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大: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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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采石场我伤了两个手指,医犯把两个指甲都给拔了。算是工伤,就给派去打扫管教办公室,或者上码头去帮着推车。昨夜疼得厉害,可以说一宿没法合眼。不单单是手,浑身上下都痛。头感到很重,离不开枕头。但是我必须起来,因为起身铃已经响过,而且同组的犯人们都起来了。只能先起来了再说,就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支起身子。正好看到组长关懂走过我的床位,就叫住了他,向他报告了我的病情。关懂三十出头,是一个身材不高,却很壮实的汉子。他从前是一个铁路扳道员,被人检举收听敌台,判了七年刑。我从入监中队转到一中队就在他手里。刚来几天觉得他挺凶,可现在熟了,觉得他人挺好。不过,越是这样,我就越不能给他添麻烦,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叫他。他没说什么就带我去了医犯那里。医犯给我量了量体温说我还没到病得不能上码头去帮忙扛车的程度。于是给了我一些他自己去附近山上采集的草药,就对关懂说两个小时后我就会有明显的好转。就这样,我被派到了“东三号码头”。

离采石工地三百米远的码头现在全都笼罩在浓雾中。什么也看不见,倒是听见一条狗在狂叫。

“这是警犬,”老钱对我说。老钱原来是教授,过去在一个学院里教中国历史,现在他负责这里所有的码头。通过地上的种种标记,老钱就能分辨出哪条路通哪里,哪一条能走哪一条不能走。他叫我跟着他就行,可是我觉得我似乎在梦里。正想回头去找关懂给我另外分派一份活,却听到雾中传来一阵女人们的笑声。这是我被捕以来第一次听见她们的笑语,又是从码头那边的浓雾中传来,像小鸟似的。我不由就朝着那方向走去。

许多大驳船停泊在避风港里,其中的一艘已经停到东三码头的卸货台下面。透过浓雾,我看到两个女人的侧影,站在船上,手扶着卸货台边上的架子。这两个女人,一个高大,另一个瘦小,都穿着工作服,都光着脚,这我也看清了。她们一边掀去灰灰的盖舱布, 一边兴奋地谈论着某一个男人,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谁在乎他呀,”大个女说。

“好,要是你真不在乎,下次他约我,我就去了,”小个女说。

见我来了,她们就停止说话。大个女转向我,以命令的口气说,“听着,先去挑一些小石头垫底。”

走近了,就看得更清楚。她俩都二十上下,可以说正值妙龄,可惜长相不如她们的笑语动人,使我觉得有些遗憾。再加上那大个女的语气,我就更加失望。与此同时,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我刚刚听到她们的笑声会迫不及待,头重脚轻地赶来看她们:自从我失去自由以来,我整日所面对的就是从看守所的所长那铁板似的脸,看守们的怒骂,大墙上的大黑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肃静”,到采石工地的石头,犯人们饿得发青的脸,晚上各个组里的此起彼伏的批斗,按头,踢脚。在这样的时候,突然听到女人们无忧无虑的笑声,任何一个人都会像我一样迫不及待的。可是现在她们对我上身看到下身,好像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正好这时斗鸡眼推了一车大石头就往她们的船舱里倒,使得整个船身晃动起来。

“该死的犯人,你想破坏我们的船吗?”大个女怒视着我,大吼。然后她爬到码头上,步步向我逼近,眼睛紧盯着我,像要打架似的。

在我二十年的生活中还从没碰到过这样的少女,真够吓人的。同时我也觉得十分尴尬,怎么跟她说好呢?不过最终我定了定神,对她一边赔笑,一边说,“对不起,我没有听懂你对我说的话。”

“还笑,这事可笑吗?”大个女继续大叫。

“你赔得起这船吗?”小个女也加入进来。

我看着她们,无话可说。

“我从没见过这个光头,看上去像个新犯人,”小个女对大个女说。

“我可不就是新来的,”我对小个女说。她看上去比她的同伴好说话。如果细看,她们俩都说得过去的。只是一发火,脸就凶了。这时候别说是你们俩,就是美女我也得逃。正想着,就听见大个女的又一声大吼:“你给我住嘴!”

