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被灌输,说资本主义的美国实行资产阶级专政,劳动人民和进步人士被剥削被迫害云云。当时信以为真,觉得美国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中,美国政府和过去的国民党反动派一样对共产党(以下简称CP)人残酷镇压。及至长大成人,又知道美国当局在五十年代掀起了一场反共狂潮,大批美国CP和进步人士被逮捕被迫害,但具体详情不清楚。当时的信息非常闭塞,也没有条件去了解这方面的情况。改革开放后,从一些书刊中找到了有关这方面的一些报道,看了之后甚觉“失望”:所谓的“麦卡锡主义”反共狂潮,与Z国的任何一场政治运动相比,都是小巫见大巫,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美国的反共大咖麦卡锡,自称要搞一场现代的“猎巫运动”,把美国各级政府里的共党分子一一清除,没想到共党分子并没有抓到几个,自己最后竟然成了被人捉的巫师。在资产阶级专政的美国,反共竟然反成罪过了,实在是令人大跌眼镜。

在我人生中经历过对“地、富、反、坏、右”及“走资派”、“资产阶级自由化分子”的整肃后,再来回顾美国的现代“猎巫运动”,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首先,简要介绍一下麦卡锡其人其事。权威的《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对他的生平介绍如下:

约瑟夫·麦卡锡(1908.11.14一1957.5.2)美国国会参议员,共和党人,五十年代初因骇人听闻地而又未经证实地指控CP在政府高级机构中进行颠覆活动而横行一时。1954年参议院通过决议,正式谴责他的不适当行为,从而结束了麦卡锡主义时代。麦卡锡曾在威斯康星州当律师,并当过三年巡回法庭法官(1940一1942)。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海军陆战队服役。1946年当选为国会参议员,1952年连选连任。作为参议院政府工作委员会主席兼常设调查小组委员会主席,麦卡锡煽起全国性的激烈的反共“十字军运动”。1950年2月他公开指责有205名CP渗入国务院,但始终未能提供任何混进政府部门的“持党证的CP”的名字。随后,国内外开始指责他是蛊惑民心的煽动家,他的名字成为政治投机和公开诽谤的同义词。在艾森豪威尔总统第一次任期(1953一1957)内,麦卡锡与共和党领导人决裂。1954年4月,在就他指控军队和政府官员从事颠覆活动而举行骇人听闻的36天听证会(向全国作了电视转播)后,他的影响力下降。同年12月中期选举中,共和党失去对参议院的控制,麦卡锡被免去调查委员会主席的职务。不久,参议院以67票对22票对他“违反参议院传统”的行为进行正式谴责,他从此一蹶不振。

麦卡锡先生因反共而名声鹊起,也因反共而身败名裂。这就是资本主义美国法治社会的奇葩现象。下面,让我们把麦卡锡先生的遭遇一一道来,让大家知道,在美国,“政治正确”往往栽在“法治正义”的手下。

“麦卡锡主义”一词词根来自美国共和党参议员约瑟夫·麦卡锡的姓。1950年2月9日,麦卡锡在美国西弗吉尼亚州首府惠灵一家妇女俱乐部纪念林肯诞辰的活动上做了一次演讲。在演讲中,他当众展示了一份据称列有205名CP名字的名单,并声称,美国国务卿早就知道有这样一份名单,可名单上的人至今仍在国务院内左右美国的外交政策。此活犹如晴天霹雳,令美国上下一片哗然。麦卡锡则一鸣惊人,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新参议员一跃成为声震全国的政治明星,并在随后的四年里主演了一部荒诞的政治闹剧。

