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路:美国的冤假错案——西方法治漫谈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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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教授解开的冤案

不可否认,美国大多数人的人权意识很强,他们经常会坚持做自己喜欢或者认为是正确的事情。对于洗刷冤屈,找出案件的真相,不仅司法者在努力,一些民间组织团体也积极投入到其中来。

美国西北大学教授大卫·帕罗特就是这样的一个热心人。1950年代,他在报纸上看到一些冤假错案主要是因执法人员工作不认真或受种族歧视的影响所造成的,当时他就暗下决心,长大后要为这些受冤屈的人申辩洗冤。后来,他在西北大学新闻系任教,开始积极参与这类非盈利的社会活动。

1978年5月11日凌晨,一对马上就要成为夫妻的青年男女在芝加哥南部小镇赫姆伍德的一个加油站被一伙歹徒绑架。男的叫劳利。里奥贝格,29岁;女的叫卡洛。谢玛尔,23岁。歹徒将他们劫持后,开车来到黑人贫民区一座废弃的镇政府办公楼。谢玛尔被轮奸后,头部中弹死亡;里奥贝格也是头部中弹死去。他们的尸体被抛入附近的小河。

这起凶残的杀人案震惊了小镇。警察立即行动,逮捕了四名黑人青年:威廉姆斯,21岁;吉姆尔松,26岁;亚当斯,20岁;雷恩基,20岁。经过一系列的审诉及庭辩,案子很快作出结论。这四名黑人都被判处重刑或死刑。

1996年3月,帕罗特教授给三名高年级学生布置调查1978年关于里奥贝格和谢玛尔案子的任务。多年来,这个案子一直是他关注的重点。他的学生立即投入了这项调查,日夜翻阅档案,四处寻找线索。当年这件杀人案引起社会强烈反响,警方立即对嫌疑犯进行逮捕,法院迅速审判,这里面有没有问题呢?

嫌犯之一的威廉姆斯住在黑人贫民区,以打零工为生。1978年5月12日杀人案发生的第二天,他看着警察把两名受害者的尸体运走。他的朋友吉姆尔松在附近的一家洗车店工作,妻子在家照看三个女儿。两天前,他曾去威廉姆斯的汽车里寻找过丟失的太阳镜。正因如此,警察就对他们反复审问,还搜查了威廉姆斯的汽车。之后,虽然未在出事的加油站发现证据,他俩还是被抓走了。威廉姆斯后来回忆说:“我遭到毒打,他们还骂我黑鬼、畜生,一切难听的骂人词都用上了。”

当天晚上,警察把威廉姆斯带到谢玛尔被害的地方。一位警官自称是被害者的叔叔,给威廉姆斯看了受害者的照片。一看到白人的照片,威廉姆斯就意识到一切都完了。警察用枪抵住他的脖子,非要他招供。威廉姆斯说:“你们要杀就杀吧!我绝不招供任何东西,也绝不自己欺骗自己。”

几天后,警察又逮捕了亚当斯和他的朋友雷恩基。前者刚失业,后者在一家汽车行做推销员。证人是亚当斯的女友帕拉。格瑞一一长期精神不正常,智商不到70.警察还找了另一个证人,叫查尔斯。麦克可雷内,他和四个嫌犯同住一个街区,由于他们经常大声说话和播放音乐,他十分讨厌他们。麦克可雷内说,就在出事那天,他亲眼看见亚当斯和威廉姆斯就在事发地。然而,警察没有去了解一下他们的历史。这四个人当中除了威廉姆斯17岁时曾偷过东西,放火烧了一辆摩托车之外,其他三人从未做过任何违法的事情。

5月15日,即出事后第四天,这四人被宣布拘留期间不准保释,同时还向媒体亮了相。但一个月后的预审中,格瑞宣布撤回她的证词,声称警察事先在一家旅馆里审问了她七天之久,她被迫作了伪证。鉴于格瑞的证词是针对吉姆尔松的,警方只好将吉姆尔松的案子暂时搁置起来。为此,检察官以制造伪证和参与强奸为理由,将格瑞判了50年监禁。为了证明这件案子处理得完全正确,检察官要亚当斯出来揭发同伙,并答应以释放作为报答。然而遭到亚当斯的拒绝,他说:“如果我这样做了,良心上过不去。那些人根本不去弄清事实真相,就胡乱对我们捏造罪名,宣判有罪。”

1978年秋天,经过五个星期的审讯,四个黑人青年被判刑:亚当斯被判75年监禁,雷恩基终身监禁,吉姆尔松和威廉姆斯死刑。1982年,对威廉姆斯和雷恩基的判决因证据不足被上级法院推翻。1987年,案子又被重新审理,格瑞重申她最初的证词完全是在警察的强迫下作出的。法院重新审理了她的案子,结果宣布无罪释放。对此案的四名案犯也进行了重新审理。1995年5月,伊利诺州法院否决了对吉姆尔松和威廉姆斯的死刑。

