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亮医生去世了。这是一位眼科医生,去世的时候年仅35岁。如果要简述他的人生,那么在他人生中的最后两个月,发生了这样一些事情。

他发现有一些病人患上了肺炎,并且提示群里的朋友们,出现了和当年SARS类似的传染性肺炎;

他被公安机关训诫,说他的行为是在造谣,是在伤害这个世界。

他回到医院,在抗击肺炎的_线工作,最后死于肺炎。

没有什么,比生命本身更能回击谣言的指控。但也没有什么代价,比生命本身更大了。

我们感到愤怒,因为他受到的冤屈只能用生命来洗刷。我们感到愤怒,因为他用生命发出的螯告本来应该让很多人免于死亡。我们感到愤怒,因为我们发现哪怕神通广大穿越时光,我们可能也无法阻止这场浩劫。

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而现在,李文亮死了,吹哨人的哨音什么都没有拯救。这是教科书般的剧情设计,值得每一个灾难片导演借鉴致敬。

我们都喜欢看灾难片,但我们都不想活在灾难片里。李文亮的死就像一个惊叹号,提醒我们,这部灾难片正在上演。

李文亮医生,是任何一个时代都稀缺的吹哨人。他们未必天生就是英雄,甚至也未能真正创下功业,但他们在面临危机的时候,选择了吹响手里的哨子,哪怕吵醒整座诚可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确切地说,在这个时代,吹哨人比任何时候都要稀缺。我们看上去拥有了发达的自媒体,但我们也拥有了更加发达的审查、拦截’屏蔽、封禁系统。对了,这个时代还比任何时候都拥有更多顾全大局、对大局无限信任的群众。

他们抬起眼镜,望着滚滚而来的暴风,慢条斯理地沏上一壶茶,优雅地说:“不用担心,那吹哨人说我们会被龙卷风袭击,可政府并没有宣布过会刮龙卷风。”

直到暴风过后死伤狼藉,他们从废墟里站起身,抖抖破掉的眼镜,拿起茶杯,继续优雅地说:”吹哨人说错了,不是龙卷风,而是台风。所以吹哨人并不是英雄。”

吹哨人就是这么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它不是一个职业,因为哨子随时可能落到每一个人的头上。吹哨人死了,但我们要把哨子保护好。尽管这么做越来越困难。相信我,你们将很难在传统媒体上看到关于他的大篇幅新闻,尽管任何一家传统媒体按新闻操作的规范,都应该关注这个事件。你们会发现,这件事情的热度永远只会在自媒体平台上流传,而且李文亮这三个字会逐渐敏感化——你不会

打不出他的名字,你只会发现,有他名字的文章,阅读量总是很少。

吹哨人死了,但我们要把哨子保护好。记住,谣言的核心永远是“恶意”。如果只有百分之百正确的言语才不算谣言’那就意味着没有人有说话的权力。

世界上只有上帝才能知道一切细节,其他人所说出的“真话”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真实。甚至就连李医生的死讯,直到现在都还有不同的说法、不同的细节——有人说已经去世,有人说还在抢救;有人说他的妻子也命在旦夕,有人说他的妻子现在没事……就这么一件并不大、并不难查证的事情尚且未必能有统一口径,我们如何能指望让统一口径指导生活的一切?_

回头看看这场灾难,我们究竟是吃了“谣言”的亏,还是吃了“辟谣”的亏?有多少真正需要被帮助的人,因为被怀疑造谣,而不得不—次次地自证清白,甚至用死亡证明来告诉大家“我没有说谎”?又有多少像李医生这样的人,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就默默地安静下来?

在李文亮活着的时候,有人说,李文亮确实是在造谣,因为官方还没发声音,他先说了,而且他说的并不完全正确。

在李文亮染病的时候,同一批人说,李文亮现在名利双收,得了病还会让他更有悲壮感,反正他是医生,死不了。

在他死后,同一批人又幵始说,李文亮只是跟自己的亲朋好友说了肺炎的事,根本没有向社会大众宣布,所以他根本不是英雄。

对这些人,我只想说一句话。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直到今天,李医生还是没有得到过道歉。也就是说,从官方角度来看,他还是—个造谣者(只是因为情节轻微所以不用额外处理罢了)。

但我们会记住他,记住他吹响过却消散的哨音,保管好他留下的哨子。下一个需要吹响它的时刻,我仍然相信,会有一个并非英雄的人,在挣扎许久或是懵懂无觉的情况下,吹响它。

我只希望,到那时候,哨声会被听到。

本短文来自豆瓣用户@纽太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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