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笨蛋,是经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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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最近一系列热门话语和冲突,如NBA口水仗、贸易战、十一阅兵,乃至香港抗争,皆在种种表面烟幕之下凸显了中共的霸权扩张第一步,即收编“世界话语权”、挤压国际社会的“言论自由”,一切皆以中国庞大市场为底牌。然而,这一切都是三十年前它们跟欧美玩儿“经济”开始的,而特朗普的“贸易战”也居然回到原点,又被耍了一次,彷佛全世界都已经忘记了所来之径,我的新书【鬼推磨】第一章《虎狼》中有一节“笨蛋,是经济!”,专讲这段“西方失败历史”,现摘出贴在这里。

“笨蛋,是经济!”

这是1992年贴在克林顿竞选总部墙上的一句标语。

无疑,我们也可以拿它来做“克林顿八年”、乃至往后所有美国总统的政策主轴,以致后来终于有一个商业大亨胜选入主白宫。

进而,“笨蛋,是经济!”何尝不是中美关系的一个要害,并且在后来的全球化时代也成为国际外交关系的要害?

再进一步,克林顿的“笨蛋,是经济!”,其实正中邓小平下怀,而成为中共及邓后两代继承者的政策主轴,只不过修改成“笨蛋,是贸易!”,北京几十年一贯制,并且大获全胜;

最后,在争夺市场、攫取利润掩盖下的政治博弈上,究竟谁是笨蛋,是中国还是美国?也就是说,三十年后,谁在讪笑而谁大呼上当?

究竟是谁忽悠了谁?

美国也有一个“黄金盛世”,克林顿、喜莱莉是那个时代的金童玉女,虽然也伴随着性、谎言和丑闻,而且大剌剌在电视新闻里为大众所消费。克林顿常被描绘成“魅力无穷”、“光芒四射”,其实他是一个运气太好的穷小子,他的两个前任、南方保守共和党人里根和布什,拖垮了死对头苏联、推到了柏林墙,又收拾了萨达姆、拿下伊拉克石油,美国正拔剑四顾心茫然呢,这时他坐进了白宫;等着他的,又是一波科技浪潮,电脑跟商业嫁接成功,零售商与信息管理手段联姻,互联网技术直接成为生产力;还有一样,就是股市红火肥了升斗小民,美国想不“繁荣”都难。

但是美国的繁荣,缺了海外市场绝对不行,而自冷战落幕后,这个市场的概念,也只锁定在一个地域:刚刚走出毛时代的中国。尼克松讲过一句著名的话:“以长远的观点看,我们根本承担不起让中国永远处于国际大家庭之外的后果,因为它会滋生幻想、心怀怨恨而威胁邻国。”这一派被称为“密切合作派”,也叫“熊猫派”,它强烈批评“六四”屠杀后的对华“经济制裁”,焦点集中在“最惠国待遇”问题上——这一待遇美国传统上是不予共产制度国家的,最初为了联中制俄而由卡特破例——“熊猫派”大佬尼克松撰文说,取消对中国最惠国待遇,最大的受害者并非中国,而是“仰息自由市场的人们”。时至九十年代中期,中共以“市场”交换“西方接纳”的策略已经奏效,西方已经离不开香港这个转口贸易基地,参众两院为此通过把最惠国待遇与中国人权挂钩的法案,老布什给予否决,遭到克林顿强烈批评。

华盛顿的政客们为了市场、贸易、廉价劳动力,拿了西方文明里一个高层次的稀有价值,去跟魔鬼作交换。然而最有趣的是,两厢都没明白这当中的价值混乱,因为两边在不同的文明层次,高层次文明也是不懂低层次文明的。北京那边视人权若粪土,也多少觉得金钱还有点脏;西方资本主义,不仅利润当头,也人命高于天,他们反而不懂,这个星球上还没有一个通用的人权标准,贫穷的、集权的、国家至上的第三世界,人命不值钱,这道理反而要让中国异议分子们多做几年牢,才给他们启了蒙;但是他们挂钩人权,却丝毫不能改善中国的人权状况,反而被北京拿去炼成一种“人权外交”来跟他们玩儿,每年春天华府这里讨论一次,北京那边还得查一查监狱里有没有“可换”的人犯。恐怖主义的目标,正是利用西方人道主义所给出的妥协,并充分地榨取这种妥协。“人质危机”本是国际恐怖组织同西方人玩的游戏,在华盛顿的培训之下,中共竟坦坦荡荡作了世界上最大的“人质绑票国”。

这种游戏连续玩了七年,克林顿上台便要另找一种更有效的玩法,他其实比老布什更彻底:贸易与人权脱钩,接纳中国进WTO ,承认其永久贸易伙伴地位(PNTR),这既是美国“重建”中国的开始,也是“养虎遗患”的开始,它比六四屠杀后布什“想帮邓小平一个忙”所造成的后患,不知道严重多少倍。这厢江泽民心领神会,送上两件大礼:中国签署联合国“经济、社会和文化权利公约”,释放魏京生去美国。

