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义:飞机、全球化与新冠肺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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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01

阿联酋航空公司的一个空中巴士A380飞机。因为新冠肺炎的打击,该飞机已经宣布停产。(法新社)

新冠瘟疫迅速扩散至全球,无疑依靠了航空业的飞速发展。全球化以来,航空业飞速发展,2019年度全球航空客运量为45亿人次,也就是说平均每天有1200万人在空中穿梭旅行。武汉新冠病毒的自然传播距离不过一两公尺,但无弗远届的空中交通把病毒飞速传遍世界。人类历史上发生过多次大瘟疫,但从未有一次象现在这样迅速地形成全球性灾难。近几十年以来的经济全球化,刺激航空业大发展,正是这种快速、方便的远距离旅行,使疫情的扩散无法抗御。航空业最发达地区即是全球化程度最高的地区,必然是本次瘟疫的重灾区,如纽约、伦敦、巴黎等。

可资比较的例子是鼠疫,虽然鼠疫比新冠病毒可怕得多,但历史上鼠疫扩散速度相当缓慢。以被称为黑死病的那场著名的中世纪大鼠疫为例:1347年秋爆发于意大利南部西西里岛,先席卷地中海沿岸,然后向欧洲内陆蔓延,花了1年才入侵巴黎、伦敦,又花了2年征服德国,然后转向北欧、东欧,最后于1353年终结于俄罗斯。传播速度取决于当时的交通工具船只和车队,与今天的飞机天差地别。

这次武汉肺炎发生于去年12月初,1月23日武汉封城,10天后美国颁布旅行禁令,但全部动作都晚了。纽约州州长科莫说:“在我们实施中国旅行禁令之前,病毒已经离开了中国。……当你回头看,有没有人认为病毒还在中国等着我们两个月后采取行动?”科莫说,在这两个月里,多达220万人乘坐从欧洲飞往纽约和新泽西机场的航班,其中许多人可能携带高度传染性的新冠病毒。

这次不是邻近地区亚洲的沦陷,而是全世界200多个国家几乎同时沦陷。因为病毒坐的是飞机!合理地设想一下,如果没有飞机,只有三桅帆船和马车,病毒肯定走不出亚洲。即便是汽车火车轮船,世界也有充足的预警时间。我们还可以反过来设想一下,如果中世纪那场黑死病由飞机来传播,全世界会死多少人?当年马车木船传播的鼠疫夺取了1/3欧洲人的生命,以飞机来传播,人类就会死得所剩无几,一举成为“濒危物种”。这种设想有懈可击,飞机代表了发达文明,现代卫生医疗条件远非中世纪可比。好,那么换一种思路,如果这次爆发的瘟疫传染性、致死率更高些,又会出现什么情景呢?飞机会不会把人类推向种群灭绝呢?

2017年,中国航空旅客比35年前高出140倍。除此之外,预测2022年中国航空客运市场将位居全球之首

飞机是什么?飞机就是频繁的国际经济交往,就是世界市场、全球化。飞机打破了国与国之间固有的地理的、主权的限制,把七大洲四大洋辽阔的世界缩小成“地球村”。多年来,那些浅薄的“进步狂”不断为“地球村”时代的降临而欢呼,我始终不能理解把表面积5·1亿平方公里的星球变成一个小小的村落有什么值得欢呼的。过去,我们的祖先在地球上旅行,会见识许多不同的国度、文化、建筑、风俗,现在不过是从村东头溜达到村西头,几乎一切都是复制出来的。世界的丰富性、多样性、个性被一个高度一体化、商品化的村落所取代,除了自然景观尚各具特色,全球化摧毁了美好的旧世界。

我们不禁要问,什么是全球化?从经济角度来讲,全球化就是世界统一市场。旧世界主要是民族国家市场,国家与国家之间设有保护性关税。就象一艘巨型军舰,设有许多隔水舱,几颗鱼雷击中,仍不致沉没。全球经济一体化就是打通了所有隔水舱,从经济上更加优胜,但破一个窟窿就不可挽救。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打破这些隔水舱?跨国公司、大资本不喜欢隔水舱。资本喜欢坐飞机或乘光缆全球自由来往,资本崇拜的只有资源、效率、市场、利润,而对人民、国家、民族、道德、文化一概毫无兴趣。

当今之世,是资本、大资本、跨国资本最自由最亢奋的时代。过去需要以血腥战争来争夺的资源、市场,现在唾手可得,只要你做得足够大。只要把自由市场、金钱奉为上帝,这种没有硝烟的战争是无法抵抗的。如果你是旅游业皇冠上的钻石,如弗洛伦萨、雅典、威尼斯,你自然可以用金钱来抗拒金钱。如果你没有圣母百花大教堂、帕德嫩神庙、水上之城,你就只有被推平,变成丑陋的钢筋水泥丛林。以美国或中国的某个小城市为例,在大资本、跨国资本进入之前,尚保留了自己的历史风貌、道德人伦,虽然比不上纽约、上海,但总还有自己有限却足以生存的财富和活力。沃尔玛(Wal-Mart)、好市多(Costco)、麦当劳进来了,本地商业、手工业大受摧残。原来本地小资本、小银行是为本地服务,赚了的钱用于本地发展。现在大超市大连锁店象水泵一样,把小城市的血吸到一个遥远的说不清的地方。中小城镇和农村凋敝了,财富和青年都集中到几个大城市,这就是全球化的一个小分枝——“城市化”。这一切都是合法的,法就是市场、金钱。这一切都是不道德的,但资本只讲利益不讲道德。