从惠灵演讲开始,麦卡锡在参议院掀起了一波又一波揭露和清查美国政府中的CP活动的浪潮。他先是公开指责民主党政府在镇压国内CP方面表现软弱,致使CP钻进国务院等核心部门,使美国在外交上蒙受重大损失,不仅原子弹机密被外泄给苏联人,而且还“失掉了中国”。但民主党人很快发现,麦卡锡向参议院提出的一百多件所谓国务院中CP活动案中,大部分与国务院毫无关系,其他个案也早已被国会众议院和联邦调查局审理过。所以,民主党人斥责麦卡锡是借反共来捞取连选连任的政治资本。麦卡锡则反咬一口,指责民主党人借反对他的调查来保护CP.1953年,共和党成为参议院多数党后,麦卡锡通过参议院调查小组委员会,开展了一场范围广泛的清查CP运动。美国国务院、国防部、重要的国防企业、美国之音、美国政府印刷局等要害部门都未能逃脱麦卡锡的清查。仅1953年一年,麦卡锡的委员会就举行了大小六百多次调查活动,还举行了17次电视转播的公开听证会。麦卡锡及其调查委员会的人员,打着维护国家安全的旗号,无视正常法律程序,对他们怀疑的一切人任意进行调查。麦卡锡虽然并没有掌握真凭实据,却随心所欲地提出指控,对被调查者进行公开的人身攻击。与此同时,他的调查活动如同滚雪球,越来越大,涉及的人越来越多,而麦卡锡的声望和权力似乎也越来越大。联邦政府中人心惶惶,即便是资深参议员也不敢得罪麦卡锡。

1953年4月,麦卡锡在两名年轻助手的协助下,开始对美国设在海外的大使馆藏书目录进行清查。在这次清查中,美共领袖威廉·福斯特,左翼作家白劳德、史沫特莱等75位作家的书籍全被列为禁书,甚至连马克·吐温的作品也被列入“危险书籍”之中。受此影响,美国国内一些城市和学校的图书馆也纷纷查禁甚至焚烧“任何可疑的书籍和杂志”。被贴上“可疑”标签的甚至还有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连一本介绍苏联芭蕾舞的书也因为提到了“苏联”而被麦卡锡主义分子付之一炬。

1953年7月,麦卡锡的助手马修斯在《美国信使》撰文,指责美国耶稣教会牧师中“受到了CP的严重渗透”。教会立即将电话打到白宫,抗议马修斯的诽谤。艾森豪威尔总统立即回信,并通过电台向全国广播,谴责马修斯“不负责任的攻击”,并迫使麦卡锡解除马修斯的职务。这一行动被视为麦卡锡在1953年的“唯一引人注目的挫折”,同时,这也是艾森豪威尔准备向麦卡锡“摊牌”的标志。

直到1954年,当麦卡锡把他的调查进一步扩大到美国军队中时,他的为所欲为才受到了坚决的挑战。麦卡锡见从国务院挖不出CP,便到军队中去挖,可当他提出全面调查美国陆军的肃共情况时,陆军部麦示反对。在艾森豪威尔总统的命令下,陆军部向国会控告麦卡锡的调查违反了权力制衡的宪法原则,干预了行政部门的事务,要求国会举行调查。

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麦卡锡主义,这个由麦卡锡本人一手推动的雪球,当它从顶峰急剧地向下滚动,体积愈来愈大、速度愈来愈快,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它的时候,出于一个偶然,从半山腰冒出一块石头,顷刻之间就将这个庞然大物撞得粉碎。

不作死,就不会死。导致麦卡锡主义的终结事情是这样的:

美国陆军中的一个牙医欧文·佩雷斯曾经是美国劳工党(美国左翼政党)成员。在这段历史没有被发现前,他曾由上尉提升为少校,后来被发现,也仅被陆军当局“冷处理”解职而解甲归田。麦卡锡对此却如获至宝,紧紧咬住不放:一是要陆军当局说清楚是“谁提升了欧文·佩雷斯”;二是认为“陆军里一些成员提拔了、掩饰了和体面地遣散了一些身份公开的CP”,提出应当把佩雷斯送交军事法庭,“没有这样做,就说明陆军部已有CP渗透进去了”。甚至对拒绝交出负责遣散欧文·佩雷斯的军官名单的陆军部长威胁说:“谁要是保护CP就砸烂他的脑袋。”陆军部则进行反击,指出他们曾经不顾麦卡锡的干扰,将麦卡锡的一个正在服兵役且表现很糟糕的助手沙因派往海外服役,因而麦卡锡公报私仇,借佩雷斯事件发难陆军部。

