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天来回忆一下——

鄧 麗 君

邓丽君的名字,我采用这种排版格式,显然是故意的。我一时还想不出第二个歌手配得上我用这种格式说出她的名字。

已经第四次聊八十年代流行歌曲这个话题了,如果还不讲邓丽君,那就天理不容了。在近几十年华语流行歌曲这个领域,影响之大,地位之尊,邓丽君排第一,应该没有太大争议。邓丽君当然应该最先讲,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最先。不知道的原因肯定有其原因,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歌曲琐忆,既不是以重要性,也不是以时间先后为序。排序没有任何规则。如果有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潜规则,我当然也不可能知道。

邓丽君的名字前面可以加上很多很多冠词。最会制造这些冠词的是香港。比如演电影这个行当,八十年代,我们这里一听说谁是电影演员就崇拜得不得了,非常有名的电影演员才叫电影明星,比如……那是另一个话题了。

香港不同。电影明星大概相当于那个舞台演员。她在一部戏里演一个丫头。那个丫头只有一场戏,只有一句台词。她的台词是在幕后说:“小姐,我进来了。”小姐说:“不用了,你去吧”。于是这个丫头就不用上场露脸了。

在香港,稍微有点名的就是什么红星,巨星,红巨星,超级红巨星。没有超新星,有点常识就知道超新星是指恒星最后一次大爆炸,那是灭亡,不吉利。如果片子在国外放过几场那就是国际巨星。再然后就是超级国际巨星,最后是国际天皇巨星,或者干脆就直接是什么皇,什么后。新皇登基了,老皇并不退位,以至于几个皇几个后同时并立,也不知道哪个后是哪个皇的后。演艺界的君主制秩序和宫廷伦理实在让人有点担心。

到最后这些皇和后其实就等于:电影演员。

那么邓丽君呢?在她名字前加什么都可以。只是不好加宇宙巨星。显然,只有掌握了宇宙真理的人才有权使用这个级别的词。

不过我觉得最好不要加任何头衔。

1984年,国庆35周年群众游行——不是阅兵, 当北京大学的自由散漫、表情很开心的游行队伍经过城楼时,几个学生忽然展开一张床单,床单上写着几个大字:小平你好!

大学生们对着城楼上顽皮地笑。城楼上那个老人也笑了,好像看着一群孙子辈在搞恶作剧。

北大学生知道,那个名字前面不需要任何头衔。甚至于连姓都不需要。

至于几年之后……那又是另一个话题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是转话题)。

那么,邓丽君呢,显然她也不需要任何头衔,她就是——邓丽君。

(2)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学校,学校里有几位老师,其中一个是我妈妈。我母亲在那里教书,一直到退休。我也在那里长大,那里是我的家。

小学是一个老祠堂。祠堂后山上是大队部。大队部里面有一个卫生室。卫生室里有一个……不是漂亮的女卫生员,是一个相貌奇伟的男青年,“赤脚医生”。不懂这个词的年轻同学请去百度一下。我不记得他的本名了,大家叫他龙四爷,那时候大概三十来岁。

说他相貌奇伟是因为他的头是歪的,歪得厉害。如果他把头放正,上身就必须相应地向一侧歪得甚至更厉害,使腰部承受很大的弯曲应力。那到底累,所以他一般是顺其自然地舒服地歪着头。如果是现在,路上的人见了,可能会以为他是霍金的弟弟。

其实大队让他当赤脚医生也就是照顾一下残疾人的意思,并不是他真的学过什么医药。当然,后来他也就真的很懂医药了。到现在,如果他还健在,那肯定是著名的健康专家了。

别看龙四爷那样子,他倒是个时髦青年,他那时候就穿花衬衣,流氓样子。他性格很开朗,一点也没有别人以为他必须有的悲观。笑声爽朗。除了头歪脸不正,眼睛斜视,龙四爷可以说是一表人才。他个子很高。

暑假里面,有时候晚上实在无聊,我也去龙四爷那个卫生室。我跟龙四爷不熟,年龄差距也有点大,我那时十六七岁。多半是跟那个把我带坏的表叔一起去的。卫生室里有电灯。一般有女社员在里面。女社员也不一定是来买药的。对了,大队部还有一个商店,供销社。女社员们多半是来商店买东西,顺便到隔壁卫生室看看,跟龙四爷讲话,毫无必要地哈哈大笑,声震旷野,让隔壁邻舍的女社员听了难免起疑心。

有一次,等女社员也走了,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不知道怎么就讲起收听敌台这个事了。龙四爷说:“我听过。台湾的”。

我一下子对他肃然起敬。

龙四爷是个老单身汉,以卫生室为家。深夜,大队部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守夜,他确实有收听敌台的条件。不过,敢收听是一回事,敢承认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事如果不是他绝对相信我们两个,他绝对不敢讲出来。他相信我们也有道理。物以类聚,我们三个都是一乡之望,都是精英。我是方圆十里唯一的秀才,考上大学了。我表叔虽然个子矮,但是精壮,打架那是一把好手,方圆十里没有对手。至于龙四爷,方圆十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以说他是我们三大精英的领袖。