现在出现一种普遍性忧虑:这次瘟疫之后,世界还能回到过去吗?为了控制疫情传播,国与国之间,地区与地区之间实行了大规模封闭。产业链中断,全球贸易暂停,世界经济衰退已成定局。多数人忧心忡忡,只有极少数人认为这是一个有希望的转折。我不认为这是经济“衰退”,不过是给过度生产、过度消费的群体疯狂稍微降一降温,离回归理性还很远很远。

2020年1月1日,武汉的防疫工作显得异常紧张,在武汉机场的出发航班上,有全副保护衣人员上机检疫。(资料图/法新社)

武汉新冠肺炎全球扩散的灾难,使我总要想起罗马俱乐部1972年发表的一个著名研究报告——《增长的极限》。几位作者预言本届人类文明将在21世纪的某一时刻崩溃。在现代文明高歌猛进的时代,这种预测遭到了很多批判,被视为“末日悲观理论”的典型代表。支持的人也不少,但一笑置之的人更多。议论一阵就淡忘了,被信仰无限发展的乐观派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事实上,还真有一位专家称之为“历史的垃圾桶”。

《增长的极限》对世界人口、工业发展、污染、粮食生产和资源消耗五大关键因素进行追踪研究,认为如果“放任自流”不加干预,继续按照七十年代的趋势发展下去,全球经济增长不可持续,并将在今后一百年内某个时候面临经济,环境以及人口的全面失控和崩溃。无止境的人口增长和物质需求,两者的矛盾最终将把人类文明引向崩溃。这本书的核心观点可一言以蔽之:“地球是有限的”,因此不可能无限增长。

美国系统动力学之父Jay Forrester预测世界毁灭模型1,计算因素包括环境污染、人口增长,自然资源消耗等。推测2020年是人类文明毁灭的加速年,生存环境会变得极端恶劣。

这本来是一个常识,但不幸触犯了资本的利益和人类无止境的贪婪,无法阻挡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近五十年过去,大瘟疫降临,彷佛千年盛世的全球化被迫止步。人类应该停下来认真想想了。

8年前,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的学者们对罗马俱乐部的不详预言进行了验证。他们蒐集了《增长的极限》出版后近40年间的大量权威统计数据,与书中的预测进行对比。最后的结论是:在该书1972年出版之后的40年间,全球的各项数据基本沿着作者当年在该书中所做的预测路径运行。比如人口、经济、环境主要指标,其预测曲线与实际曲线无不高度契合。也就是说,墨尔本大学的研究证明,《增长的极限》所做的预测是相当准确的。如果我们继续沿着该书中所描述的轨迹前进,那么一场全球性的崩溃或许真的为期不远。确切地说,要想保持目前这种永无止境的经济增长一直持续百年并且不造成严重灾难是不太可能的,并且某种灾难到来的时间可能会比我们原先设想的更早。——罗马俱乐部和墨尔本大学的学者们都说对了,一场意想不到的瘟疫突然爆发,乘着高速增长的翅膀重创人类。

几天前(4月26日),英国《金融时报》刊登了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詹姆斯•克拉布特里的一篇文章,标题很醒目:《人类如何摆脱灭绝的宿命》。文章介绍了四部新书,首先介绍《悬崖:生存危机与人类的未来》,作者是哲学家托比•奥德(Toby Ord)。《悬崖》所关注的是“人类能否存续”的问题,奥德计算出人类在本世纪完全灭亡的可能性为六分之一。他加以说明:“这并不是一个我们必须费点劲才能时刻记在脑中的小概率事件,像死于车祸那样的概率,而是像掷骰子或俄罗斯轮盘赌那样很容易就会发生的事情。”奥德是牛津大学人类未来研究所的一名研究员,他在《悬崖》里汇总了各种世界末日的可能,从小行星撞地球,到概率只有十亿分之一的邻近宇宙“大爆炸”。他认为,更令人惊恐的是人为的、“人类活动导致的”威胁,特别是气候变化、整体环境灾难、核战争、生物技术及人工智能。这些新出现的人为的概率极大的风险,共同创造了一个“悬崖”的时代。他写道:“哪怕我对这些风险规模的估计只是大致准确,面对这样的风险,我们也生存不了许多个世纪了。要么人类将自身命运掌握到自己手中,将风险降低到可持续的水平,要么我们就自我毁灭。”

马雅人创造了雄伟的纪念塔,金字塔,古代城市,文字技巧,然而不可思议地是,就像其它伟大的文明,他们也在神祕的情况下,消失了。

“悬崖”这个词用得很准确,《增长的极限》也用了一个形象的词汇:“断崖”。可惜认真对待的人还是太少了。“悬崖”、“断崖”的意思就是说,一失足成千古恨,到了那步田地,说什么做什么都晚了。还值得一提的是,在各种风险中,他最担心的是“失控的人工智能”,他估计人类未来毁于智能机器的可能性有十分之一。其次才是大规模灭绝的流行病。

在《金融时报》的这篇文章里,除了《悬崖》还介绍了其他三本书,看一看书名就可以了:《末日来临时?科技与灾难的威胁》、《一切都将崩溃》、《末日启示录:一场世界末日的个人之旅》。詹姆斯•克拉布特里教授在文章中小结道:“所有这些距今更近的潜在灾难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即在某种程度上,它们是全球化与科技进步共同作用的结果。新冠病毒的爆发即是如此,其在全球的迅速蔓延在很大程度上是全球运输更加一体化的结果,这种一体化比本世纪初爆发‘非典’(SARS)时更深了。全球化带来了巨大的好处,但同时也让人类的互联程度与环境压力空前提高,这让真正的全球性灾难如今变得更容易想象。”

——我认为,这些著作和预测,都是对半个世纪前《增长的极限》之追认和补充,只不过遣词造句更直白、强烈。因为灾难如此临近,如此令人绝望。

来源:R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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