美军“政审”不严,让“赤党”分子混进去了,麦卡锡先生“政治立场”坚定,斗志昂扬,本是无可厚非,怎么会因此而遭遇人生之滑铁卢呢?且看下文:

1954年4月,双方在国会听证会对簿公堂。

在这场向全国电视转播的听证会上,双方激烈交锋,谁也输不起。陆军部的特别法律顾问约瑟夫。韦尔奇要求麦卡锡当庭说清楚其曾经公布过的一份联邦调查局秘密信件的来源——很显然,这种信件只有通过不正当手段才会落到麦卡锡手中。麦卡锡断然拒绝回答。他因此陷入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如果“承认他手上有一封偷来的信件就是违反了联邦法律”,而拒绝回答,又犯了“蔑视国会罪”。尤其是,“近四年来,全国都注意到,麦卡锡对那些拒绝回答他的质询的见证人是肆意凌辱的。而现在,他在听证会上的表现,原来也是和他们一模一样。”麦卡锡恼羞成怒,终于使出了最卑劣的杀手锏,当庭提出在韦尔奇的律师事务所里就有一个参加过CP的年青人费希尔!然而,这件事对于双方来说并非秘密,麦卡锡在会前就向韦尔奇保证过不提此事,而现在麦卡锡为了泄愤,就这样背信弃义伤害费希尔。麦卡锡对会前交易的背弃,显然出乎韦尔奇的意料,他迟迟没做声,半晌才缓缓地向在场听众当然也包括全国的观众说明情况,然后愤怒地斥责道:“我几乎没想到你对这个青年竟然会这样不择手段,这样残酷无情下毒手。……由于你的缘故,他(费希尔)今后将永远会有个被你不必要加在他身上的烙印。我喜欢像个正人君子那样来处世待人,但是要说宽恕的话,你只能得到别人而不是我的宽恕了。”“让我们不要再伤害那位年青人吧,参议员。你已经伤害够了。难道你真的没有道德观念吗?”

此时的麦卡锡只是呆呆地坐着,再也无法开口。韦尔奇赢得一片掌声,却没有人理睬麦卡锡。这位参议员把手一摊,自言自语:“我做错了什么事呢?”

在自由民主的美国,反共当然没有错。但反共分子麦卡锡却注定要被抛弃,因为他带有太多的道德缺陷:凭借议员的身份受贿、玩赌马、酗酒,一贯自吹自擂,善于讽刺挖苦别人抬高自己;不学无术,常常将别人的演讲词塞进自己的讲演稿;在政治上从不讲游戏规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造谣撒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不过,如果将道德缺陷当作麦卡锡的致命伤,是浅薄而不准确的。道德缺陷只能作为麦卡锡本人成为社会弃儿的一种表面原因,但却无法说明“麦卡锡主义”终结的深层原因。俄亥俄州共和党众议员乔治·本德的一句话道出了问题的实质:“麦卡锡主义已经成为政治迫害、专横武断、剥夺民权的同义词。”明白了吧?美国人民最后抛弃的不仅仅是一个道德小人,更是禁绝一种与民主为敌的带有极权色彩的专制主义。相较而言,像那种在Z国发生的罔顾法治、践踏人权的“镇压反革命”的暴行在美国是不可想像的。

本来,就美国社会的意识形态取向和制度性质而言,麦卡锡的反共行为是有一定的社会基础的。五十年代的美国,如果没有反共的声音反倒是令人奇怪的。然而,当麦卡锡以反共为名,任意构陷罪名,肆无忌惮地践踏思想言论自由,其专制的内核日愈显现,反民主的走向日显清晰的时候,摆在美国社会面前的严峻选择,就不是反对或接受共产主义,而是要民主还是要专制?幸运的是,美国人民作出了美国历史上一个正确的重要选择:让专制走开,终结麦卡锡主义。