就在这时杨管教员走了过来。大个女马上向他汇报说我要破坏她们的船,并要他惩罚我。

“站直了,手放两边!”杨管教的吼声中气更足。他不住地踢我的腿要我按他的要求站好,同时左右开弓,赏了我几巴掌。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手脚并用是他的绝活。根据监规第三条,政府首长训话时犯人应该保持三尺距离,身体站直,头部向前低下呈45度角,并且,没有得到政府首长的许可不能讲话。违反这一条的可处戴铐,或三天禁闭。

小个女可能觉得我有些怨,就对杨管教员说,“够了,让他走吧。” 我朝她看看。如果她早一点说这话,我还真会感激她。可是现在,冷冷的一眼。

杨管教员是中队干部中最坏的一个。不管何时,只要他看到犯人们不称他心,他就会用穿了老开皮鞋的脚从后面踢他们,或者用皮带抽他们。他在劳改队里做了15年的管教员,年纪早已不轻。那些偿过他厉害的老犯人都说他现在的脾气比从前好多了。还说年龄起了相当的作用。但是他仍旧用手抽犯人的耳光。一边骂我,他的那张被愤怒扭曲了的脸涨成猪肝色。

经过一番折腾我又回到了三号码头。这艘驳船已经装满了石头正在撑开去。大个女和小个女又开始谈起了她们的男人,好像没事发生似的。另一条船在她们离开后靠了进来。

初升太阳的光芒终于穿破晨雾,照射在大地和湖面上。两个卫兵牵着完成了警戒任务的警犬走过我的身旁。老钱告诉我这条黑狼狗原先服役于中苏边界上的某边防部队,去年刚从那里转业到这里,当上了警卫犬。专门训练进攻剃了光头的人。有一段时间它可以在外自由跑动,大批的犯人就成了它的活靶子。直到有一天,劳改队的李场长,正好是一个秃头,走过这里被它狠狠地咬了一口。从此它只能被牵着走。

这时老钱在另一个码头也忙完了,就走过来看看我。

“忘了它吧。那都是些没有教养的船上姑娘。记住一句话,她们永远是对的,我们永远是错的,”他慢慢悠悠地说,然后要我跟他去歇一会儿。“你先去拿猪圈边上的树荫处,我马上就到,”他说。

我就去了那勒在一张水泥长凳上坐下来。

“给你爸妈写信了吗?”老钱一来就问我,然后再坐下来。我就告诉她我已经给我妈写了信。“那你有没有提醒她给你送炒米粉呢?”

“我有阿,”我说。

“那你为什么进来的呢?”老钱又问,他脸上的微笑慢慢地消失了。

“撕了一张毛主席的像,”我说。

“得,那你就是现行反革命罪啰,”老钱说着又笑了起来。一付风趣嫣然,像是在嘲笑我,又不像,真吃不透 ,因此我就问他为什么来这里。

“跟你差不多啦 ,“他说。接着他告诉我他已经来这里三年了。刚被捕,老婆就跟他离了婚,房子也充了公,三个儿女中只有大女儿时不时会来看他一次。

“我一直叫她别来了。她刚在中学里当老师,人家知道她老往劳改队跑会怎么想呢?可她就是不听我的话。 再说,我对这里的一切早已习惯了。“

正当我在兴头上老钱却说, “我们得回去干活了。”他从长凳上站起来。

回到东三码头,见到一个船上女手扶着铁架,跟刚才的两个一样。“喂,”她说。

我没有理睬,因为我不会想到有人会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尤其刚刚遭到一通莫名其妙的羞辱,还会轻易上当吗?我只管背对着码头。

“喂,”又一声轻轻的呼唤。这一次我确信她在叫我,因为附近除了我以外空无一人。我就转过身去。

“能不能帮忙选一些小石块垫垫舱底?”她说。

我点了点头。因为有过教训,我知道了轻重,赶紧挑了两车小石头倒她的舱里,然后再让大一点的石头下。

“你看上去那么年轻,”她在我背后说。“ 为什么他们把你送到这里来呢?”

