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月13号晚上写的阅读余秀华的诗歌的博文,突然goes viral ,点击超过五十万,据说微信上都在转,成千上万的人说余秀华的诗歌怎样好,吓了我一跳,跟去年五月我的博文《舌尖上的中国,有多好》吓我一跳差不多,不过后者让我吓一跳是给我带来的成千上万的谩骂和辱骂。

好几个出版社杂志社找我,跟我要余秀华的地址电话。我答我不认识余秀华,跟她没联系,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只知道她是湖北人。我的儿子也写信问我:妈妈她是哪儿人?湖北,我说。哪个县?我大笑,我哪里知道!我是网上知道她在湖北,我跟她没说过话,我不认识她。

我只看诗不看人。我觉得余秀华的诗很棒,不在乎她是脑瘫还是脚瘫,就是她身体没受到损伤,我也喜欢她的诗歌。她的不完美的身体,她的容貌,跟我欣赏喜欢她的诗歌没有关系。我最烦“美女”这两字,一个写字的人不是电影演员,不靠脸蛋吃饭,一个诗人不是国家主席夫人,靠穿衣服给中国争面子,美女怎样,不美女又怎样?余秀华诗写得好,语言横空出世,与她的天分有关,与她的身体受限制有关,与她的阅读有关,但与我欣赏她的诗歌没关,没任何关系。我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多年,懂得尊重每个人的身体,绝不会有半点身体歧视。

余秀华是一个诗人,虽说她在家务农,但她不是农民诗人,而是诗人。我对描述她是农民诗人的这种说法厌恶至极,虽说我一点也不厌恶农民,我很想做农民,也已经打算将来去农村当农民,种土豆、玉米和蔬菜,但是,诗人超越一个人的工作和户口本上的分类。美国很多诗人都在大学里教书,你不能说这个诗人是教授诗人 什么是教授诗人?It does not make any sense! 你不能定义一个诗人是农民诗人,工人诗人,即使他们写农村的生活,工厂的生活。你不能说一个诗人写自己家里的事,于是就是家庭诗人,比如美国普利策诗歌奖去年的诗人珊润 欧尔茨Sharon Olds获奖的诗集《公鹿的跳跃》写她结婚三十年的丈夫提出离婚后她的内心活动,没有人称珊润为离婚诗人,相反,普利策诗歌奖授奖词这样描述她的诗集 “一本描述离婚的诗集,检索爱情,悲伤与自我知识的限度。”余秀华描述农村的日常生活,她是一个诗人,也是农民,但她不是农民诗人。

据说余秀华生活在底层 我震惊得睁大眼睛!说这个话的人是高层或上层吗?我现在一听“倾听底层”就发笑,在中国或美国,你我谁不是底层?我在中国和美国都底层 我与高层、上层毫无关系。我只是一个知识分子,我觉得知识分子与一个农民和工人没什么不同,无非是工作不同,很多工人和农民很智慧,倒是很多知识分子白痴得厉害。我的朋友张红萍教授说:“余秀华脑瘫,却能正常思考,而中国知识分子很多脑不瘫的尽是脑残。”我点头大笑,完全赞同。

根本的,余秀华是个女人,因此她是位女诗人 我觉得这是确切的,她是一位出色的女诗人。有多出色?一个记者问我,我说,我仔细阅读过二十世纪中国女诗人的诗歌 我大学专业是中国文学,研究生专业比较文学即世界语境内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学,我在大学教授中国文学文化(包括女性诗歌)已经15年,以我有限的阅读,与二十世纪以来也就是是中国有了新诗以来的所有的女诗人比,余秀华的诗歌呈现出她的语言天才,她的语言和想像力,有一种自然的横空出世,不是做出来的诗歌,是天上掉下来流星雨般闪亮的语言,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说她是中国的艾米莉 迪肯森。自从我可以阅读英文以来,我没阅读过别人翻译艾米莉 狄金森,我常常阅读她 她的诗集就在我的床边,我知道她的语言怎么样。我看中国人的翻译常常叹气,因为译得尽是错误。艾米莉 狄金森的根本是语言的天才,想像力的横空出世,描述的日常,感情与思考的深度,而这,余秀华都具备。

我在大学学古典文学的时候就学过诗无达诂 每个人对诗歌的评价因个人的立场、教育、趣味、性情等不同,对诗歌的解读很不同。诗歌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并不是众口一致的北京烤鸭。欣赏一首诗,为一首诗而感动,并不需要博士学位,艺术直接作用于我们,艺术打动我们,艺术让我们哭或笑,但看出作品的意义却需要眼光 眼光划分了我们的评论的深度和广度,眼光让我们看到一般读者看不到的方面。我自信自己看诗够多,余秀华的诗歌是非常优秀的,不是什么心灵鸡汤,她与心灵鸡汤没半毛关系。

余秀华的诗歌可以成为我们这个时代诗歌的标杆:你能写出如此让人吃惊地美丽的诗歌并直达灵魂深处的光明与黑暗吗?一切没有生命力的、假模假样的、自诩诗歌标准的长短句在她的诗歌面前都黯然失色。

2015/1/16

文章来源:沈睿的博客
2015-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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