥塞斯库被处决的报纸塞进了号里。

看守所内的在押人员未经许可不得与外界书信联系,也不能接受亲友探视。如果需要生活必需品,经管教批准,可写明信片。实际上,在狱中我时断时续地与妻子保持着书信往来。

有一天,我要妻子给我送劲儿大的关东烟叶。资讯发出后不到一星期的一天下午,甬道内传来躁动。根据经验,应是来分送亲属送来的生活用品的。

忽然,猴三儿跳下铺来兴奋地低声叫道:“烟!烟味多他妈的大呀!”又沖着我讨好道:“您要的烟一准儿送来了!”

“嗯,是烟,味儿够沖的!”几个人附和着。

铁门打开了。狱警喊了一声:“王誉虎的被褥!”

己经被摊开的一床被子和一个厚厚的棉褥子被狱工放到了地铺上。狱工狡黠地朝我眨了眨眼。我会意地笑了笑。

牢门重重地关上了。

猴三儿和因变戏法骗赌进来的“老资格”一齐扑到褥子上,边闻边摸:“烟,海了去了!还是好烟叶!”随后他俩便把褥子挪到靠墙的死角,用自制的竹签挑开。

两片薄棉褥中间夹着满满一层烟叶,足有一二斤。

猴三儿和“老资格”立即用裁好的报纸条卷了三炮,首先递给我一炮。然后开始用鞋底在水泥墙上使劲儿搓棉条取火。几分钟后,棉条冒出青烟。猴三儿赶紧去吹,取火成功。

为了不招惹麻烦,必须有所节制。我规定,今后号内一般只许点燃一支烟卷。于是一炮烟大家传着抽。

我的烟是半共产的。号里的氛围因而较前更加宽松,我的威信也越来越高——这是警方最忌讳的。警方需要的是互相监督、以夷制夷。

这次送烟几乎是半公开的,绝非某一个人可以单独办成。事后证明,这其中并没有惯常的行贿问题。据号内人传说,海淀看守所对因参与六四而被关押的人,尤其是学生和知名人士,始终是善待的。这与大专院校多聚集在海淀区以及四通公司也在海淀区不无关系。

还有一个实例。一个妇女的九岁的儿子被戒严部队开枪打死,该妇女抱着孩子的遗体站在卡车上巡游控诉,后被捕关押在海淀看守所。每次提审后,该妇女都在看守所甬道内高声抗议,警方破天荒地听之任之,并不粗暴制止干涉。这无异于纵容该妇女进行宣传鼓动,致使看守所的人犯个个知晓戒严部队的这桩暴行,并对拘押丧子之妇的无道行径表示愤怒,对这位丧子的妇女寄予同情。

另外还有一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让我莫名其妙,至今不明白个中究竟。

十二月的一天,牢门被打开,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警察把我叫出牢房,匆匆对我说:“《万润南搬起石头砸谁的脚》这篇文章我们都看了。那篇文章除了你还提到王丹的一个朋友,就是充当联络员和提货人的那位。现在我带你去看他,只能谈几分钟!”

《万润南搬起石头砸谁的脚》一文是这样写的:“四月下旬以后,海外反动势力就利用‘四通’向非法组织‘北京大学学生自治会筹委会’、‘高自联’等,陆续提供了油印机、打字机、影印机、微型收录机以及传真机等多台。充当联络员和提货人的,是王丹的一位挚友、北大民主沙龙的积极参与者……前边提到的那位从‘四通’提取美国‘资助’的‘高自联’提货人,还借助‘四通’的通讯条件,多次向海外汇报北京学潮情况及下步打算,并接受指令。”

我在这位警察的带领下,斜穿过“非”字形的宽敞的主通道,来到另一个牢房。一个狱警打开已开锁的门,让我进去后迅速关上。

牢内有十多位在押人员安静有序地端坐着,正中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肤色白晳,儒雅帅气,站起来与我双手紧握相互问候,然后请我与他并肩坐在铺沿上。毫无疑问,他已被告知我的到来。

我俩寒暄几句正准备互通案情时,牢门忽然打开了,守门的警员探进头来神色紧张地招手示意快出来!无奈,我俩互相侧拥了一下便匆忙分手,甚至忘了互报姓名。

带我来的那个警察左顾右瞧,把我从原路带回T号牢房。

以后我查问亲友,得知亲友并未托人办此事,更不知那几位警察的尊姓大名。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也不便到看守所询问。事隔20年之后,我仍不能释怀,不知那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究竟是谁。

出狱之后,公安局的朋友向我透露:公安系统为在平息六四风波中有突出表现的公安人员评功受奖时,被评功受奖的公安人员几乎一律要求不上档案;拿奖金、晋级都行,就是千万不要上档案!

几乎每个中国人,包括执政者,心里都明白,六四的案肯定要翻,只是迟早的问题!

出处:北京之春
整理:2019年5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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