转过身我就遇上了她的眼睛。觉得她不像是没话找话。但是我还是不敢在她的脸上停留,就匆匆把视线移开。

“我有思想问题,”我说。对于这个几乎不经思考的回答我的自我感觉很好。要我对着她说我是反革命,四周又没人,可别把她吓坏。连我自己想想都怕我怎么就成了一个反革命。这个思想问题回答得巧妙。正得意着就听到她说,“他们给了你几年?”

“五年,”我说。看她仍然在瞧着我觉得有些不自在。她看上去不会比我大,最多不超过二十。她的上嘴唇比较厚,皮肤晒得黑里透红,比刚才两个船上女人好多了。显然她还想知道点什么。

“我不小心弄坏了一张毛主席宝像。就为这事儿,”我说。

“那他们怎么会知道的?”她问。知道我是自己去交待的,她就叹了口气,说,“干吗自己去交待呢?”

她不知道那晚喝酒的不止我一个人,我不交待,旁人也会检举我。到那时候可不是五年就能对付得了的。可这些话对她说了有什么用呢?

这时候正好来了一批车。我得去帮犯人们扛车去了。我叫住了停在卸货台上的两辆车,让其中装着小一点的石头的车先倒。

只一会儿功夫她的船就装得满满的。现在又只剩下我和她在东三码头上。她双手握着一根长竹竿,开始将船从码头上撑开去,然后将竹竿的一头插进水里,另一头就顶在她的肩上。船随着她身体越来越前倾缓慢地离开了码头。她也没有穿鞋,裤腿高高挽过膝盖,因此,当她用力顶竹竿的时候,我就看到她小腿上的柔和的肌肉线条在有节奏地,匀称地动着。

“写信给你妈了吗?” 她的叫声使我回到现实。

“写了,”我说。

“只要肚皮吃饱这里没有什么可怕的,”她向我喊着。她的船接着就挂上了那两个凶姑娘的船后。

她的名字叫水英,但是犯人们都叫她“翘嘴巴”。她每个星期到这里来两次到三次。她把一些犯人称作朋友。几乎所有的犯人都喜欢她,因为她从来没有拉过嗓门。水英两天后又来了。她告诉我有什么事就对她说,她愿意帮助我。

“譬如说,”她说,“我可以替你送信给你妈妈阿。”

我听了当然高兴,因为这样,我写信就可以自由得多。以后的几天,我每天在码头上转来转去,望着那一望无际的湖面。一见到天际处有船队出现就会感到一阵子心跳。我会一直盯着看下去直到我确信那不是水英的船队。我的十天的轻活就这样度过了。接下来就是: 我要回采石工地去和我的同组犯人们一起干活。

我们中队的采石场呈月牙形,位处一座山丘的一侧,看上去有图片上古罗马斗兽场那种残垣断壁的气势。石壁下面是一个两三百米长的采石工地所有的犯人都在那儿搬石头,装车,再把车从那里推出来,把石头倒在场上打堆,或者直接上码头装船。犯人分成三等,头等,也称为十分工,一天得完成10吨石料;一个月口粮49斤,二等,一天9吨半;月口粮,45斤;三等,一天8吨半;月口粮,40斤。不用说,我是头等的料。要是完不成任务,一天两天还好说,三天完不成任务就接受小组批判,再不行,就批斗。站在两排铁床的中央,有人会持候你站好,要你弯腰90度,稍有不对就拳打脚踢。说是无产阶级专政,其实是犯人对犯人的专政。政府干部们,除了那个杨管教员,一般不打人。他们会坐在一边看,等到犯人们动作过火了,就会叫停。然后就问埃斗的犯人今后有什么打算,明天的任务怎么办等等。10吨石料其实以我的体格不久就能对付了。上中学时喜爱跑,打球,不想现在就派上了用场。我常常这样想,要是我完不成任务,中队里起码有70%的人都完不成任务。这70%犯人都会埃斗?如果真那样,我也没话说,斗就斗吧。

