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睿:“丑”女教授:“我就是我这个年龄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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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 比尔德(Mary Beard)是英国家喻户晓的名字;是美国学术界,特别是西方古典学中人人皆知的名字;是西方知识分子中因写博客而引人极度注目的公共知识分子。她在《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网站上的博客《一个剑桥教授的生活 A Don s Life》是她成为英国或世界最著名的古典学者的原因之一,在博客上,她把古典学,即古希腊古罗马研究,成功地传达给普通读者,把她的学术成果推广成为大众知识。

她是英国剑桥大学古典学教授,专业方向是古罗马史、政治史、宗教史、艺术史、文学史。学术上她成就斐然,出版了十多本古罗马研究专著,据美国斯坦福大学古典学研究主任说,玛丽 比尔德是古典学被引证最多的学者。一个学者的成就看其著作是否被同行引用,比尔德教授作为世界首屈一指的古典学教授,是世界公认的。

18岁时,玛丽 比尔德开始在剑桥大学纽汉姆学院学习。她原本计划去剑桥大学国王学院,但国王学院不给女生奖学金,她因此去了纽汉姆学院,一个女子学院读书。那个时候,人们普遍认为女生没有学术前途。她在大学第一年去意大利,爱上了古典学,学习拉丁文等,非常用功。硕士毕业后,她24岁就开始在伦敦国王学院教书。1982年她在剑桥大学获得博士学位,论文是《晚期罗马共和时代国家宗教:以西塞罗著作为基础的研究》。1984年她回母校教书,是当时古典学中的唯一的一个女教师。从1992年起,她是《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的古典版编辑,2004年她成为剑桥大学古典学教授。

2006年初她开始写“一个剑桥教授的生活”,在《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网络版开设博客,那个时候博客是个新生事物。她的博客很快就引起注意,因为她博客中的文字诙谐,反讽,批评,对世界事物对学术发表看法,描述自己的生活,学生与丈夫等等,引人入胜。她是个坚定的女权主义者。她说:“我根本不懂做一个女人不是女权主义者会是什么。”博客的女权主义视角让她谈论的题目犀利而深入。剑桥女教授这样的称号就引入注目,加上她的生动的文字,古典学,一个专门研究古典希腊罗马的学科走进了大众阅读领域。我是2006年底开始阅读她的博客,我对剑桥女教授的生活好奇,她的写作方式激励了我开始写博客,她的博客影响了成千上万的人。

从2010年起,她应英国电视台BBC邀请,开始做电视节目。她的第一个电视片《庞培:一个罗马城镇的生与死》,是她写的并亲自做电视片的主持人,引导观众跟着她走向庞培,阐释庞培的历史与生活。这个电视片播出后,受到巨大欢迎,BBC则继续请她做片子,2012年她写作并主持了三集电视系列片《跟着玛丽 比尔德去罗马》。她的电视片把学术带进旅游与学习中,她不是看罗马的伟人的历史,而是以颠覆性的焦度,颠覆了传统古典学的研究,她带着观众走进罗马普通人的生活,普通罗马人的日常与现实。她论述罗马是一个移民的国际大都市城市,一个阶级升迁快速的城市,一个拥抱每一个移民的城市,甚至奴隶在罗马的生活也并不是我们想象得那样:奴隶可以成为公民,并成为富人。从她的眼睛看罗马,她带着我们阅读罗马人的一个个墓碑,罗马生龙活虎,好像就是我们现代的生活。

玛丽 比尔德的影响越来越大,2011年美国艺术与科学院授予她荣誉成员的称号;2013年她获得女王颁布的“大英帝国勋章”。她2013年的著作《质询古典:传统、冒险与创新》去年在美国国家图书评价奖最后名单上。她的新著《古罗马的笑声:玩笑、搞笑与闹笑》探讨古罗马人的幽默与公共责任观,本月刚刚上市。

她常常在电视上就公共事务发言。2013年因为在电视上为移民辩护,她遭到了巨大的网络攻击,这些攻击她的人大多都是对她的长相品头论足,认为她长得太老太丑,她的灰白的头发太难看太不能接受,有的人还拿她的名字开恶意的玩笑,因为她的名字比尔德(Beard)在英文里是“胡子”的意思。一个男电视评论人也说她不该在电视片里出现,因为她的相貌破坏了电视片的美感。有人甚至威胁她,要在她家放炸弹,有的人扬言要砍掉她的头,再强奸她的头。他们用各种脏字形容她,骂她的人之多,网络翻了天。

玛丽 比尔德年近六十岁了,灰白的长发,没有化妆的脸,略胖的身材,她的外表不符合人们对电视上女主持人必须年轻漂亮的期待,不符合大众媒介里宣传的永远不老的女明星的形象。虽然她是一个成就斐然学者,一个独立思考的知识分子,一个深受学生同行爱戴与尊重的教授,但网络暴力并没有放过她,这些攻击如倾斜的骤雨,谩骂与攻击都集中在她的身体上。

她不得不站出来反击。她反击的方式是分析这些谩骂的类别与意识形态的根源,她在博客上记录和分析这些骂她的言辞,指出男权社会对女性头脑的恐惧与对女性声音的剥夺。她认为自己有权利表达不受大众欢迎的观点,有权利在公众场合做一个真实的自己。她询问:为什么女性不能在外表做真实的自己,必须做大众希望的美人?为什么年纪变老的女性遭受这样的谩骂与歧视?为什么我们这个社会崇拜年轻漂亮却不尊重头脑、知识和智慧?为什么一个人被赞美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竟然是恭维?她坦然地谈到自己不染发,不涂脂抹粉,素面朝天,骄傲地宣称:“我就是我这个年龄的女人。”

女性不以相貌取悦于人,而以头脑在这个世界立足,她给无数女性做出了榜样。她不怕被骂,继续写作,拍电视,她的勇气让更多的人尊敬她,有一位年轻的女性在Youtube上发表录像说:“我长大了,要做玛丽 比尔德!”

本文发表于《中国妇女报》2014年9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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