之后,帕罗特教授和他的学生以及私人侦探雷恩。布朗和几个律师组成专案调查小组,花费了七个月的时间,对此案重新作了全面查证。他们首先找到了格瑞。格瑞坚定地说:“警察强迫我对四人的杀人行为作证,并捏造了证词。”不过,此案真正的突破是学生们查阅当时警方的调查笔记时,找到了其他几个嫌疑人的材料。

帕罗特教授了解到,一个叫马温。申普森的当地人曾告诉警察,事件发生的当天夜里,他听到枪声,并看到他认识的伊拉。约翰逊在那座旧的镇政府办公楼旁边猛跑。第二天,约翰逊和他弟弟凡尼斯跟两个名叫罗宾森和洛德利格茨的朋友见面,好像是在一起商讨出售从加油站偷来的东西。

帕罗特教授感到十分惊奇,因为警察以后未找申普森谈话,也没有调查那几个嫌疑人。私人侦探布朗立即查找这四个人的下落:凡尼斯于1993年因吸毒过量而死亡。罗宾森和约翰逊因犯了其他杀人罪被判刑,关押在监狱里。约翰逊现年36岁,承认18年前是他们杀害了这对就要成为夫妻的青年。

1996年7月,当帕罗特教授查到真凶后打电话告诉威廉姆斯时,威廉姆斯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哭泣不止。更为重要的是,调查小组还找到了新的证据:威廉姆斯等四人的血型与死者谢玛尔身上血迹的血型不同。

18年的冤案终于昭雪,四名无辜的黑人青年终于获得了自由。雷恩基入狱时,儿子还是婴儿,如今已是青年了。吉姆尔松已当上了外祖父。他说:“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痛苦的经历。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监狱的悲惨生活。”他们表示要重新振作起来,绝不被内心的痛苦所压倒。可是,他们无法理解警察为什么要这样冤枉他们。亚当斯说:“我的一生无缘无故被毁了。我一直在考虑他们究竟干了些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今,越来越多像帕罗特教授这样的人投入到为无辜的人洗刷冤屈这种事情上来。美国现在登记在册的类似的私人志愿团体已达一百多个,他们为破除冤假错案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任何国家都免不了出现冤假错案,美国也不例外。在上述案例中,美国警方用非法手段获取证据,实施逼供信,导致错案发生。虽然没有明显的刑讯逼供,但对格瑞实施诱供是显而易见的。

让嫌疑犯说出自己的犯罪事实,方法是多种多样的,诱供就是其中的一种。在打击犯罪问题上,许多人认为,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并不怎么重要,因为手段毕竟是为目的服务的。这样,只要诱供可以证明犯罪,诱供本身似乎不应过分指责一一如果因为对诱供的是非争执而忽略了犯人的实质性犯罪,那才是得不偿失。但是,西方法律文化还是要在诱供这个“手段”和证明犯罪这个“目的”之间遏力摆平,以体现法治社会的公正。

多年前,美国利亚桑那州法院审理了一件强奸谋杀案。被告人是个中年男人,名叫奥勒斯特。富尔米纳特。此人负案多多,血债累累,几年前还因持枪抢劫而被投入一所联邦监狱。在服刑期间,有犯人向警方透露,富尔米纳特不仅强奸了自己的继女,而且将她杀害了。警方获悉后马上提审了富尔米纳特,但是他矢口否认。

过了几天,一个名叫沙拉里沃的同监犯人暗地里对富尔米纳特说,他很喜欢听强奸杀人一类事情的细节,如果富尔米纳特将自己的犯罪之事详细地说给他听,他将帮助富尔米纳特尽早出狱,保证万无一失。富尔米纳特相信了沙拉里沃的话,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自己如何窒息强奸了那女孩,如何为了灭口用两颗子弹打穿了她的头……

原来,这个沙拉里沃是警方出钱收买的线人。他第二天就把得来的情报告诉了警方。结果,沙拉里沃的证词使利亚桑那州法院得以重新判决富尔米纳特死刑。改判后,案卷送到联邦最高法院审批。然而,联邦最高法院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作出裁决,推翻利亚桑那州法院的判决。理由很简单:警方利用富尔米纳特怕死的心理,非法诱供获得的证据不能作为定罪的依据。

知道了吧,在西方法律实践中,“正当程序”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概念。所以,我们经常可以发现诸如“非经正当程序不得……”之类的法律规定。这个概念深层次里包含这么一个担忧:害怕政府利用官方的权力侵犯公民的个人权利。诱供之所以被视为不正当,是因为它可能会使被告作出不真实的供词,而这种供词可能会使被告受到不应有的惩罚。更为严重的是,诱供一旦被广泛使用,公民的个人权利就可能在官方权力的冲击下荡然无存。

当然,西方人也知道,政府运用权力证明犯罪在某种意义上同样是为了保障公民的个人权利。可是他们同时又觉得,即使是为了某一种个人权利而牺牲另一种个人权利也是不应该的,因为,有时人们无法断定哪种个人权利更为重要。

上述冤案的平反,主要有赖于帕罗特教授领衔的专案调查小组。这也显示出美国“小政府、大社会”的国家结构特点。可以想像,如果没有这类以追求社会公正为宗旨的群众团体去运作,仅凭受害者家属去上访上告,问题是难以得到根本解决的。再想像一下,中国为什么没有类似的社团?如果有而且能发挥作用,还会存在数量庞大的访民吗?