真正的考验不是在工地,而是每天晚上思想改造以后, 当那些有家属接见,有炒米粉的犯人们开始用开水冲泡他们的炒米粉的时候,这时监房充满了香味,有芝麻的,花生的,豆油的. . . . . . 搅得我在床上翻滚,双手掐自己的喉咙。我给妈妈写了一封长信,就塞进我干活穿的裤子后面的口袋里,只要一见到水英就交给她。这样,我妈妈就知道我需要什么。可是自从我会采石工地干活以来就没再见到过她。

一天下午我妈妈来了,给我带来了一袋炒米粉和一大块腌肉。我们对视着流泪,谁也不说一句话。等到我们想说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情急之中她说我看上去比她想象中要好一点,并说下个月她还来看我。

第二天一早我推了一车石头上码头,看到水英的船停靠在东三码头,她正在卷开棕色的盖舱布。我在她的身后说了声,“喂。” 她警觉地转过身,见到是我,脸上就放松了。

“怎么样了?”她说。她的头发上沾满了晨露,她的船躺在静静的水中纹丝不动。她就一个人在船上。小小的生活舱一览无遗,两把矮竹椅,一张矮方台就是全部的家档。深红色的甲板在初升的太阳中闪耀着温和的光芒。我觉得我似乎就在这个小舱里,跟她圆圆的的肩膀和充满少女活力的身体相隔很近。她手臂和双腿暴露出来的部分晒得黑黑的,而且跟甲板一样,在初升的太阳下闪耀。我觉得我的心在剧烈地跳动。我的欲望会从我的喉咙冲出来。我不敢再朝着这个方向继续想下去。

“我妈昨天下午来看我了,”我控制住自己以后就对她说。

“她给你带来炒米粉了吗?”她问。

“是。”

“这样你不就可以放心了?”

我觉得有许多话要对她说,可一张口,竞说不出一个字。因为,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我是一个犯人而她是一个公民。我能超越这个?

老钱正在附近码头忙。见我推着空车经过,他走上前来,说,“祝贺你,你妈妈真的来看你了。这下该放心了。”

我感到悲哀。因为我意识到在小岛的这一侧,生活是一条非常简单的直线。人们考虑的仅仅是活下去,好像其它的一切都已经埋入了坟墓。这是你唯一走得通的路。思想的乐趣必需抹去,它除了给我带来更深的痛苦和伤害还有什么?刚进劳改队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跟外面的世界完全隔开,跟自己的过去也一刀两断了。可是,当我看到生活离我那么进,那么真实,一个个细节都似乎在向我招唤,要我走过去体验一下它们舒适的温情的时候,我觉得有一股激情压抑在胸中,使我透不过气来。

一个晴朗的早晨, 我再次推着石头上码头,空车往回走的时候,我听到了船上女人们的说话声。其中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我一转身就遇上了她的眼睛。还是一样的温和。她说我看上去比上次好多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已经习惯这里了?”

“是的,但是你还有许多要学的呢?还记得我第一次对你说的话吗?”

“我当然记得,”我笑着说,“只要保证肚皮吃饱什么都不怕。”

看着她缓缓离开东三码头的背影,我又一次回想起上次跟她的谈话。我觉得她一定知道我那天早晨对她产生的那种欲望, 要不然她为什么说我今天看上去很好呢?

