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有个讲座,与中国有关,邀请方希望我出席,我因此坐在观众席上。讲座的题目是“在中国做生意”,讲座的人我亦见过,三四个月前他来到我们学校与国际处的处长一起到我的办公室来见我,国际处长介绍我们彼此认识。

他是从台湾来的,不到五十岁的样子,个子瘦高,现在是一个投资家,似乎是个有钱人。那天他们突然来我的办公室,我只有一个小时的午饭时间,就邀请他们一起去 餐厅吃饭。饭间谈起他的工作家庭,孩子大学里在学什么之类的。他说:“我的女儿想学艺术,我对她说,你坚决不许学艺术,你必须学经济或会计,你要能挣 钱。”

面对这样唯钱是图的商人,我的饭都没吃完,恶心,虽说他的饭钱其实还是我出的,我坐在那里,当时就后悔,干嘛给这个唯利是图的人出饭钱?我小气地想。聊了一会儿我就匆匆地以要上课告辞了,我最终对他做什么,没有概念。

现在他要谈在中国怎样做生意,我其实对这个题目毫无兴趣,不过,海报上用了我们项目的名字,我只好出席,坐下来,跟我的学生一起,等他说话。介绍嘉宾的人介 绍他,我才知道他在台湾世界记者学院(Taiwan World Journalism College )得到associate 学位,美国俄克拉荷马大学的学士学位等等,现在是什么资金集团的主席。世界记者学院,学校的校名可真够大的,我坐在那里想,静等开始。

这位成功人士开始讲话,掏出几个红包,告诉学生们,他要讲三十分钟,剩下的是问问题,谁答对了,谁就得红包。这个开场白不错,他接着就开始说了:“我是在台 湾出生的,我不是中国人,我是被自然化的美国人 (naturalized American)。”(任何加入美国籍的非美国出生的人都是被自然化的美国人)。我在中国认识很多人,毛泽东是我的亲戚,他的太太杨开慧也是我的亲戚, 在中国我有一万多个亲戚 ”他开始大侃他家的辉煌,光宗耀祖的伟大。他的钱何等多,他2012年开始融资,到现在已经融到3000万美元,因为他要在美国 开工厂,他计划到明年底融资一亿美元,建设很大的工厂。

谈到中国,他说2008年他人生以来第一次到中国,待了不到两个星期就恨透了中 国,就想回美国,只有他的亲戚(姑妈?)帮助了他。在一个天主教堂,把门的不让他进,因为他看起来不像中国人。他不停地说:“我是美国人!”一个学生问, 他的孩子是否说中文,他回答:“2008年我的孩子跟我一起去中国,她们非常讨厌中国,一点也不喜欢中国,她们不说中文。”

OK,I got it! You are not Chinese. You are American! 我坐在那里想,继续听。他说,中国人没好的,比如一个美国金融投资商在中国的一个商店里,遇到一个中国女人,正好这个女人的东西掉了,美国人帮助捡,在递 给她的霎那,他们掉入了爱情,结果呢,一年后,这个投资商的85%的钱都成了那个中国女人的。(结论 中国女人都很坏,千万别爱中国女人!–这是我 的。)

他继续说,“在中国有很多东南亚国家的人,他们也说中文,如果你去中国,你不要听他们的,他们会给你假消息。比如北京某个国际学校的校长他在中国呆了三年,什么都没取得,因为他的身边都是这类人,他们只给你提供假消息。”

他警告我的学生:“中国人都很脏,他们随地吐痰,他们非常不文明,他们到泰国去旅行,在小便池上拉屎,弄得泰国人不喜欢他们。全世界没有人喜欢中国人。中国人在非洲,非洲人也不喜欢中国人,全世界人都喜欢美国人,没有人喜欢中国人。”

也许他说的是实情, 我听着怎么都不舒服。我甚至都听得心里开始冒烟,鼻子都烽烟滚滚起来,这样的中国人我也见多了,高等华人,看不起大陆中国人,成天标榜自己是美国人,恐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美国人,一点都不愿意承认自己跟中国有关,跟有钱人瞧不起没钱人是一类。

我们在大学里教的是追求社会公正,这个人满脑子钱钱钱,满脑子把不公正看成理所当然,我听着听着,终于站起来 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就站起来了,说,“我不同 意您对中国人的评价。中国旅行者是不懂规则,吵,大声说话,没礼貌,但你们台湾人在开放初期,不也一样吗?当时龙应台写《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不就是 因为台湾旅行者没有行为举止适度吗?你不能因为大陆人刚刚开始出国旅行,不太习惯尊重国外习惯,就把中国说得一无是处。我们必须给中国以时间,中国在进 步,也有很多问题,但我不认为中国一无是处。另外我也不同意你用 文明 这个词,这个词对我们这些学者来说,充满了殖民主义的偏见,因为中国也有伟大的文 明,你说的文明,特指西方文明,好像只有西方有文明,是以西方中心观的论点。说到底,中国是一个穷国,还是很穷,老百姓很穷,国家可能富,富人可能富,但 是嫌贫爱富可不是美国的文明传统,我们学校以社会公正为传统,马丁~路德~金可是我们这里毕业的!”

我坐下了,我惊讶我竟然站起来说了这 么一大串话,肯定是我心中的烽烟把我点着了,像火箭一样把我发射出去了,完全失控。我这个人,天生就路见不平拔刀而起,一辈子的北京姑娘,实在听不下去, 也不能让我的学生听这种胡说八道而不指出另一种思路的可能。我心中突然生出一个词: charlatan 只有这个词才能定义这个人,真不知道谁把这个charlatan请来讲话的,这个世界不是到处都是反讽和荒谬吗?

他给学生发的红包,里面有两块钱——人民币。

2015/2/25

文章来源:沈睿的博客
2015-02-26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