下面分析一下麦卡锡主义产生的社会环境及其历史背境。

麦卡锡主义终结之后,美国主流社会都认为这是20世纪美国历史上一个极端政治的事件。即便是政治上保守的艾森豪威尔也在回忆录中谴责了麦卡锡主义,说它深深地伤害了许多公民和整个国家。但是,为什么包括艾森豪威尔在内的美国要人还在相当长的时间容忍麦卡锡主义在民主体制中如此横行而不加以制止呢?美国历史学界提供了几种解释。最通常的解释是,麦卡锡主义是东西方冷战大环境的产物。麦卡锡在惠灵演讲前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包括苏联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中共取得了国共内战的胜利,罗森堡夫妇因间谍罪被起诉,朝鲜战争的爆发等——都使得美国上下都切实感到一种共产主义的威胁。所以,一些美国历史学家认为,麦卡锡主义虽然在做法上有些过头,但其反共的核心和效用是“可以理解”和“名正言顺”的。他们甚至认为,正因为麦卡锡的反共活动与广大美国人对自由和民主的信仰在本质上是一致的,所以麦卡锡能够得到众多民众的支持,而其他政客也不敢随意反对麦卡锡。

另外一些历史学家则认为,麦卡锡主义实际上是美国体制下党派政治的“正常产物”。民主党人自1932年罗斯福当选总统以来,20年来一直掌握着联邦政府的权力。共和党人夺权心切,不惜利用民主党人执政中的失误作为攻击对方的理由。麦卡锡主义的极端政治表现显然正合共和党上层领导集团的政治意图,所以共和党人不但极力阻止民主党人制裁麦卡锡,反而处处为他保驾护航。即便赢得国会控制权后,共和党也没有立即钳制麦卡锡,直到他对本党的利益造成了损害,才抛弃了他。而民主党人和杜鲁门总统出于党派政治的需要,对麦卡锡也采取了姑息态度。他们害怕背上“亲共”的罪名,不但不从政治上向麦卡锡挑战,反而要竭力表现出比麦卡锡还要反共。而麦卡锡则有效地利用了民主党人这种心理,更加有恃无恐。

还有一些历史学家则把麦卡锡主义的出现看成是美国社会一个长期的反激进主义和反共主义传统的必然结果。这也是有事实依据的。美国历史上的反共主义传统始于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以后,从未间断过。从1919年美国司法部突袭激进组织并将激进分子递解出境开始,联邦政府从法律、意识形态和国家机器各方面都建立了限制和镇压CP活动及影响的机制。而1938年成立的国会众议院非美活动委员会在调查背叛美国的活动时,使用的方法与后来麦卡锡调查小组委员会所使用的方法非常相似。1940年,国会通过了“史密斯法”,严禁任何鼓动和教唆他人推翻政府的活动。1947年,杜鲁门总统签署命令,在联邦政府各机构中实施“忠诚——安全计划”,不合格者一律辞退或交联邦调查局审查。同年的“塔夫脱——哈得利法”禁止CP进入工会活动。1949年,联邦最高法院在丹尼斯案件中,将一批美共领袖以煽动颠覆政府为名,判定有罪。即便在麦卡锡开始进行调查后,民主党控制的国会还通过了“麦卡伦法”(又称“国内安全法”,要求所有CP组织向联邦政府登记注册。所有这一切事件都不是麦卡锡式的个人行为,但性质却与麦卡锡主义非常接近。所以,麦卡锡主义不过是美国反共主义的一个比较极端的结果。

是的。在美国反共是正常现象,但极端反共就不正常了。所以,麦卡锡以反共的姿态跳出来,作出一些极端的表演后,美国上下都觉得不能任其发展下去了,否则,民主的美国将“国将不国”,有蜕化变质为极权专制的危险了。

“猎巫”猎到后来,自己也变成了“巫”,这怎么行?

(未完待续)

荀路2019年12月7日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