我们中队的六个干部中,有三人专管犯人的思想改造,另外三人抓生产。妈妈两次来看我都要我好好向干部谈思想,写汇报,她认为这样他们就会理解我,因为陈指导员对她说我从来没有找干部谈过话,因此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也没有收到过我任何检举其他犯人不法行为的报告。一句话,希望我靠出卖他人的肉换取自己的皮。

妈妈带来了我所有的,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给陈指导员看,并且称我从小就是一个好孩子。陈指导员说,“要是他从小就是一个好孩子,那么,为什么要抓他来这里呢?” 我妈妈被问得哑口无言。我倒是很熟悉陈指导员说的话,因为当我对审判长说我是无辜的时候,他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但是我妈妈还是找到了话题,她说我是这样的年轻,政府应该考虑这一因素的。“不错,我们是考虑到了,”陈指导员说。“但是你也要叫你的儿子向政府靠拢,做出些样子才行啊。” 妈妈点了点头,叮嘱我一定要写思想汇报给陈指导员看。

因此我就写了一份两张纸的思想汇报,第二天上工的时候交给了陈指导员。我以毛主席的教导开始了这份思想汇报: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我选这段语录是因为我觉得它适合我的处境。我已经逐渐地习惯劳改队的生活,一半因为我从水英那里学到的“只要肚皮吃饱,什么都不怕,”一半因为我知道了劳改队生活的残酷无情:完不成任务就批斗,弯腰90度。但是反过来,如果我能完成我每天的任务:一天跑三十英里,搬10吨石头,我就能在思想改造课的时间舒服地半躺在我的床位上,甚至还可以打瞌睡也没人来管我。但是,要完成这任务需要付出多少毅力啊,我必须从早晨6:30开始冲进工地,一直到下午5:30才能完成一天的石料。中午吃饭只能半小时,多一分钟也坐不住。

那天晚上思想改造课开始前我被传去了管教办公室。自我投入劳改这还是第一次被传去改造办公室。我在门口报告的时候陈指导员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前看报。他命令我在他桌前的凳子上坐好。“49号,”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这里吗?”话音听上去有不祥之兆。

“我不知道,”我说。

“想想你的思想汇报,”他说。

我的思想汇报是这样写的:在政府干部的苦口婆心的教导,教育下,我开始认识到我的现行反革命罪行的严重性和危害性。我决定以伟大的毛主席思想来改造我的灵魂,在劳动中好好表现。上个月我超额完成23吨石料本月我计划超额10吨。

从一个从小接受党的教育,思想单纯的中学生,堕落成一个对党,对人民犯下严重罪行的现行反革命分子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而是由于放松了思想改造,让资产阶级思想自由泛滥的结果。我痛心自己辜负了党的教导,决心认罪伏法,把自己改造成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犯人49号上

“我想我的思想汇报写得没什么问题啊,”我说。

“那么你就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引用毛主席语录,‘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 作为你思想汇报的标题呢?“

“我要把自己改造成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

“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无所畏惧了?”

“我希望能这样,”我说。

“住嘴!”他大吼。

他随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一中队需要两个卫兵。是的,就现在。” 挂上电话,他对我说,“你有的是时间好好想想我问你的问题。”

五分钟不到,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就来到我的边上。他们马上就押我去了禁闭室。

这事发生得实在太快,太莫名其妙,还没有来得及去想一想,却发现自己已经锁进了禁闭室。

我第一个感觉是周围的空间完全消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缩成一团,因为禁闭室比我的双肩宽不了半尺,而它的长度跟陈指导员的办公桌差不多。禁闭室很低,我不得不像一条狗那样爬着进来。刚听到他们锁了门走开,我就本能地伸展我的手臂,用脚和身体的其他部位在漆黑中东碰西摸,才觉察到四周全是坚硬的水泥墙壁。我听说过禁闭室的可怕,可我从没想到会这样的可怕。我想我一定体验到了生不如死的感觉,就像掉进了陷阱,不由自主就敲我前面的小铁门,高喊救命。当然没有人会来的。

