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是一个大学教授,从小开始,我就以这个爸爸为荣.

我以他为荣,因为他学识广博,脑袋就像个知识库。

在我还小的时候,爸爸总要求我每天也交上一篇英文剪报给他,每周末又要我花数小时跟他一句一句的念着英文小说,烦不胜收,但却明白他背后苦心。到我升上中学,对历史科开始产生兴趣,选择修读文科。自以为读过教科书就能抛书包,却发现爸爸比起我这个应届考生要知道的还要多,战国三国的人物关系、安史之乱的细节、清代的兴衰的原因,他比我还要熟悉。上了大学,我选读了政治,不出所外,由John Rawls到Hannah Arendt也难不到他,这不禁让我惊歎,究竟有什么东西他是不知道的?有这样一个见识广阔的爸爸,让我感到很自豪。

我以他为荣,因为他是个比任何人也勤力,敬业乐业的人。

爸爸虽则聪明,但他的努力,却是更让人钦佩的。爸爸的工作间里什么都不多,最多的就是书。每当我经过爸爸的书架,我都在想,这么无聊又厚重的书,究竟有谁会看。然而,爸爸却每天捧着这些“天书”看的津津有味,这是因为他要求自己继续自我提升,好让能将他读过的,体会到的,传授给他的学生。凭着他的努力,他在自己的研究上闯出一番成绩,也成为他众多学生口中的好老师。想当年还是个小孩的我,看到爸爸从董伯伯的手上接过勋章,让我自豪得不得了。

我以他为荣,因为他是世上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爸爸。

除了可口可乐和武侠小说外,妈妈及我们三姐弟,就是爸爸的毕生最爱。一有空余时间,爸爸便会带我们一家出去走走,有时他会陪着我们疯,像个大孩子般;有时他则会与妈妈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和弟弟们乱跑乱跳。爸爸以前总说笑道,大学教授是他的副职,司机才是他的正职,因为他每天都风雨不改的载我和弟弟上学放学,把我们宠得天上有地下无.爸爸就像我们这一家的支柱和堡垒,有什么事情他都会支持及保护着我们。有这么一个爱家的爸爸,让我感到无比自豪。

然而,我最以他为荣的,是他那无私和无畏的精神。

两年前,爸爸在他平常的报纸专栏上提出了以公民抗命去争取香港民主的想法,一石激起千尺浪,一夜之间惊动全港上下市民。突然之间,爸爸由一个在学府里默默做着研究的大学教授,摇身一变成为走在香港政局最前线的民主战士。为了构思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如何平衡各方的意见,爸爸费尽了他所有的心绪和时间;然而,除了思量运动的一切大小事务外,他仍谨守他的大学教授的本职。爸爸曾说过,在这样的时候,他更不可轻惰他身为教师的职务和义务。所以在这两年间,爸爸几乎失去了他所有的时间和空间,接受访问、开会、出席活动、与各方进行游说、备课、改卷、写论文已经占据了爸爸每天的每分每秒,能在家中见到爸爸的日子也越来越少。

爸爸是个感性又细腻的人,他也说过自己很胆小,所以我知道他面对着这么庞大的压力一定吃不消。他一直都说,最不希望运动发生的人就是他自己;可是,他从没有退缩过,每一天,他都鼓起勇气去应付一切的质问与批评.以往温文尔雅的爸爸,突然变得霸气十足,当我看到电视里的爸爸拍着枱去回应那些建制派议员有欠智商的言论时,真的吓了一跳。然而,他也有脆弱的一面。不知多少次,爸爸在星期日上教会时,突然崩溃痛哭,我在旁边不知所措,但在发泄过后,他又会再次咬紧牙关,挂起笑容,勇敢的去面对出面的大风大浪。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运动终在今年的九月尾爆发.当时我身在澳洲(到澳洲作交换生半年),但却忍不住立刻买了即日的机票回港,这不止是为了去见证大时代的发生,更是想回到爸爸身旁,以女儿的身份为他打气。我在香港逗留了十天,但见到爸爸的时间加起来却连数小时也不够。在占领期间,爸爸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应付传媒或接受访问,从没有休息过.他那突然白了的头发,沙哑的嗓子,捶着腰蹒跚的步伐,都让我心痛到不行,但我可以为他做的,只是远远的望着他,心里默默的为他祈祷.占领一天一天的过去,争议一天一天的扩大,社会对爸爸的批评也越来越刻薄。我不忿,我不甘心,我不明白,为何大家都不愿承认爸爸一直的付出与心血;慢慢我开始害怕上facebook,看新闻,甚至见到任何人。我不想再看到任何指骂我爸爸的留言,我很想为他出声,为他挡去所有的指责,但我害怕。我问爸爸,难道你不在意吗?他却心平气和地回答说,这是他们的意见,我应该接纳,这样才是一个民主的运动。他从没有反驳或回骂过他的反对者,相反地,他竟愿意坐下去听他们的意见,并把这些意见转化成改良运动的策略。这份广阔的心胸和破釜沈舟的勇气,是我怎样也学不来的。你说,有这么一个为了社会未来如此默默付出,无私无畏的爸爸,能让人不自豪吗?

爸爸,我真的很自豪能成为你的宝贝女儿,你是我一辈子最崇拜的偶像,最尊敬的英雄。

爸爸,我很想念你,你说什么时候我们一家能够再次回到以前每晚7时准时一起吃晚饭的时候?

爸爸,我很爱很爱你。

(作者为戴耀廷女儿)

文章来源:香港独立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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