“清白行动”一一冤案的平反和赔偿

高科技的发展使许多冤案有了大白天下的可能,而对平反冤案作用最大的技术莫过于DNA检测。正是因为冤假错案的层出不穷,美国的一些专业人士才致力于冤案的平反工作,最有名的是纽约卡多索法律学院及多位律师创办的“清白行动”计划。他们主要是利用DNA检测的高科技手段来为被冤枉的人洗刷罪名。

随着DNA检测技术和法医鉴定科技的日益先进,平反冤案的个案不断出现。美国近些年共有110名遭错误定罪的囚犯,经重新审理后终获清白而重享自由。但冤狱赔偿却是随之而来的复杂问题。美国只有15个州设有冤狱赔偿法规,而且准则悬殊不一。

110名凭DNA技术平反出狱的男子中,只有43人得到赔偿,金额由2.5万美元到3600万美元不等。赔款多少受地区、时间及律师的技巧影响。

41岁的布拉德沃斯是前海军陆战队队员,被指控杀害儿童在马里兰州监狱关押十年。他在事业家庭尽毁后获得三万美元赔偿金。他讽刺地说道:“在快餐店被咖啡烫伤的女人所获得赔偿金更多。”但他远比47岁的巴特勒幸运。巴特勒因强奸罪坐了16年半冤狱后,获得州政府支付的一张2.78万美元的支票,作为他被囚铁窗十多年的代价(平均每天为4.6美元)。由于他的赔偿是以旧法规计算的,只及一般赔偿金的十分之一。

这110人绝大部分因强奸被定罪,有24人属奸杀,只有6人是谋杀。被定罪的原因有一定的模式:近三分之二是由于受害人或目击者的错误证词,14人因鉴证人员的错失,8人属弱智者而认罪。

亚利桑那州的雷因谋杀罪入狱服刑十年三个月。能够出狱,是因为最终的DNA检测证明他不是凶手。但出狱后律师告诉他一个坏消息:尽管检察官承认雷被错判,但是按照亚利桑那州的法律规定,雷十年多的冤情,包括两年的死囚生涯几乎得不到补偿,仅仅是检察官的一声道歉和50美元。

在美国,冤假错案往往得不到合理赔偿的主要原因是:在联邦制度下,检察官和执法人员通常是免于法律诉讼的。

1991年12月31日,克罗恩被当作两天前发生的一起奸杀案的嫌犯被捕。亚利桑那州政府给他免费请了一位律师。在经过一年多的等待后,1993年7月29日,克罗恩奸杀案开庭审判。公诉方传唤了19位证人。最为有力的证据是被害人身上留下的齿痕与被告独特的牙齿形状吻合。十天庭审以后,陪审团只用了两个小时就判定克罗恩犯有一级谋杀罪。11月20日,主审法官判处克罗恩死刑。

1994年6月13日,克罗恩父母自雇律师,要求重审证据。12月12日,克罗恩的自动上诉移至亚利桑那州最高法院。1995年6月22日,州最高法院推翻原判,指示此案重新审理。1996年4月12日,陪审团在两个月的审判以后宣告克罗恩犯有一级谋杀罪。12月10日,主审法官觉得此案存在不少疑点,因而改判克罗恩终身监禁。

2002年3月21日,新的DNA鉴定结果与另一名在押犯吻合。半个月后,警察局的勘定也得出同样结论。在经过十年牢狱之灾后,克罗恩终于获释。最后,从法官到检察官、警察,到被害人家属,都一一向克罗恩道歉。

在任何国家,冤假错案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随着高科技的发展,这种因为技术上的原因而造成的冤假错案会越来越少。而那些受冤枉的人也会有一天重获自由,并得到他们应得的道歉和赔偿。

美国民间社团进行的“清白行动”活动,为冤假错案的受害者洗刷无妄罪名,再次显示了法治社会公民当家做主的作用无可置疑。如果美国当局不准这些见义勇为者结社活动,给这些维权人士扣上“非法结社”、“寻衅滋事”、“扰乱社会秩序”的帽子大加挞伐,那么美国还成其为“美”国吗?

美国警察在工作中有自行决定和处理问题的自决权,即“法律给予警察组织和警察个人的、根据具体情况公正地依据法律而采取行动的权力”。具体说,就是警察根据工作中遇到的具体事情,有依据法律去酌情处理的权力。美国法官亦有在一般规则之下的自由裁量权,让法官在一定范围内有灵活处理的手段。美国公民当然有依据宪法修正案而采取行动,以维护自己个人权利的自由。如果没有这种自由,冤假错案只能靠铸成者去纠正,那么就会形成“访民”无数,经年无解。这种情况我们这里可是见得多了。

荀路2019.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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