尽管白天我累坏了,(10吨石头加30英里地,)却丝毫没有睡意。在看守所的时候,我觉得号子里的时间比外面至少长一倍;到了劳改队又觉得采石场的时间又比看守所长里一倍;可是现在才真正体会,禁闭室的时间根本不能用地球上的时间来衡量。这里的一分钟至少等于外面的一天。禁闭室有两个洞口,一个在铁门上,是送吃的用的,一天两顿稀饭;还有一个洞在身后偏左的地上,排泄孔。白天,一束日光透过铁门上的送饭孔照了进来,使我能大概看看周围和地上有没有脏物,尽管我知道这完全是多余的。却意外发现后墙上有十来条硬器留下的痕迹。我用盛稀饭的瓷盆一比划才知道原来使用磁盘的边刻上去的。(为了防止意外,禁闭室里不用筷子,汤匙等一切餐具。)这位先我而来的老兄一定使用这样的方法来计算时间的。

还好两天后我就给放了出来。可是我已经不会走路了,仿佛身处一只无形的,水泥做成的笼子里,一挪动就会撞到。不过当我再次习惯了外面的空间,我就激动得好像重获自由似的。陈指导员还在等我回答为什么引用毛主席的那条语录作为我思想汇报的标题。他要我们组晚上批斗我。

我就站到了中央,弯腰90度自不必说。有人乘机从后面踢我一脚,不过正面没有人敢碰。给我看到,今天你踢我一脚,明天轮到你的时候我还你十脚。有谁能保证不会被批斗呢?陈指导员要我交代我仇恨无产阶级专政,借用毛主席的语录来发泄我的反动世界观。

关懂在中间休息时在我耳边说,“小心上当。” 组长也许有过类似的经历。因此在下面的时间里,我强调我引用这条语录的动机完全出自我进入劳改队以后对改造的体会。而那就是:只要我吃饱了肚子,我就无所畏惧。

“住嘴,” 陈指导员大吼一声,把抽了半截的烟扔向我。

就这样,我被连斗了三个晚上,每晚陈指导员都要我交待他想要的东西,最后见我死不认账,就只好命令我重写一份汇报,对前一份汇报进行批判。这一次,我引用了毛主席的另一条语录:一切牛鬼蛇神都应该进行批判。

下面我写道:由于长时间放松对自己非无产阶级思想的改造,我从一个伟大的个共产主义事业的接班人堕落成为党和人民的敌人。来到劳改队以后,我对思想改造缺乏重视。觉得只要能完成石料任务就行了。经过教育和挽救才发现如果我不改造我的世界观后果不堪设想。我在此保证今后决不再犯类似错误。事实上,我畏惧很多东西,因为我根本不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犯人49号

我终于可以坐回我的床上了。虽然已来到劳改队我每晚都在我的床上睡得很好,一天只有这一段时间属于犯人。今天躺在床上的感觉更好。除了闭上我的眼睛以外我没有任何其它的欲望。我一边暗暗自嘲,如果我不写这份该死的思想汇报陈指导员就不会找我的麻烦。可笑的是,写这份思想汇报的主意是我妈妈出的,而引用那段 “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 . . .”则来自水英,是那个船上女对我说吃饱肚皮就什么也不怕。

我拉掉了两天的石料任务。我必须得补出来。这个月我超额了10吨,本来可以到月底搞一天病休。现在倒好,扣除这10吨,我还欠他们10吨。这个月,包括最后一天休息在内只剩下四天。我最好把这个休息天忘了,因为我必须利用这一天去工地运石头。一想到这里我的头又觉得沉了。正好这时候斗鸡眼来到我的床边,说我不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因为我畏惧的东西很多。我用一个超出我预料的声音叫道:“在这里,即使一个真正的唯物主义者也会畏惧的!”

原文“A Thorough Materialist Has Nothing to Fear” 发在North Dakota Quarterly, Spring,1997)

作者授权天益首发中文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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