1997年江泽民和克林顿互访两国,北京尤其对克林顿颇为放得开,破天荒允许他到北大演讲,也电视直播;中国电视也直播了江泽民与克林顿的联合记者会,这都令美国感觉中国领导层和江泽民很自信——这是不是就导致了克林顿那个的错觉:接触政策,也就是让中国入世,就会导致对中国的政治改革?但是,克林顿政府绝对向国会夸大了这个错觉,否则国会永远不会批准中国的PNTR。

中间又来插曲。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和考克斯报告,令中美关系雪上加霜。考克斯报告(Cox)指控中国窃取美国核武等科技,将成为美国的下一个敌人——它后来被搁置,不过二十年后还会被特朗普政府再捡起了。北京那边,江泽民也被指“出卖国家利益”,被迫检讨“中美关系”政策,前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刘吉遭受严厉抨击。其实,两边的政客都是在玩,柯林顿和江泽民二人反而是从所谓“大局”著眼不愿闹崩的。

二战期间,马歇尔到中国斡旋,希望国共达成和平协议;韩战期间,杜鲁门政府希望阻止毛泽东派兵跨国鸭绿江;越战期间,约翰逊政府相信中国会节制在南越的参与,这一切统统落空了。所以克林顿的天真,是有遗传基因的,他的落空,至少也有三条:市场经济并没有开发中国的公民社会,反而被中共引向发展国家资本主义,做强做大国营企业,还奢望“2025中国制造”,要做世界老大;第二,美国分享技术给中国,也被他们拿去升级对社会的全面控制,而且还盗窃更先进的技术,反噬西方;第三,美国也没有震慑中国放弃世界军事野心,更没能阻止他们在太平洋地区的步步进逼,甚至谋求取代美国的地位。这一切,都要耗费近三十年岁月,才令华盛顿相信,却悔之晚矣。

那么好的景气年代,偏偏闹出了总统绯闻,老天爷真是对“代议制”的西方,刻薄了一点。1999年3月3日,ABC主持人芭芭拉对莱温斯基的电视专访,长达两个小时,据说当这个节目插广告的时段,许多大城市的蓄水量急剧下降,因为无数人乘机上厕所,不愿误掉任何一分钟。

“克林顿时代”结束于一个性丑闻。那天我在家看这个电视专访,颇感慨美国当下的风俗。你可以看到一个当今美国青年的典型模式:我行我素,无羞耻感,名气第一,分寸感的精明在于不犯法,唯一的恐惧是坐牢,对真正的权势避之唯恐不及。这大概是西方现代文明以个人权利意识至上,唯以法律绳之所造就的人格。这胖妞的可爱之处,是不知道仇恨和报复,甚至没有那种心眼,她说她被美国宪法“强奸”,那意思似乎是一种荣耀,如同她可以轧姘头轧上总统,别人还没这个本事呢。芭芭拉很厉害,问她为什么保存著那条带精液的裙子?她回答很妙:好玩呀,而且我裙子很多,以此避开了道德问题,或者压根儿联想不到什么“道德”,可是对老太太把芭芭拉来说,那裙子是“脏”的,胖妞这一代已经对此没有脏的意识,这大概是个很微妙的文明的代沟;问她对检察官作何感想?她很机敏的拒绝回答,非常世俗而现实;最大的矛盾还是对克林顿,绝对没有怨恨,胖妞知道自己被利用、受辱,但似乎也心甘情愿,好像那是自己应该付出的代价,并且最终还是情谊不肯割舍。莱温斯基在此是能够赢得世俗的绝大好感的。最后被问道:将来如何对子女交代?“妈妈犯了一个大错误”,还是笑著说的,似乎这只能是一个玩笑,子女绝对不会认真,还一定会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当妈的呢。至此,道德的张力已经达至顶点:人是最容易犯错误的生灵,尤其是道德的错误,在人性的合理性面前,道德化为乌有。而且,捍卫道德常常是一切恶的合理性的开始。

柯林顿是六十年代“雅痞”对美国的报复,一种文化的报复:降低清教徒文化的道德标准。可能,这也是美国维持世界霸主地位必须付出的代价。看来,西方民主体制中的所谓“民意”,的确是由媒体操纵的,“民意”对议员们的表决选择有极大影响力,因此媒体可以影响议会政治,是货真价实的“第四权力”,这是“民主”体制的运行规律之一;而“民意”本质上又是被经济状况操纵的,政府搞好经济,让大多数人有钱可赚,安居乐业,这个政府就合格了,其他都可以不计较,这其实很符合资本主义的本质,经济决定意识型态,所以马克思在一定意义上还是很有洞见的。美国文化有其内在的分裂性:自由主义的价值与全球利益的贪婪,两者最后要平衡在物欲满足上,只有抵销清教徒价值,最大多数人的最低利益,这个所谓“公平”在美国是实现了的,但必须以双重标准牺牲全球的“最大多数人的最低利益”为前提。这就是美国神话的本质。不过,上帝的公平又在于,要美国人付出道德代价:这就是柯林顿。冥冥中的“公平机制”在另一个英语国家也是起作用的:英国的戴安娜。让这个古典世界唯一幸存的皇室出丑,又粉碎现代价值梦幻中的这对“金童玉女”,可能是一个真正的“古典的终结”。英格兰精神始终是一个谜:他们的“理性”究竟是什么?

——作者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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