收听敌台是重罪。据说以前公安同志们砸开你家的门,第一件事就是一个箭步冲到收音机前面,控制收音机旋钮,防止你拨乱旋钮,销毁收听敌台的犯罪证据。公安同志们在什么时代都是很专业的。

据说(我只能据说,我没去过这个伟大的国家),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从中国进口的收音机,必须改装,改成拨档而不是自由调台,否则收听韩国的广播电台太容易了。改装后只有两个档,朝鲜人民广播电台和平壤人民广播电台。又据说,两个台的主要区别大约相当于是,朝鲜人民广播电台属于保守的老革命派,主张打败美帝后把美国人都杀死,而平壤人民广播电台属于改革的少壮派,主张打败美帝后只杀男的,女的留下来。保守派与改革派的斗争想必很激烈。

——当时我们两个赶紧问:“讲些什么?”

他答非所问说:“歌好听,歌好听。好听。好听。”

也没什么形容词,就说:好听,好听。

我对他的肃然起敬程度一下打了个对折。收听敌台只是为了听歌?这反革命也当得太没水平了吧?

不过还是很好奇。我们当即要求他开收音机。

龙四爷走到门口,小心地朝门外面看了看。夜深人静,可以进行反革命活动了。龙四爷轻轻地关上门,插好插销,回到内室。我们跟着他走进这个密室。他从被窝里淘出一个收音机,打开。性质绝对严重的集团反革命活动开始了。

结果让我很失望。他小心翼翼调了好久。他把天线拉到最长,转动方向。又端着收音机从这个角落走到那个角落,显得很内行。但收音机里始终是一片嘈杂的声音。我对他的专业水平有怀疑了。最后,在一个位置,收音机里忽然传出了微弱但是还算清晰的声音。歌声。

我们精神一震。聚精会神听着那个微弱的女声。歌声。

邓丽君。龙四爷非常有把握地说。好像那是他们生产队的妹子。

哪个?我表叔不知道这个名字。

但是我知道。邓丽君的名字我在报刊上批判文章里面看过很多次了。我们不可能不知道邓丽君,除非你跟我表叔一样“没读过什么文化”,我还是读过一点文化的。但是,邓丽君的歌,反动的黄色的靡靡之音,我还真是第一次听到。当时是什么歌我忘了,大概就是我爱你这一类,哀怨的声音,真是靡靡之音。声音微弱,时断时续,我一点都不觉得怎么样。被“我方”口诛笔伐的头号反革命歌手,原来就这样?

我表叔侧着耳朵听,嘴巴张开,好像要流口水了。

倒是随后的女播音员的声音,差点把我听酥了。

“中华民国自由基地台湾,现在向大陆同胞广播。亲爱的大陆同胞们……”

娇滴滴软绵绵,女特务的声音,太女特务了,绝对的女特务,太女性太诱人,简直可以为这种声音死去。

大陆拍的电影,在这一点上非常现实主义,绝无虚构。当英勇的解放军占领了国军的据点之后,收音机里往往还传出这种软绵绵娇滴滴的声音。正是我当晚从收音机里听到的那种声音。电影嘲讽的含义很清楚:你们整天听这种声音,你们不打败仗才怪呢。

我感到最新鲜的是,国民党那边也叫同志。……573号同志,496号同志,147、258、369、7788同志……下面接着就播一串数字,播得很慢,然后重播。

肯定是向潜伏在大陆各地的特务发送什么暗号。我心想,哎呀,这真是敌台啊,不是假的。

然后又放歌。

小结一下吧,在当晚这次收听敌台的惊险的反革命犯罪活动中,我听邓丽君的感觉,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感觉。要是为了这个就抓我去坐牢,我这个反革命可当得实在不值。

几十年后,我坦白交代,后来我就没听过敌台。我当时自己没有收音机。再以后大家都不听收音机了,看电视。现在电视都不看了,玩手机。所以我一直没机会听敌台,科技进步太快了。那一次我也不是首犯,只是从犯,甚至可以说只是被腐蚀对象。但我根本没被腐蚀。不信你去问龙四爷。不过龙四爷已经死了。请求有关方面酌情宽大处理。

敌台对我真没发生什么作用,邓丽君就更加,所用等于零。但是,无疑,长期收听敌台,邓丽君已经把龙四爷腐蚀了。难怪他穿花衬衣。难怪他长成那个样子还笑得那么爽朗,似乎很开心。难怪在毫无根据的谣言中甚至说他对某些女社员有吸引力。那无疑都是被邓丽君腐蚀的结果。龙四爷正是最先被邓丽君的反动黄色的靡靡之音征服的那些大陆青年中间的一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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